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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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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松伫立,柏树的叶子黄绿错杂,落了一地的萧瑟。两匹快马飞驰而过,一红一白的身影远去,无数枯叶碎裂的声音交错。
墨山前,白衣王爷勒住了坐下的墨雪马,抬首望向山中某个方向,那里有一座小屋,和一个他需要的人,而这个人的爱徒危在旦夕。这是他再难寻得的机会,不可错过。沐羽又看了看天色,对身旁一身红衣的陆允道:“何时可到?”陆允略一低首,又眯起狭长的双眸打量着二人的爱马,道:“如今已近申时。若想连夜赶路,明日卯时应可赶到麓城,只是可能回来时我们便需用双脚走了。”沐羽顿了片刻,道:“翻过墨山是何处?”“许城。”“那今日便在许城歇吧。”语罢,一骑雪身墨蹄的宝马绝尘而去。陆允摇了摇头,笑的无奈:“这人可真是。”
“小二,两间上房。”语气的冷淡让低头收拾桌子的小二不禁放下当下手中的活,抬头想看看声音的来源。目光甫一接触到那二人,小二便愣了一下,但毕竟很快回神,吆喝了一句:“好嘞——两间上房——”同时心中不由感叹,今日刮了什么风,竟刮来这么些不俗的人。在这两人之前来了一位公子,面若冠玉貌比潘安,端的是玉树临风,潇洒不凡,身边侍女也是蛾眉臻首,已人间少有;这两位更是一位邪魅一位清冷,胜似天人。莫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小二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不再去想。
“客官,您的饭菜。”小二将四菜一汤放在房间内的桌上,又偷偷瞥了一眼闭目而坐的贵公子和他身旁不辨雌雄的美男子,默默地退了出去。
沐羽睁开眼,扫了眼桌上的饭菜,便道:“太油腻。”
陆允抬起素净的手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黄白交错的菜,放在嘴中慢条斯理地咀嚼,道:“唔,这金丝雪味道尚可,你未免太过挑剔。”双眼享受地眯起,更显得妖媚;完美的下颌曲线随着嘴部的动作不停变化,说不出的惑人。
而沐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只是低垂着双眸,兀自思索。待陆允把菜都吃了个七七八八,伸出舌尖扫了一圈嘴唇:“虽不如府上厨子做的,也勉强别有风味,真不知你是怎的长大的。”
沐羽不置可否,正待起身,却忽的定住了身形,凝神听着外间大堂的动静。
“我说这红衣楼的苏楚楚啊,那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佳人啊。时而是风情万种的绝色尤物,时而又如那些大家闺秀般娴静,琴棋诗画样样精通,一肌一容,尽态极妍,就连那阅女无数的王公子也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啊。”此时已有一部分人纷纷应和:“是啊是啊,楚楚姑娘这样的美人谁能不动心啊。”一个猥琐的声音满带淫邪地说道:“提起那美人儿,那可真是……啧啧,若能与她一度春宵,那该是怎样一种销魂滋味啊……”此话一出,许多人不住嗤笑:“你以为你是谁啊。楚楚姑娘的恩客可都是大人物,纶王在还是三皇子时就与楚楚姑娘交好,吟诗作对,彼此赏识;更听闻杜丞相曾愿以珏海明珠相赠,却被楚楚姑娘拒绝了。而今,即算不是王爷丞相,也是王公子这样家财万贯的,轮得到你?你也不照照镜子……”“就是啊……”
陆允挑眉,懒懒一笑:“苏楚楚?”沐羽的眼中泛起了一丝波动,但也只一瞬,便合起了那双蕴藏了太多的眼睛。
而在此时,隔壁的一对主仆显然也听到了这番话。
那位公子身穿白衣,与沐羽有些不谋而合;发上束以镶银丝绸带,额间缀着一块质地上乘的晶莹美玉,五官细腻,眉眼皆含笑,只让人如沐春风。
