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堪前缘误（清）》昭阳

5、回廊四合掩寂寞

　　“新来的？”十阿哥歪坐在太师椅上，斜眼打量着我问。
　　“回十爷，奴婢来了一个月了。”我小心地说。
　　“多大啦？”
　　“十四。”我记得卖身契中是这么说的。
　　“哦。”十阿哥应了一声，却也不再说话。
　　房里一阵寂静，我不由地偷眼瞧瞧了他，确是小红说的那样，一股憨墩之气。此时他正用手指缠绕着身上香囊的络子，眼睛定定地看着，也不知心里想着什么。
　　“你会什么呀？”十阿哥突然问，吓了我一跳，结结巴巴地回道：“奴婢什么也不会。”
　　看着他一脸的诧异，我真是羞愧，只好乱找原因：“我手笨，怎么也学不会做女红。”
　　“那不是手笨。”十阿哥认真地说。
　　“啊？”这会轮到我诧异了。
　　“是脑子笨。”听他一说这话，我顿时哑口无言。他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象是问我，又象是问自己：“八哥怎么会把你放进书房呢？”
　　就听外面有人朗声说道：“她是个女仓颉，会造字。在书房不正合适？”话音未落，人也挑帘进来了。
　　我赶紧到万福：“主子吉祥。”
　　八阿哥笑呵呵地说：“还有呢，快给九爷和十四爷请安。”
　　我抬头扫了一眼，果然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于是低了头，又到了万福。刚站立定，又有人掀帘进来，我还以为又是一位爷呢，又连忙蹲身，却听见十阿哥和其他人的笑声，我心生纳闷，抬头一看，原来是小红端了茶进来。我尴尬的站起身，为了弥补错失，我连忙接过小红手中的茶盘，逐一给坐着的人沏茶。这时的十阿哥早已从太师椅起来，端坐在木墩上，一只肘搭放在两只木墩之间的小方桌上。我小心地倒着水，就见他胳膊微微一动，旁边正放着的茶盏就顺势倒了下去，热水是一泻千里，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小红急忙上来推我一下，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腋下的手帕抽出来，抹着桌子上的水，不知怎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心想：果然是个呆霸王。那想他还笑呵呵的，冲着老八说：“八哥，你看，是个笨丫头吧。”就听一个人说话了：“十弟，别闹了，咱们还有正经事要说呢？”
　　“行了，你俩下去吧。”八阿哥终于发话了。我如付释重，用袖子抹抹了眼泪，也顾不得许多，就冲出了房子。
　　“哼，这就是你说的好人？”我又气又恼的冲跟在我身后的小红吼道。
　　“我也不知今天爷是怎么了？有点反常啊。”
　　“什么反常呀？他正就一薛蟠，呆霸王！”我恨恨地说。
　　“薛蟠是谁？”小红不解的问。
　　“啊？”我一惊，顺嘴说的一句要露馅，只能瞎说：“哦，是我们村上的大户人家的儿子，是个傻子，但仗着家里有钱，为非作歹，所以大家都叫他呆霸王。”
　　小红信以为真，还较真的说：“可咱十爷不是傻子呀。”
　　我没搭她的话，心里暗想：不傻才怪了。
　　说我笨，我倒要让你见识我的厉害。心里一发狠，使劲拉着小红的手说：“从今儿起，教我刺绣。”
　　小红掩着嘴轻笑。
　　我着急的问她：“你到底答不答应呀？”
　　她笑嘻嘻的说：“我敢不答应你呀！”
　　说实话，要不是跟老十赌这一口气，我才懒的学呢。刺绣真是麻烦，先要画样，可我的画画水平实在太低，小红无奈地说：“你这画的是花吗？算了，我给你画吧。”
　　“呵呵，你的手巧嘛。”我讨好的说。
　　“知道就好，还嫌十爷说你。”小红见我变了脸，又连忙说：“好，好，好，不说了，行了吧。”
　　一连几天，我和小红都在研究她画的《清塘秋荷图》，商量好颜色，她又教我了几种基本刺法，终于将画样交给了我。
　　“哼，我一定会绣好的，不枉你教我一场。”我雄心万丈的对小红说。
　　为了表明我的决心，空闲的时候都拿着画样绣花。连八阿哥都笑我得了失心疯，我也不理会，爱怎么说就说吧。
　　这天的午后，太阳懒散散的照着，整个府院静悄悄的，我坐在花园的八角亭中，继续我的雄心壮志。忽儿一条粉色的手帕在眼前晃悠着，抬头一看，居然是那个呆霸王。我不理他，低了头一针一线的绣着荷花。
