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夕边语》锁李

11、对弈欲离笑

　　“公子，你怎么了？能走吗？”青梅见紫夕发愣，便问道。

　　“哦，没事，我好多了，能走了。”紫夕讪讪。

　　“公子，你今天真的是很失礼，我们今日坐了石公子的马车，你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未曾说过，你还跟石公子那个……公子，你真的没事吗？”青梅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吗？那是我失礼了，不过我只是个小厮，青梅你谢过就好，至于你说的那个，那个纯属意外，不必大惊小怪的，不准跟任何人提，知道吗？”

　　“也是，那今日还是委屈公子你了……”青梅说完，看着紫夕那模样就笑了起来。

　　二人进得醉美楼，便有小二领了她们朝二楼的厢房去了。

　　还没进厢房，便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少奡哥哥，你又耍赖，明明是我赢了……我这个棋子，刚才明明是在放这里的。”

　　“好吧，好吧，你赢了……”

　　紫夕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何人。

　　“这位姑娘，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请。”小二带了紫夕二人到了厢房门外便离开。

　　青梅领了紫夕进了厢房。

　　“你们可来了，我刚还和少奡哥哥打赌，赌你们今日会不会来呢……少奡哥哥，我又赢了吧。”朝阳说完冲陆少奡做了个鬼脸。

　　“好好好，你总是赢的。”陆少奡宠溺的摸了摸朝阳的头。

　　朝阳今日梳了一个百花髻，发髻上别着一支精致的翠玉牡丹发簪，丹石雕出来的花瓣在周身翠玉叶子的衬托下，显得娇艳欲滴。

　　身着一件嫩黄百花千丝衫，浅黄霓裳牡丹裙，腰上系了一块风韵阁的玉环，玉环雪白通透，配上那翠绿的璎珞，更是增色不少。

　　陆少奡今日却只清素打扮，只穿了青色镶金滚边长袍，青色丝带束冠，大方之中犹显得仪度翩翩。

　　“青梅姑娘，你可来晚了，一会可要罚你三杯……”朝阳忍不住打趣道。

　　陆少奡见朝阳语出无状，赶紧岔开朝阳，笑容可掬的问青梅道，“青梅姑娘，怎么今日只你一人前来，韩公子和青陵姑娘怎未见得？”

　　“公子也来了呢。”青梅说完，指了指身边的紫夕，“今日府上有些杂事要青陵处理，所以今日只有我与公子前来，刚才在大街上有辆马车乱闯乱撞，眼看马车要冲到人群中去，公子奋不顾身的上前去勒马，不小心被马踩伤了脚，衣服也刮破了……所以公子就去换了身衣裳，看了看伤，所以这才来晚了。”说完，青梅扶了紫夕坐下。

　　“陆公子，朝阳姑娘，真是失礼，让你们久等了。”紫夕被青梅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含笑的行了礼。

　　紫夕说完，心下惊异，她竟不知青梅这胡诌的功夫竟练到如斯地步了，简直就是张嘴就来，这一身打扮和脚伤的尴尬事居然就这么被青梅完美的遮掩过去了，青梅说完居然还没脸红，看来她平日里果真是小瞧了她。

　　朝阳和少奡刚见青梅身边的小厮还虽略有诧异，如今看来，却是韩公子，两个人都莞尔一笑。

　　“那韩公子的伤势如何？要不要紧？”朝阳焦急的问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朝阳姑娘不必担心。”紫夕应道，说完还斜了青梅一眼。

　　四人坐定，朝阳叫了小二，吩咐他上茶。

　　“现在离晚膳尚早，我们就此下棋对诗如何？”朝阳提议。

　　紫夕知道她的提议基本就是等着他们赞同，刚想张口，只听青梅清脆的嗓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陆公子，朝阳姑娘，今日怕是不成，刚才我陪公子去看大夫，大夫只是接了骨，还没上药呢？我想还是早些回府上药，会好些。”