“苏楚楚?不枉此行。”
红衣楼本名春缨楼,而自两年前苏楚楚一舞“红衣”动天下后,便改叫了红衣楼。
红衣楼内一片春色,男人们一个个温言软语,眼神在姑娘们暴露的身体上扫来扫去;而姑娘们则柔弱无骨地倚在客人们的身上,吃吃笑着,喂着酒,偶有客人的手把持不住,便娇叫一声“讨厌”,带着客人往屋里去了。
红衣楼正门所对的二楼房间上书“亭楚阁”,顾名思义,是头牌姑娘苏楚楚的闺阁。此时房内一阵丝竹之声,一道身影翩翩起舞。轻透的红纱下,是女子若隐若现胜雪的肌肤;女子柔软的腰肢随着音乐扭动,勾人的双眸含情望着如痴如醉的男子,嘴角一带,更是让男子仿佛失了神,双眼直直地看着面前仙子一样舞动的美人。最后的几个旋身之后,女子伏下了身,整个人如同绽开的红色花朵,美轮美奂。
苏楚楚挽起一朵妩媚的笑,起身对仍呆呆的王公子福了一福,王公子这才回神,用力拍手,嘴中叫道:“妙啊,妙啊!今日得见楚楚的舞姿,即算是要王某死,王某也甘之如饴啊。”
苏楚楚笑意加深,道:“天色已晚,奴家也累了,公子请回吧。”
王公子脸色一变,满脸不舍道:“这么快……我还没看过瘾呢……”
苏楚楚玉手掩住菱唇,轻笑道:“公子真会说话,可楚楚也有楚楚的规矩,公子若真念着楚楚,便明日再来罢。”
王公子虽是一脸不情愿,看着眼前美人,也只得作罢,恋恋不舍道:“那我明日再来……”
苏楚楚仍只是笑道:“好好好,楚楚明日必定好好梳洗一番,恭候王公子的大驾。”
半推半哄地送走了王公子,苏楚楚自顾自坐到了梳妆台前,一边对着镜子摘下耳环,一边笑道:“两位觉得楚楚舞姿如何?”
陆允闻言,心下诧异地看向沐羽,却见后者神色不变,只是率先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淡淡地看着苏楚楚不语。
苏楚楚被这眼神看的心头一紧,有些窒,一时间气氛古怪。幸而陆允跟着跳了下来,恢复了邪邪的笑:“明眸善睐,瑰姿艳逸。柔情绰态,媚于语言。看这样的美人一舞,谁不心动?”
苏楚楚面色微红,似害羞地略微低头。
“我只道苏楚楚是色艺双绝的佳人,却不知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此时苏楚楚又抬起了头,双眼似媚似柔,而陆允也以暧昧不明的神色看着她,两袭红衣相对,两个同样妖冶的人,场面甚是奇特。
就在苏楚楚想要回答的时候,忽然又顿住,反倒是陆允开口:“看来姑娘确是艳名远播,夜来一睹芳泽的人真是不少。”
一阵清朗的笑声传来,苏楚楚苦笑,今儿个可真是热闹了,等来了该等的人,却还不止。
白衣公子手摇折扇信步走出,额上的一块墨玉衬得他肤色更为白皙,面容精致,如春日的一株白花樱;唇色如蜜,嘴角上扬,端的是一个风流公子。之前两袭红衣相应,此刻则是红对红,白对白,来的三人皆是人中龙凤,相较之下,苏楚楚便显得有些黯淡了。
白衣公子收起折扇,笑道:“三位好功夫。”又转身对屏风后说道:“玫儿,以后练功可不能偷懒了。”
一抹水蓝色的倩影莲步走出,脚步轻盈,脸色微红答道:“是,公子。”
陆允原以为自己感觉到的那股内息是眼前的美貌公子,不料只是个侍女。
而自出现就没有开过口的沐羽也微微蹙眉,无波的双眸淡淡地投在白衣公子的身上。后者似乎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不避不让,反对着他笑意更浓。
二人便就这么僵着,陆允也在上下打量这个神秘的公子,苏楚楚却是被忽略了,心下有些别扭。她本欲说的话,被突然出现的神秘公子打断。她本也想知道这后来的公子是何人,此时此刻怎会出现在此,但转念一想,世家公子夜来探访自己也不是没有的事,便再不去想他的身份,只一心想将自己已酝酿了许久的话说完,可如今这样的局面,却让她说不得,就这样尴尬着。
白衣公子余光瞥到苏楚楚的表情,轻笑出声:“楚楚姑娘可是等不及了?”
苏楚楚自恃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而如今这个人,看似平易近人,却好似能看透人心,让人失了方寸。
此时眉头紧锁的沐羽终于结束了沉思,脸部表情恢复如初,道:“云过无痕?”
