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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锋芒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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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寨上山的陡坡上密密麻麻塞满了人,乒乒乓乓的兵器声响彻云霄,刀剑相撞激出的火花与折射出来的耀目光芒织成银光一片。呐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这一片嘈杂的声响中一把清冷如水的声音沉着地指挥。一片短衣劲装中那身出落着几许魏晋风流的青衣黄袍在风中傲立,夹着黄沙的风迷不了他的眼,冷如刀锋的杀气压不下他的傲。他就干净清爽地站在那里,周围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近卫。他手里拿着一方黑色小旗,一片混黄中他身上的青与手中旗子的黑成了最后的焦点。
【变阵!】顾惜朝手中旗子一挥,正分左右抵御敌人的寨兵迅而有序地散开,首尾相接把敌人围成一个大大的包围圈,下一瞬间最里层的寨兵整齐一划地竖起了银色的盾牌。
与此同时,山顶早已安排好的埋伏遥相呼应盖以不同的角度举起了手中的大铜镜。
一时间,如夏夜里最密集的闪电,炙热的光如最烈的火灼得圈中敌人发顶生烟,都不约而同地以袖掩上眼睛免被灼瞎。
顾惜朝好看的唇勾起冷漠的笑,一声清喝:【放箭!】
成千上万的箭从山上疾射而下,频生突变的敌人阵脚大乱,你推我搡,顷刻间如热锅上的蚂蚁,下场不是被同伴误刺就是被羽箭射中。
战斗耗时不过两个时辰,战果已逞一面倒的形势。大获全胜的寨兵们兴奋不已,一边收缴着兵器一边欢呼呐喊,声震云汉。
阮明正站在山上看着衣袂飘飘一派傲然的顾惜朝,顿感凄酸。
突然她脚下一软,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她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去提起内力,竟然得不到半点回应。一滴冷汗冒出额际,她侧首,果然地看到歪倒一地的子弟兵。她心一沉,是唐门的悲回风,无色无味,武林中最厉害的迷药。原来对方还有如此后着,到底是她大意。
果然,不远处慢慢走了一个身形矮胖的蒙面人过来,尖细的声音极是嚣张:【呵呵,什么江湖第一寨,还不得败在我手下。】那人左弹右跳地避开地上的人,很快来到阮明正跟前。
过胖的体型让他蹲下来的动作有些辛苦,只是一对上阮明正凶狠的眼,那人竟嘻嘻地笑了起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还有这么一位大美人,哈哈,看来爷今天是来对了。】细小的眼睛色眯眯地转动,说着一只肥短的手伸过手,捏着阮明正的下巴啧啧叹了几声:【真是天生丽质啊,瞧这皮肤,明明是穷山恶水的还能养出这般俏模样的。】
【你他妈的敢碰我,老娘杀了你!】全身上下提不起一分力,阮明正气得浑身轻颤。
【哟哟哟~都到了这会儿还敢这么横~】
【为什么不敢?难道还需要怕你这个会说话的猪不成?】一把天生带有三分不屑的嗓音很天真地传来。阮明正看着慢慢走过来的青衣人,平生首次这么高兴见到他:【顾惜朝!】
【哦?】那人先是怒气骤起,待转身看清顾惜朝后竟双目一阵放光,贪婪的视线牢牢定在那张清俊的脸上:【想不到老子今天艳福不浅,世上居然还有这等绝色。】他粗鄙地吞了吞口水:【他妈的,九现神龙太会享受了。难怪惹得上面眼红跟他过不去啊。】
顾惜朝面无表情听他说完:【哦?】突然嫣然一笑,【是吗?】黑白分明的眼眸瞬间流转出无尽魅惑,连声音都婉转多情得让人沉醉难醒。
【当然……】果然那人露出来的双眼渐失神采,脚步似被牵引般摇晃着走近顾惜朝的方向。
【哼!】冷冷一哼,也没见到顾惜朝什么动作,他人已落到了阮明正跟前:【你怎么样?】
【我……】然而阮明正却死死地瞪着他的身后,小嘴微张仿佛有什么东西咔住了她的喉咙。
顾惜朝颇为纳闷地顺着她的视线——刚才那蒙面人正迈着缓慢而规律的步子向悬崖走去。目不斜视越走越近,近得只差一脚便会摔个粉身碎骨——阮明正眼睛顺着他的动作越睁越大,最后竟是无比诡异的一幕:那人一步踩空,整个人像中箭的雁一头栽下悬崖——
【死有余辜!】顾惜朝平静的脸上有抹近乎残忍的冷漠,他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怎么样了?】
阮明正吞吞口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有些可怕:【我……我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我中了悲回风。】
【他们也是?】顾惜朝扫了眼东歪西倒的寨兵。
【是。】
顾惜朝皱了眉,【是毒吗?能解吗?】
【是迷药,】阮明正有气无力地回话:【不过解法不难,只要用喝点水就好了,要不然过三个时辰后药效也会过。】
顾惜朝沉默了一会,然后道:【既然敌人都灭完了,那你们就等药效自动解除吧。】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明正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瞄了眼顶上火球般的烈日,心说不用等三个时辰他们也快晒成人干了。不过,她也大概了解那人的冷僻,怕能得到他照顾的也只有戚少商吧……
不对——阮明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顾惜朝没有中招?悲回风的药力就连当今内力最深厚的少林方丈也只有望风兴叹,他是如何做到的?