　　“青梅，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一点小伤而已。”紫夕见青梅危言耸听，赶忙打断青梅的话，“不过我对棋艺一窍不通，青梅你陪朝阳姑娘下一局罢，下完这局我们再回去也不迟。”

　　“那韩公子还是早些回府上药吧，耽误了可不好。”朝阳却是难得应了青梅的话。

　　“别听青梅胡诌，就请朝阳姑娘跟青梅对弈一局，输的罚作诗，如何？”紫夕提议。

　　“好吧，就依公子所言。”青梅说完，一脸不快。

　　于是青梅，朝阳对弈，紫夕，少奡观战，四人皆观棋不语。

　　眼看白子已逐渐被黑子逼入死角，看起来胜负已分，朝阳脸上笑意盈盈。

　　青梅手执白子，眉头微皱，似在思虑这最后一步棋该如何放。

　　紫夕见其他三人都沉默，于是一会看看青梅，一会看看朝阳，一会看看少奡，她完全看不懂棋势，只是看到朝阳眼角含笑，青梅眉头紧锁，心中对局势才明白几分。

　　眼看棋局即将收官，青梅紧紧攥住手中那枚白子，迟迟不敢落定，此刻，青梅额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手上的白子在好几个位置踟蹰，最后，却是落在一堆黑子中间。

　　这个白子一落，棋局豁然开朗，局势完全颠倒，却是青梅占了上风。青梅松了一大口气，微笑的看了看紫夕。紫夕虽是不懂，但看青梅和少奡都看着自己，朝阳却是一副斗败的公鸡，不高兴的嘟着嘴，想来却是朝阳输了。

　　“朝阳姑娘，愿赌服输吧！”紫夕才不会怜香惜玉，不管朝阳的心情如何，最先开口。

　　朝阳奈何不得，今日才明白平日里都是少奡哥哥让着她，她才每次都赢，现下真是对自己失望不已。

　　少奡命小二收了棋盘，端了热茶，招呼大家喝茶。

　　“好吧，不过我只起头，每个人都必须对。”朝阳讪讪，“雨云澐，雨打芭蕉似君愁。”

　　少奡听了朝阳的诗，“看来我们朝阳心里真是愁煞了。好吧，我来接你的诗。风齐霁，风起高楼如卿忧。”

　　青梅听完，也接了下去,“水窈窕，水染江山若青流。”

　　轮到紫夕，紫夕愣了，自己也要对诗吗？不是输了的人作诗，怎么自己这个旁观者也要……

　　“火生烟，火烧……火烧……”紫夕有些支支吾吾，“火烧眉毛快逃跑。”

　　紫夕一说完，朝阳和青梅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紫夕被她们笑得脸霎时红了起来。不一会，紫夕感觉肩膀上传来一阵温暖，却是陆少奡的手搭在她肩上，只见他正眼神含情的看着自己，却似玩笑的对那二人说，“韩公子只顾常年征战沙场，不会舞诗弄月却是常事。朝阳，不得无礼，本是你输了，还这么不知羞。”说完，便把手移开了。

　　朝阳，青梅二人也止了笑，四人喝了茶，聊了一会，紫夕开口，“陆公子，朝阳姑娘，时辰差不多了，我和青梅这就回府去了，咱们下次再聚吧。”

　　“如此也好，那韩公子好生休养，我们下次再聚。”少奡起身行礼了。

　　如此，紫夕青梅二人退了出去。

　　韩府，玉陵苑。

　　韩陵自知惹了紫夕，整个下午都在苑里寻摸新奇玩意，不果。

　　想了想，不舍从枕头底下摸了一把青铜匕首出来，只见那匕鞘周身是银质纹路雕刻，上镶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宝石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出蓝莹莹的光泽，倒映在韩陵脸上，韩陵拔出匕首，看了看，又忍痛的合进去，韩陵心中自是不忍，这把匕首是随爹出征时候，他在凉州的兵器铺里看到图纸，后花重金在昌都打造的。