那公子的双眼如同额上缀着的墨玉一般闪耀着光华:“亓王爷果然眼力非凡,”他的眼中有遇到对手的兴奋,“王爷应当听说过,云移轻风过,飞羽箭过枢。”沐羽定定看着云轻风,神色难辨。看着看着,竟破天荒地笑出了声来。
陆允在听到这句话时,神色有一丝震动,而苏楚楚则是疑惑:这两句乃是江湖人用来形容江湖上五星中的两位云轻风和飞羽箭的,因为此二人都是以弓闻名,常常被放在一起做比较。从那意料之外的公子的轻功和他们二人的对话来看,他就是云轻风,可他提及这一句又有何深意?苏楚楚百思不得其解。
而此时云轻风见自己目的已达到,再次打开折扇笑道:“夜已渐深,易感风寒,诸位还是早些休息吧,在下告辞,后会有期。”声音如清泉一般,从每个人的心上划过。“临别的赠言,像王爷这样的人,着实不少。”这一句却是对沐羽说的。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蓝衣侍女走到三人面前袅娜地施了一礼,也随自家公子翩然而去。
苏楚楚心下一松,刚要开口,见沐羽仍看着窗口,笑得意味不明,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陆允大致明白了为何这个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只有些疑团未解,本想一问究竟,只是看苏楚楚的神情,眼下还是该办最重要的事。
“我们想要姑娘为我们做一件事。至于条件,任由姑娘开。”
苏楚楚心中一动,脸色恢复平静,道:“我知道二位为何而来。”她走到梨木圆桌旁,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流花衣。”陆允微微蹙眉,犹豫未决。
“好。不过须得姑娘先拿到我们要的东西。”答话的却是沐羽,语气又恢复了淡漠,仿佛刚才那个笑得狂放的人根本不存在。
苏楚楚染着凤仙花汁的十指与白瓷的茶杯形成鲜明的对比,细密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秋波脉脉的双眼,对着茶杯中浮起的烟雾呼了呼气。
“明日子时,公子自可来取。”朱唇轻启,抿了一口茶水,“至于我的愿望,还请公子在一个月内为我实现。”
客栈某上房内。
“那云轻风可真是个人才啊。”陆允侧卧在勉强算的精致华美的床铺上,一手支着枕头,另一手搭在床沿上,“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
沐羽看着天上的明月,被一层淡淡的云气笼罩,嘴角保持着浅浅的弧度。
“她继承了轻风,而飞羽与轻风原是对弓。”
相传古时名匠欧冶子生得一双儿女,男曰飞羽,女曰轻风。飞羽轻风十岁时,枭国与陨国势如水火,眼看就要交战。当时最强大的枭国重金请欧冶子为他们造珠雨连弩并允诺若此战胜,尊他为神匠,并提供于他稀世奇石来铸造神兵利器。欧冶子原对于铸造兵器就万分痴迷,枭国开出如此条件,他便欣然应允。临走之前他对儿女许下诺言:此去归来,为尔铸旷世神器。二人自是心下欢喜,却未曾料想此去竟是诀别。欧冶子离开后,夫人千防万防,却挡不住敌人来势汹汹。待欧冶子战胜满心欢喜地归来,见到的却是血迹斑斑的居室和三具冰冷的尸体。欧冶子悲痛欲绝想要了却此生,却仍记得他对儿女的承诺,用枭国赠他的开天奇石,打造了一对弓,一名飞羽,一名轻风。而在这一代,它们分别成就了飞羽箭和云轻风。
陆允起身,打开白日里沐羽背于身后的包袱。弓上的弦淬着月光,弓身通体火红。触手冰凉,渐渐却有一种火烧的热度。
这就是飞羽,是任沐羽从小不离身的飞羽弓。
“我刻意隐藏了飞羽的外形,却还是被他认了出来,可见他必是对飞羽极为熟悉。”飞羽他从不离身,所以那人必定是接触过另一把弓;再从他卓绝的轻功判断,必是云轻风无疑。
陆允叹气,就从刚才二人的表现来判断,这两人还真是棋逢对手,有种莫名的相似感。
“只可惜他是男儿身。否则飞羽轻风合璧,啧啧,端的是天作之合啊。”陆允眼里满是戏谑。
沐羽却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