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不叶

6、第五章 “你听好了

　　这天，我像往常一样买完菜哼着曲子回到家，打开门，发现一向习惯在沙发上摊得像死蛇一样看电视的江秦消失得了无影踪。
　　心头闪过一阵莫名其妙的失落。
　　以前都是一打开门就看到他的。

　　我冲着内屋大喊几声：“江秦，江秦，江秦！”
　　没人回应。
　　我猛地飞奔向自己的房间，焦急地拉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原本静躺在那里的江秦的手枪已经不见了。

　　回到客厅，才发现，原本了无一物的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张方正的白纸。
　　“已走。勿念。江秦。”铿锵有力，霸道飞扬的六个字，一如江秦的脾性。

　　谁念你了？自恋。我心里碎碎念。
　　来得毫无先兆，走得悄无声息。
　　讨厌。

　　******

　　晚上，我回到了极乐派。我已经休息十三天了。

　　“小于，你送完酒上去，收拾好东西，就在门口待着就行，等客人的吩咐……”
　　我听着女主管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串，连声应道：“是，是，是……”

　　我双手捧着载满各种各样名牌杂牌的红酒白酒的捧盘，用右手肘将包厢豪华的门轻轻推开，跻身进了门。

　　包厢内的空间并不算大，那四张银白色的大型长沙发，设计别致，质料上乘，与被沙发包围的长型花雕红木载物台相得益彰，配合得天衣无缝，整个布置格局简洁却不失大方。
　　四张沙发上分别坐着四个男人，却来了八个浓妆艳抹的小姐，无一不是扭着水蛇腰摊在各自的男人身上卖弄风骚，妖魅微光的映射下，一切显得那么靡靡非然。

　　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我脸上挂着僵硬的笑，轻车熟路地从沙发与沙发间的间隙走向中
　　间的方桌，将开好的酒和林林总总的东西摆好，悄然离去。

　　“等一下。”女人的声音，有些尖锐。
　　“请问还有什么吩咐？”我的脸堆砌起程式化的客服式微笑。
　　“这冰桶怎么连个冰夹都没有？”那女人一脸妖气，趾高气扬地质问我。
　　我将眼神礼貌性地对上她的，那女人惹火的身段凹凸有致，五官妖魅，脸型完美，肤如凝脂，的确有趾高气扬的资本。
　　“对不起。我马上送到。”我朝她微微鞠躬，以示歉意。

　　当我将几个冰夹送到包厢内时，内室的一堆人已经聊得火热。
　　我将三个铁质冰夹插到大柱状的不锈钢冰桶里，正准备离开，突然身后的男人用他粗肥的手指指向前面的一瓶红酒对着我喊：“把酒满上，”然后再将他的财大气粗发挥到淋漓尽致，“妈的，极乐派的服务态度怎么越来越差了？”

　　有财没品且成日流连于声色场所的男人，通常都热爱咒骂服务生，乐此不疲地表演着让人叹为观止的毒舌绝技。
　　这个男人对我还算宽容，骂了一句就住了嘴。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将酒杯逐个满上。

　　坐在我右侧的男人突然大笑道：“这个我知道。”他将我刚刚满上的一杯红郁的酒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然后声色锵然地继续说道，“叶年永忙着处理丧事，疏于管理这群小喽啰，他们没长翅膀都能飞了。”
　　叶年永是我们酒吧的老板，他名下有着数不清的物业，家缠万贯，自然名贯全城。

　　“处理丧事？谁的？”坐在我对面的穿黑西服的男人开口了。
　　“你还不知道？暨业的江秦死了。”坐在我身侧的男人做出一副惊讶的姿态。
　　我的头嗡的响了一下，手也随之抖了一下，庆幸的是，酒没撒出来。

　　怎么可能？我早上出门之前还见过江秦。
　　不会的，江秦不会死的，他们在乱扯，一定是。

　　“我靠！怎么可能？那姓江的可是插根鸡毛便能飞上天的主。他会被算计到？打死我也不信。”
　　“你还别不信。我都十多天没见过他了。跟着我老板去签约时，也没见他的影。”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们说的是十多天前的事，原来他们只是猜测。吓死我。
　　江秦的确是被算计到了，只不过，命硬地遇到了我，没死成。
　　“也是，挡着姓覃的发财，有好下场才怪。”
　　“聪明的人死得早啊。”
　　……

　　直到我抱着空盘子离开，他们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江秦的死因。
　　吃饱了欠抽的纨绔子弟，人家死没死跟你们有几毛钱关系啊？没死都被你们讨论死了。扯了半天，把我吓了个半死。
　　这群该死的！

　　我用手背印了印额头上的薄汗，扯扯后背被汗打湿了的工作服，犹有后悸。
　　可是，我怎么会害怕成这样？

　　*****
　　凌晨两点，回到家，打开门，迎接我的是一屋的冷清凄寂。
　　拨了通电话给严佳，她的手机还是往常的关机状态。
　　她今晚应该还是不会回来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