　　这匕首一直跟随他多年，他还给它取了名字叫“离笑”，离离合合，不如仰天长笑，这匕首跟他的玉笛“合忧”是他心头的两宝。

　　但是现下实在没有办法，这把匕首是紫夕多次抢夺而不得的，把这个送给她，她必然高兴。

　　韩陵出来玉陵苑，便径直去桃夕苑找紫夕，进了苑子，无人，便又去卧房找，却仍不见紫夕身影，便往后苑找去。

　　后苑找了一圈，仍不见踪影，后门沈伯远远看着有个身影往自己这边来了，便上前去招呼。

　　“大公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哦，沈伯，我来找青梅，你可有看见她？”

　　“青梅姑娘带了一个小厮出府去了，说是一个时辰后回来。”

　　“带了小厮去传话？带的谁？”

　　“那小厮我瞧着眼生，但青梅姑娘说是新来的，我也没多问。”

　　“好了，沈伯，我知道了。”

　　这个紫夕胆子真的越来越大了，居然敢这般作为，看她回来我怎么收拾她。眼下爹爹娘亲正等着他们用膳呢，韩陵回到桃夕苑，赶紧唤人传了青柠， “青柠，你去清音阁传话给将军和夫人，说我在教紫夕作诗，完后我们自会过去，不用等我们。”

　　青柠领了令，自顾去了。

　　韩陵脸色阴沉，坐在苑子里，只等紫夕回来。

　　出了醉美楼，青梅找了马车，扶紫夕上了车，便急急的往韩府赶。

　　二人进了苑子，一眼就看到韩陵正立在苑子内，青梅自是吓住了，紫夕却直接无视他，自己进了卧房。

　　紫夕换了那身小厮衣服出来，仍旧不理韩陵，径自拉了青梅便往清音阁去了。

　　“这把‘离笑’不想要了……”韩陵说着，把手里的匕首举到头顶。

　　紫夕一见那青铜匕首，脸上立马露出灿烂的笑容，“陵哥哥，陵哥哥，谢谢陵哥哥，快给我，我太喜欢你了，给我了，我就原谅你……”说着便要去抢那匕首。

　　“你假扮小厮私自出府，我帮你隐瞒下来，这跟之前我惹你的事抵消了，所以这把匕首我先替你保管了。”韩陵说着，便重新收了匕首。

　　紫夕见他复又收了回去，气得一跺脚，“哎哟……”

　　青梅见状，立马扶住紫夕，“公子，你没事吧？还疼啊？”

　　韩陵显然不知她这出府出了何事，忙问，“怎么回事？出趟府还伤着自己了？伤哪了？”

　　青梅于是把路上经过向韩陵细细交代了一番，只是略过紫夕故意弄伤自己和她轻薄石公子一说。

　　韩陵听后心疼不已，“晚上我来帮你上药吧，怎么这么不小心，早知道就陪你一起去了。”

　　“不用，这点小伤不敢劳驾少将军。”紫夕赌气。

　　韩陵没法，只得又掏出那匕首，塞到紫夕手里。

　　“陵哥哥对我太好了……，我原谅你了，不过今日之事不能让爹爹和娘亲知晓，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是是是，魔夕公子。”

　　说完，三人都笑了，漫步朝清音阁去了。

　　紫夕，青梅走后不久，陆少奡和朝阳也回了丞相府。

　　朝阳一回府，就撇下少奡，自顾跑去找姐姐丹凤去了，而少奡却是往丞相议事房去了。

　　朝阳刚到姐姐苑子，就看到一个身影朝自己走来。

　　只见那人着了一件朱红锦绣底袍，外披一件半纱紫纹兰花小衫，梳了一个飞天髻，髻上插了一支碟醉景兰钗，耳上坠了一对圆润的珍珠。

　　面若梨花点朱丹，唇似樱花吐红蕊，眉似杨柳迎风展，眼如凤王朝天挑……真真一个美人胚子；此人正是朝阳的姐姐，丞相府的大小姐李丹凤。

　　比起朝阳的伶俐活泼，丹凤却更显雍容华贵，仪态不凡，这丹凤果然人如其名。

　　据闻她是昌都城有名的才女，不止精通琴棋书画，连各家兵书都了如指掌，无数王孙贵族，贵胄商贾上门提亲都被丹凤拒之门外，李承殷问她为何拒了那么多提亲之人，丹凤答，“女儿若是人中凤，自要嫁得人中龙。”如此，丹凤都年近二十，确还未许人家。

