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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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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亓王府。
“王爷真是好兴致,推了杜大人的宴请,倒是在家里摆弄起了这些花草。”身着绛红衣衫的男子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琼鼻樱唇,肤色白皙,若非喉间的凸起以及高挑的身量,恐怕要被所有人误认为是个风情万种的女子。
在他身后,是心下忐忑的应门小童。小童搓着手掌,颤巍巍地开口:“王爷,这位公子他……”
此时,刚刚修剪完一盆紫薇花的亓王直起身,头也未回道:“下去吧。”小童一喜,连忙应是,以一种快的出奇的速度消失在转角处。
“王爷府里真是藏龙卧虎,连看门的小童也有如此莫测的轻功。”陆公子的嘴角又更往上翘了一点。“这又是打哪里来的高手?”
“两日前在墨山上捡来的。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亓王终于转过身来,淡漠地看着陆允。
若说陆允是一朵妖娆妩媚的曼殊沙华,那亓王沐羽则为一株迎风而立的白莲。眉如剑,却冷冷淡淡,少了几分凌厉;目如星,第一眼望去,会觉得像一口古井一样毫无波澜,实则光华内蕴,如同黑曜石一般;鼻梁高挺,双唇淡抿,看不出悲喜。他的肤色较之于陆允,就如同冰雪较之于美玉,非是有多透白,只是他身上那股漠然的气质与陆允的邪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陆允仍旧笑得邪邪的,眼中却有明显的狐疑:“捡来的?你可真是好福气,捡到这么一个厉害角色,哎,我怎么就没有这等运气?”
沐羽再次转身背对他,负手而立,道:“卧水老人将他的弟子托于我照顾两年,作为历练。”
“你可不会像阙儿那般心善。”说完陆允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又瞬间恢复了原先的表情,接着道,“什么条件?”
“帮我办一件事。”沐羽回头对上陆允探询的目光,便接着答道,“今后。”陆允了然,却又似忽然想到什么,陷入深思。而沐羽也不言语,一时间气氛沉默。
等到陆允思索完毕,开口问道:“你当真不娶杜卉?说起来她也算是京城中有名的美女。虽说杜相为人奸诈,可……”不待他说完,沐羽便又拿起了花剪,开始修饰近旁的一株杜鹃。陆允的眼神变得讳莫如深,悠悠道:“太子已娶了杜家大小姐杜冰为太子妃,就是年岁比你小的七皇子都已有了数房姬妾,如今你已及弱冠府中却没有一个可称之为主子的女人。只要你府中王妃的位子悬空一日,觊觎的人便不会放弃。”陆允跨过门槛,停住脚步:“杜相不会就此罢手,如今你已明确回拒了他,他必有所行动,务必小心。”
而到此时,沐羽仍旧专心地修剪着他的花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出去,给我出去!”杜家二小姐的闺阁中此起彼伏地响着瓷片碎撒的声音。“都给我出去!”随着一尊稀世的青花瓷的粉碎,最后一个丫鬟也坚持不住哭着跑了出来。听闻丫鬟通禀而来的杜相迈着沉稳的步伐跨进了女儿的闺房。“出去!我不是叫你出去么!你……”待看清来人之后,杜卉不由一愣,神情迅速由愤怒转为了委屈,“爹爹……他不要我……他竟然不要我……我杜卉哪里不好,文才样貌哪样会给他任沐羽丢脸,他……”面对女儿的哭诉,杜相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心疼,不带感情地对她道:“既然亓王不愿结姻,也便罢了。他本也是个没有实权的闲王。”杜卉本就气极,又听父亲如此冷淡,哭的更凶。杜相没有看她,只是说:“既已如此,便不要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爹自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杜卉梨花带雨的脸上表情却瞬间狰狞:“他既不要我,便也别想有别人!”杜相暗叹,大女儿知书达理聪慧温婉,二女儿却任性又心思简单,只好在还剩一股狠劲。杜相摇摇头,走出了女儿的房间。
看着父亲离开,房内的杜卉笑的扭曲,心内直道:任沐羽,你今日无情便莫要怪我将来无义!