　　“喂，那天弄湿了你的帕子，这是赔你的。”十阿哥说。
　　“我不稀罕。”
　　“拿着吧，笨丫头。”十阿哥死皮赖脸的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这颜色我不喜欢，十爷留着自己用吧。”
　　“哦。”他似乎恍然大悟，又从袖笼了拿出一条，讨好的说：“紫的，喜欢吗？”
　　“不喜欢。”看我坚决的样子，十阿哥倒也不气馁，一连掏出十几条颜色不相同的帕子来，虽然我还是连连摇头，但却也由不得心软了。当他拿出一条浅兰色的，我用手接了过去，淡淡的说：“这条我喜欢。谢十爷。”
　　“原来你喜欢兰色呀，早说，我就不白忙呼了。你可真会挑，这本是宫里的东西，一定要好好的收着啊。”他笑嘻嘻的说。
　　我并不接话，谁知他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绣布，装做认真的看针脚，还夸张的说：“哎呀，不得了，这是哪位大师的作品呀？”
　　听了这话，再看他那傻乎乎的样子，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十阿哥回过头来，冲我说：“终于笑了，你这个丫头，不仅笨，而且脾气还不好，心眼也小。那天就是给你开了个玩笑而已，居然记恨了这么久。”
　　“我怎么小心眼了？”我不明白的问。
　　“别装了，是谁叫我呆霸王的呀？”十阿哥洋洋得意看着我说。这个人真奇怪，居然不生气。他接着说：“其实这外号挺好的，把呆字去掉我就更喜欢了。霸王，多有气势，就是不知道谁来做虞姬。”说完轻佻的直视着我。我脸一热，低头绣花，可是没有绣几针，我突然想到楚霸王的命运，猛然抬起头，盯着那张白净略有些浑圆的脸，心里说：老十啊老十，你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说的话会成为谶语，以后的日子，甚至还不如霸王被一刀结束的痛快。
　　大概被我盯的时间久了，他也有些不自在了，慌忙说：“笨丫头想什么呢，你不会又生气了吧。”
　　听见他说话，我才回过神来，假装叹口气，无奈的说：“没想到小红出卖我，早知这样我就不告诉她了。”
　　“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怎么能背叛我呢？就象你会背叛八哥吗？”他笑呵呵的说。
　　“我自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边摇头边说。
　　“好。”身后猛然传来的声音，吓了我和十阿哥一跳，急忙回头看，来的是两个人。就听十阿哥高兴的说道：“九哥，十四弟，你们怎么也来了？”
　　我赶紧上前到了万福，然后站立在一边。心想那天匆匆扫了一眼，他俩长什么模样都没有看清楚，今天趁他们兄弟说话，我得仔细瞧瞧。看那个年纪稍长的，该是九阿哥，个子不高，胖墩墩的，不知怎的，老觉得他眼里闪过一丝丝贪婪和狡黠的眼光，大概是受史书的影响吧。再看旁边的十四阿哥，漆黑的双眸，高挺的鼻子，一脸的英气，我终于明白什么是玉树临风了。心里暗叹：真是可惜了这样的人。正在为他惋惜，就听见他说话了：“八哥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放心的人了。”
　　九阿哥不可置否的笑了笑，没有答话。
　　“九哥怎么不说话呀？我看老十四的话没有错，要不然八哥能让她进书房伺候。”十阿哥嘟囔着说。
　　“我也没说他说错了呀？看这丫头倒也是有良心之人。”九阿哥边说边打量着我。
　　虽说他嘴上夸我，可我还是听出了他对我的不信任，而他落在我身上的眼光，就象一柄利刃，让我毛骨悚然。
　　忽然一只粗糙的手拉住我的手腕，我慌忙抬头看，竟然是十四阿哥，他也不看我，冲着他的两位哥哥说：“九哥，十哥，走，让女仓颉给咱们写怪字去。”说完，拉着我向前院跑去。我一听，心里大惊，本能的要挣脱，他却拉的更紧了，我只能随着他一路狂奔。身后还伴随着“霸王”的喊声：“老十四，笨丫头你们慢点，等等我。”
　　十四压根就不理会，高兴的跑着。我心里暗暗叫苦，又碰见一疯子，再加上一霸王，这以后的日子算是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