　　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浴室，今晚的热水器乖的出奇，不哭不闹的让我放了一大桶水还没闹脾气。
　　伸手去拿毛巾，一眼扫到了一旁挂得安静的水蓝色毛巾。

　　那是江秦的毛巾。
　　我的脑子开始浮想连编，想像着江秦拿着这毛巾擦身冲澡时的样子……
　　我想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变了这么个色胚了？
　　拎着洗好的一盘衣服来到阳台，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大串我在地摊上给江秦挑的衣服，才换洗过几次，就已经邹巴巴的像一晾干咸菜。
　　“这什么衣服？乞丐穿的吧？”尽管江秦嘴里骂着，手还是抓起我给他买的衣服往身上套。
　　的确，这布质，真是差得离谱。江秦的不满还是师出有名的。

　　怎么又想起他了？
　　我烦躁地将一晾的衣服往纸皮箱里塞。
　　看到他的东西，怎么那么烦？
　　习惯真不是个好东西。

　　******

　　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
　　我推开客厅深绿色的格子窗帘，迎头望去，天空中纯白的云波微微荡漾，日光和煦，柔柔地笼罩着这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大都市，低头对上楼下一排开得一路招摇的紫荆花，心情不由得大好。

　　我立在窗边，伸开手臂，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桌面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工作需要，我一直都调震机。
　　是安卓哥。他总是隔三岔五地发信息过来，搞笑的，温情的，带黄色调调的，什么类型的短信他都发过给我。可是，电话，他这是第一次打给我。

　　“喂。”我接起电话，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就近将自己扔进窗边黑色的老沙发里。“怎么？很闲？”
　　“你终于开机了！昨晚没什么事吧？我打你的电话好多遍了。”覃安卓语气急躁，语调高亢，似乎很紧张。
　　“干嘛？有事？”我昨晚能有什么事？有点好奇。
　　“你没看午间新闻？你那个小区有个女孩子在家里被□□了！”覃安卓语气很是激动。
　　“什么？！”我身上的鸡皮疙瘩腾的冒了出来，背脊不期然渗出冷汗。
　　“我看了新闻就赶去你家了，拍门好多次没人应我。”听着他焦急的语气，我的心暖融融的，有人关心真好。
　　“哦。我熟睡着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一户？”
　　“楼下不是有管理员嘛？”
　　“哦。”
　　“我给你找个治安好点的地方。赶紧搬了。”
　　“我还有个姐妹呢。我问问她再说。”谁说我没有亲人，严佳就是我的亲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落下她。
　　“我会安排好的。”
　　“我……”我还没说出声，电话那头遥遥传来洪亮的男声，“小覃，开会呢，赶紧的！”
　　“就来了……”安卓哥大喊着回应，然后再对我说，“小于，我先去工作。晚点再聊。”
　　电话被挂断。

　　也是时候搬了。
　　我拨了一通严佳的手机号码。“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这世界上最让人厌烦的礼貌之音莫过于电信公司的自动录音了。
　　我决定去一趟严佳工作的地方。

　　我匆匆忙忙地洗漱，随手套了件黑白间条悠闲装，穿了条黑色棉质紧身裤，踏上那双工作专用的黑色细跟高跟鞋，挽上手袋，慌慌乱乱冲出了家门。
　　由于时间紧急，我不得不放弃公交改乘出租汽车。

　　******

　　很快，我便到了目的地。
　　The night离极乐派有将近两千米的路程，都是不相伯仲的夜色场所，尽管还没开始营业，奢华的大门前竖放的霓虹灯大招牌还没打亮，惑魅的气息还是不弱然生。

　　内里近靠门口处的银白色柜台边坐着一个工作制服的年轻女子，正在整理类似记录本的一叠大本子。
　　“小姐，您好。请问严佳在吗？”我走进柜台，朝女子温和地问道。
　　严加跟我说过，她已经因为工作出色而升职做了客服部主管。那个柜台小姐，应该会认识吧？
　　女子抬起头，犀利的眼光从她倨傲的眉眼间迸发而出，不屑地将我全身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分本子，语气冷硬得像冰块：“什么严佳？没听过。”
　　这种狗眼看人低的社会现象早已遍布大都市的每一个角落，早已司空见惯，于是我继续保持礼貌道：“不对啊。她是这里的客服部主管，不是吗？
　　“客服部主管叫苏旗，严什么佳。”柜台小姐怪声怪气地说着，白滑的手拿起了桌面上红面鼠标垫上的黑色鼠标，眼影画得特浓的双眸对上了发着蓝光的电脑屏幕，全然一副对我视若无睹的姿态。
　　“不是……”
　　“走走走………别烦着我工作。”女子越发的不耐烦了，语气里尽是狂躁。
　　“我……”灵机一动，将钱包打开，伸到她眼前，手指指着照片中笑靥如花的严佳，“见过吗？”
　　“主管？她在这叫katty。”女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然后用复杂不明的眼光打量我，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你跟我来吧。”