而杜相走出房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对身旁的亲信吩咐道:“明日太子殿下陪大小姐回府省亲,备好酒菜,本相要好好宴请太子殿下。”
翌日,相府。
一袭凤舞裙的女子典雅高贵地跨过相府的门槛,手挽着身旁的男子。男子身着暗金衣袍,五官端正,脸上带着笑。真真正正登对的一双人。
“爹爹。”杜冰刚想行礼,就被杜相一把扶起。“太子妃使不得,老臣惶恐啊。”说罢,转身向杜冰身旁穿暗金衣袍的男子做了个揖,“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愿陪小女回家省亲,实为小女之大幸啊。”太子嘴角一勾,回道:“岳父大人不必多礼。冰儿回家省亲,我这个做夫君的自要同来,拜会二老。而且岳父大人为人和善,甚得世人敬重,小婿也甚是景仰。”“不敢当,不敢当……”
一番客气的推脱之后,杜冰思念母亲便去了大夫人那里,杜相则邀太子品茗。
书房内,杜相于左位落座,太子则坐于其右,两名仆从分别为二人端上了茶水。
“殿下,这是出自容西白云庄的云中雾,其口感香醇,一壶茶须得煮一个时辰。”杜相笑吟吟地对太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太子微笑颔首,便托起茶准备品尝,却哪知手滑,“砰”的一声,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沿着地面漫延,袅袅地香气浮起,沁人心脾。身旁的仆从赶忙上前收拾,太子则一脸歉意地对杜相作揖道:“岳父大人,这……”杜相则是摆摆手笑道地道:“不妨事不妨事,让下人再去煮一壶便是。太子殿下无需放在心上。”转而吩咐道:“杜福杜禄,你们二人再去为太子煮一壶茶来,记得须煮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可,否则便失了香味。”杜福俯身应是,手里拿着收拾好的杯子残骸退了出去,杜禄则在出门后带上了门。
待二人走远,杜相带着谄媚的笑开口:“殿下真是心思细密,果真是将来要荣登大宝的天子啊!”
太子听后却没有回应,面上带着僵硬的笑容。
杜相见状,知道这只是个巧合。这太子,只是个空有其表外强中干的人罢了。他叹了一口气,拢袖立在一旁,
当今圣上虽封了嫡出的二皇子为太子,又百般褒奖,明眼人却都知道这只是表面,因为皇上除了太子这个名号,什么都没有给他。陆谦陆大将军掌握着兵权,此人为人刚正,不愿接受太子私下里的馈赠;而掌管大内的李裕是一只老狐狸,每次见到太子就溜须拍马把太子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却每次在太子意欲拉拢时打起太极。再说另两位皇子,三皇子纶王才名远播,门下不少儒生,更有许多慕名拜访愿意投入其门下的有志之士,虽鲜少参政,论起坐上皇位也只是少了一个太子的名号;五皇子亓王比纶王显得更为出世,朝堂上甚少发表言论,每日下朝便去摆弄他的奇花异草,对所有人都冷冷淡淡,也唯独陆将军之子陆允,也就是如今的少司马与其交好,据说是因为亓王的母妃原是一名江湖女子,生下他与沐阙公主后又为皇上立了大功才得以封妃,所以身份低微。宫墙里没有身份是比没有命更让人难过的事,五皇子便在被众人忽视的情况下长大,母妃更是离奇身亡,虽然后来沉冤得雪还追加了贵妃的封号,却养成了他这种性格。如今他虽被封了王有了自己的府邸,却还是沉默少言。
杜相官场沉浮数十年,深知越是不起眼的人越要防。
“丞相。”在杜相深思之际,太子忽然开口,“你觉得现在孤现在应办好父皇交代的事,还是防着孤那两个皇弟?”
杜相不由摇了摇头,这个太子,是这三位皇子里最无才的一个啊。然而他略一思索,道:“那二位不可不防,尤其是亓王。亓王看起来不近人事,无心恋世,但据探子回报,朝中许多重臣都以赏奇花为名造访过亓王府。”
“嗯,说的有理。”太子点点头,“那孤现在是该采取些行动了吧。”
“王爷,展公子中毒了!”身上佩有舞月刀的影卫急匆匆地禀报,而此时亓王正在欣赏他新购的一盆酢浆草。听得展夜中毒的消息,亓王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快步走到了展夜的房间。房内的一切都布置得很妥当,书桌后的书架上摆放着各种有关兵法的书籍,而书桌的对面是一个武器架,架上放有枪、棍等武器,一张古朴而精致的床掩于屏风之后,床上躺着一个嘴唇发紫瑟瑟发抖的人影,正是那日看门的小童。他的身侧,是人称“回春圣手”的名医苏君。见到沐羽,苏君起身就要行礼。沐羽挥手制止,问道:“何毒?”苏君答:“王爷,是红暗。”红暗是最大的杀手组织暗络的独门毒药。暗络不是哪个国家的杀手组织,而是整个天下的。只要有钱,它可以为任何人做事。
除了影卫和两个信得过的丫鬟,还有陆允,几乎没有人知道展夜的来历,王府中人也只道他因为家世可怜而被王爷收留,那么,是什么人要杀他?