正当阮明正思绪一片紊乱,阳光一下子被厚厚的云层遮盖,山风越来越大,鼓动着天边的乌云汹涌得如同怒吼的海涛。惊雷乍起,原本晴朗的天气一下子就乌云密布,不消片刻,豆大的雨点兜头扑打下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大,她冷不防被呛了几口雨水,紧接着剧烈地咳了起来。一边用手抚上胸口,一边忍不住纳闷这诡异的天气。
等等!手?阮明正呆呆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洗得干净的十指,略显呆滞地握起又放开——药力,解了?
周围欢呼声又起,阮明正忍不住看了过去。适才中了迷药的寨兵们纷纷脱了上衫或跪拜或叩头地感谢起老天爷的久旱降露。
炙热的初秋终于迎来了久违的雨水。
阮明正任雨水冲刷着脸庞,若有所思地看向顾惜朝的大帐,心中升起不是喜悦而是倏然转深的不安。
倾盆大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浇了人们一头一面,须臾间万念掠过。纵喜纵怒纵悲纵叹,最终会雨过天晴,天水成一色,什么都不复存在。
雨水夹着山风扑面而来,打得脸颊生痛的同时亦带来了一身清凉。连日来跟着南渡四处访寻蛇妖的踪迹,玄痴一行几师兄弟顶着烈日不是钻山洞就是爬荒山,越接近关外越能体味到百姓的艰辛。边关一带大半年来雨水不见半滴,百姓颗粒难收,大部分人家还得靠着早些年的积粮勉强渡日,有的甚至开始挖野菜、树根来充饥。每每看到那些呆滞迷惘的眼神,玄痴顿觉人类的渺小,在自然天威下,他们能做的只是祈求上苍的垂怜。佛号颂再多也帮不上一点实质的忙,玄痴他们只能头也不回地跟在师傅的后面疾走。
以致于这突如其来的雨让他们又惊又喜,甚至连要寻个避雨的处所都忘了。玄痴忍不住仰首迎接这份天赐的恩泽,他双手合十虔诚感念:【阿弥陀佛!感谢佛祖仁慈,赐下雨露,泽被苍生。】
山风骤起之际,南渡就已停住脚步。他一手攀住法杖,另一边手指来回掐算。只见他一会低首喃念,一会又抬头看天。最后他的目光牢牢定在连云山的方向。看着天边的云团被牵引般以着某个地方为中心迅速形成一个旋涡般的云层,没有雷声引路,大雨已如九天之水倾泻而下。冰凉的雨水打到他脸上,一丝冰冷的笑在他嘴角勾起:【泽被苍生?】
玄痴不意师傅有此反应,竟颇似不以为然。他不由得有些诧异地看向师傅那越来越明显的笑:【师傅?】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南渡笑得张狂,那满脸的胡须湿成一团显得有些滑稽。
玄痴正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一位师兄已灵机一动:【师傅可是找到青蛇的行踪了?】
【正是!】南渡赞许地看了那弟子一眼,扬手指向乌云罩顶的地方:【风雨乃青蛇所召,那簇拥的云层下面就是青蛇所在。】
【那里……】那弟子以袖挡下风雨极力细辨:【师傅,那里好像是连云寨的所在。】
【连云寨?】南渡微微一讶,很快冷声一哼:【那又如何,饶是皇宫大内也干涉不了这降妖的法责。】
玄痴默默听着二人的对话,此刻有些怯意地抬起头:【师傅,边关久旱成灾,这雨却是救民于水火,若是蛇妖所为,那……那……】说到最后,言语越显踌躇,终是在师傅严厉的目光中咽下所有的疑惑和观点。
南渡看着这名他最小的弟子,这是他游方途中收下的一名弟子,天姿聪颖在所有弟子之上,然而却让他最为担心。出身贫苦的玄痴比起同龄人对世间一切过早地有了解悟,有时甚至比他这个师傅还看得透彻淡然。之所以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一来是让他多些见识多历世事人心,二来也是对他的偏爱。佛无魔不成,而玄痴却由始至终都怀着一颗极慈极悲的心去看待万物,就连他最深恶痛绝的妖物也平等如斯。他知道这个弟子不可能承担得起他除妖的衣钵,他或许能成为一代高僧,却不会是他南渡能引导。眼见雨势渐弱,南渡心中缓缓下了个决定:【玄痴,你先回寺里,为师此番除妖不知何时才能返回京师。你且先回程,代为师向主持师兄交待一下近况,而后且安心留在寺里参经悟法。】
【师傅!】以为师傅为他的迟疑生气,玄痴忍不住拨高了音调:【师傅,我不回去。我知道错了,我要跟你和师兄们去除妖。】
【除妖?】南渡仿佛能透视人心的目光盯上他的眼,【你下得了手?】慈悲与妇人之仁,是玄痴需要学会分辨的重要课程。
【师傅,我……】玄痴委屈地垂眸看着脚下混浊的泥水,他知道自己比不上他的师兄们,但他真的努力过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那些妖精的眼睛时,他都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啊。但他从来不敢说出这份疑惑,因为他知道师傅会不高兴。师傅把他教养成人,恩情比天高,他不该质疑师傅的信念和判定。
【好了,不用说了。】南渡不耐烦地摆摆手,【快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玄痴扫了师兄们一眼,见他们也只是一脸的爱莫能助,只好挎着包袱踏上返京的路:【是。师傅,师兄,你们保重。】
看着玄痴单薄的背影,南渡暗叹一口气,抬手隔空画了个无形的护身符贴上他的颈间,然后转身:【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