　　“怎么我们的小朝阳就回来了，见着心上人了没？”丹凤调侃道。

　　“嗯，见着了，不过这次看那韩公子好像也不怎么样，还大名鼎鼎的少将军呢，我看也不过如此……还比不过身边的侍婢，我觉得上次的青陵姑娘倒是不俗之人，我挺喜欢的。”朝阳对于今日的会面确实有些失望。

　　“看来我们小朝阳的美梦破灭了，就是不知道心碎没有？让我来摸摸看……”丹凤说着就来闹朝阳。

　　“姐姐，姐姐，求你饶了我罢，我保证，以后我再也不缠了少奡哥哥带我出府了……”

　　“哈哈哈……”

　　姐妹俩闹做一团。

　　丞相议事房内。

　　“今日可有见着韩家的小姐？”李承殷问到。

　　“回舅父，见到了，只是今日这韩小姐举止比上次更古怪，一身小厮打扮，还带伤前来。”少奡回话。

　　“哦，还受伤了？怎么回事？”

　　“她的侍婢青梅姑娘说是有马车冲撞路人，她去勒惊马被踩伤的，但是回来的时候我打听过，今日朝街之上并未有冲撞路人的马车，所以甥侄觉得甚怪。”

　　“哈哈，她应是被禁足了，偷偷溜出来见你一面的，路上不小心受伤也有可能……”

　　“舅父这样说的意思是，韩小姐她……她有意于我？”

　　“嗯，这样很好，以后多与她接触，她可是一颗极重要的棋子。”李承殷说完，朝少奡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谨遵舅父教诲，少奡告退。”

　　少奡退了出来，心中却极不是滋味，他不明白为何舅父明知他心里只有朝阳还要叫他去接触韩家小姐。

　　是夜，醉美楼暗室。

　　“今日可有发生什么事？都什么人来过？”石枫背着身问陈伯。

　　“回主子，今日上午谏议大夫的小公子来过，只喝了茶就走了，像是要等的人没到，下午丞相府的朝阳姑娘和陆公子来过，但也只喝了茶。”

　　“哦，丞相府的朝阳姑娘和陆公子？可有其他人跟随？”

　　“好像并无随从，只是中途来了一个姑娘和小厮，朝阳姑娘跟他们下了一盘棋，他们就走了。”

　　“哦？可有看清他们容貌，识得他们身份？”

　　“好像就是上次论会上那个韩公子的侍婢，好像叫青梅，听青梅他们都唤那个小厮公子，不过看他的模样，却不像上次那个韩公子。”

　　“嗯，知道了。”

　　“主子，那个我听孙老头说你今日背过一个下人，主子肯定是污了身子，那个我已经安排人烧了很多热水，我这就去打来给公子沐浴。”

　　“不用了，没事了，你先下去吧。”石枫冷冷的说道。

　　“是。”

　　陈伯心里虽然好奇，但还是默默的退了出去，要知道上次主子只是被十五皇子摸了下巴而已，却把脸足足洗了十来遍啊，今日被下人污了身子，居然还不沐浴……主子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石枫吹灭了暗室的烛火，独自坐下，原来她们俩是去见丞相府的人，这个棋局真的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微微的笑了笑，抚了抚自己的薄唇，感觉那丝甜蜜仍在唇边，那股温暖仍环绕在身，但是随即，石枫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怎么能对一个男子浮想联翩，简直太无耻了，然而他越是想忘记，那个小厮的音容笑貌却愈加清晰，印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