“王爷……我,我痛……”小童似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眼角已有泪滑了下来。沐羽好看的眉皱起,还只是个孩子。红暗的解药只有下毒的人才有,即是暗络杀手,一时间没有头绪,而红暗的毒即使尽力调理,也只可克制七天。若展夜死了,卧水老人不仅不会再守约,反而更可能与他断绝往来甚至成仇。
沐羽的眉头骤然松懈,又回复了原来冷冷淡淡的表情,道:“若这点痛都忍不了,你便也不用继续在我王府试炼,自可回到你师父身边。”小童咬着下唇,眼泪仍是不停地流。
“七天之内,我会找到解药。但是记住,不得踏出房门,我自会吩咐影卫为你打点一切。”说完便拂袖而去。
陆允在书房内踱步沉思,片刻后给出了结论。
“如今只有清风醉可以救他。”陆允道,“可清风醉稀世难求,药王本也就制出三份就离世了,也没有留下任何的方子。一份已用来救了药王爱徒的性命,如今只剩两份,一份在容西云白庄,此去容西路途遥远,只怕那小童撑不住。唯一的希望便是麓城的王公子,但……”
但那王公子却很难搞定。本就是钧国首富,家财万贯,若以钱求之,他也许可以拿出更多来给你请你走;而他又风流成性,游历各国看遍天下花魁,有几分姿色的侍女在他眼中就如蝼蚁,以美色相惑,亦不可行。
沐羽心知陆允的顾虑,神色却丝毫不变,眼神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但凡是人,必有弱点。
第二日,亓王称突感风寒,抱病在府,闭门谢客。杜相和太子听闻这个消息,会心地勾起了嘴角。而此时亓王府内,有一队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向一个毫不起眼的院子移动。
白砖青瓦的小院,天气晴好的一天。王府的老厨子顾伯走出自己的小院,喜滋滋地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小银袋,准备为家里购置些杂物,再多买些肉让老婆子烧顿好的给两个孩子补补,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他一只脚已跨过了门槛,另一只脚却跨不过去,因为一把舞月刀已赫然架在他脖子上。
来人皆身着黑衣,脸上也戴着面具,而有一人身穿绛蓝色衣衫,腰间配着一把剑,剑身要长出舞月几寸,脸上也并未戴着面具,干干净净,根本不像练武之人,在黑压压的一群人中甚是扎眼。
顾伯霎时面色蜡黄,脸上的皱纹也深得更清晰,他虽不认识影卫,但红衣枪、蓝衫剑的大名他总是知道的。他几乎要绝望,却还是强自镇定道:“齐侍卫……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我只是出门买些物什……”
齐素浅叹一声:“顾伯,亓王向来待你不薄,何必走到这一步呢?”眼神中没有狠戾,尽是悲悯。
但这悲悯却让顾伯意识到了什么,心中更是慌乱,几滴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仍辩驳道:“哪一步啊,我,我什么也没干啊。”
齐素看着他只觉可笑,道:“从五皇子仍在宫中时就是你负责他的膳食,能够侍候王爷这么久,你必是牢牢记住王爷喜好,才深得王爷的赏识。王爷口味素来清淡,而昨日的食物却放了许多香料。”
顾伯无法辩白。心知已无法逃脱,忽想起与那包药放在一起的粉末,给他药的黑衣人曾说若事情暴露就将药洒出,他必能安全脱身。
他将手伸进胸襟中,蓝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顾家大婶和你的两个儿子正在府中偏厅用餐呢。”
这一句让顾伯生生住了手,面如死灰,嘴上只是念念道:“放了他们……我,我愿以一死来……”
齐素瞳色突然深了,笑问了句:“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