　　女子找了一个中年阿姨将我领到了一个化妆间门口，据说，严佳晚上七点以前必定会出现在那里。

　　我给我们的女主管打了个电话，毕恭毕敬地表明我要晚点到的心迹，然后听着更年期中的她噼里啪啦地骂了一大堆脏话，无非就是要扣工资扣分红。
　　玩死里扣吧。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严佳。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进去的时候，化妆间内喜悦激动的女高音隔着门板传出来：“Daisy，你看，这裙子多好！”
　　“你疯了，别碰。那是katty的裙子！”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因尖叫而显得尖锐。
　　她们在讨论严佳？我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贴近那细密的门缝。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语落，室内传来一阵啪啪的碎裂声。
　　“Sugar，你疯了！她现在是李思豪的人！”
　　严佳是李思豪的人？李思豪是哪位？不是李风吗？
　　“还不是个万人骑！katty那个贱骚货，我一定要整死她！”
　　“你别发疯了！你不是她的对手！”
　　“她抢我的男人！她死定了！”
　　“你再这样，别说李思豪了，在这里所有的东西，你都会被抢走！”
　　……

　　万人骑？贱骚货？难道……如果不是，他们为什么会用这些放浪的字词形容严佳？
　　怎么可能？不会的？我跟佳佳一起那么多年，像她那种冰气傲骨的女生，怎么可能会做那种龌龊的勾当？两个胡说八道的疯婆子。

　　室内两个女人疯狂凶悍地叫喊着的时候，我在室外努力思量着。
　　门突然吱的一声开了，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向光滑的地板扑下去，身体与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钝痛感排山倒海般从四肢传来。

　　“你是谁？”一个身穿宝蓝色连衣裙，脚上踩着七寸细跟高跟鞋的女人眯着细长晶亮的风眸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
　　“我……”偷听别人讲话是不道德的，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狼狈地爬起，随便拍了拍身上的衣衫，尴尬地朝她们笑笑。
　　“你个小贱种！偷听我们讲话！”一袭火红长裙的肌若凝肌的女人此刻正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指着我的脸凶狠地骂：“katty那个贱货的钱包里有这个小贱种的照片！她是katty的人！”
　　“妈的，抢我的生意还派人监视！”
　　“不是……”我连连摆手摇头急忙否认。
　　红衣女人像炸毛的鸡一般，凶神恶煞地连拖带拽将毫无反击之力的我推到了化妆间阴暗的墙角里，我一扑倒在地上，那蓝衣女人马上拿起她一旁的衣柜里的一捆空的钢制衣架，接二连三的，朝我铺天盖地砸过来。

　　“不要！”我大声喊出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拼命地想走出那个晦暗得像地狱一般的角落，可是我一爬起来，那些乱舞的铁架便会越发凶猛地向我砸过来，我完全动弹不得。
　　我的身子渐渐由疼痛转化为麻木，耳边不断传来她们尖锐邪恶的笑声，犹如恶毒的女巫在施展魔法，不休地缠绕着我。
　　眼里隐隐的湿意，温热，却很酸，很痛。

　　“你们做什么！”
　　最后一个铁衣架落地的啪啪音静绝后，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听见严佳不知道比平时高了几百分贝的女高音，我轻轻松开了护着头部的手，睁开水雾迷蒙的眼睛，看着她一手将那个穿着火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推倒在地，无视她们俩咬牙切齿的狠劲，快步趋向我。

　　严佳挽了挽她紫色的连衣裙，蹲了下来，轻轻地抓起我那只被衣架砸得发青发紫的手臂，幽深的眸子越发的阴厉起来。
　　她光洁的额头隐隐现起了幽绿的青筋，漂亮的五官开始扭曲，柔和的脸部线条也冷硬起来，呼吸也粗重起来。
　　严佳如此恼怒的样子是罕见的。至少，在我的印象里，从没有。

　　严佳出其不意地在我的脚边抓起一只衣架，甩手奋力朝那个红衣女子掷过去。那架势，好像回到了她初三体育加试时掷铅球的那个时刻。
　　衣架的挂钩位撞到了那女人的额头上，然后反弹到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女人挂了彩，刺眼的红色衬着她白皙的肌肤，顺着颊侧蜿蜒而下。

　　蓝衣女子睁大眼睛捂着嘴，一脸的惊恐。
　　我也被震撼到了，这样的严佳，这样凶悍急躁的严佳，我梦里都没有过。她总是一副恬淡无争的姿态，优雅得像个公主。

　　“滚出去！”
　　红衣女人怨毒的眼不知道是痛红的还是气红的，迸发出刀子般尖利的光。“别忘了，你也是我带出来的！”
　　严佳怒目圆睁，和她对瞪着。
　　“你听好了，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粗怒高亢的嘶吼声久久回荡，悲戚了整个化妆间。
　　红衣女人执扭挣扎着，还是被蓝衣女人用力扯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花花花，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