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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名伶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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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载着我第一次出了皇城,我在这里生,这里长,一生都没出过这里一步。这一走,却不知道今生有没有回来的可能。我抬起车帘,王爷特别派下的护卫中,有一个突然回头,我措手不及,只能保持这动作,任他的目光逡巡,鉴别我是否安好。
真是尽职。我将帘子放下。
我攀上的这个王爷权势太大,在王都外另有封地。
其实他不是托身的良人,权势再大,不是天下之主,这权势便有危险。
一个男子,却思虑什么是托身良人。我冷笑,笑自己,也笑王爷。
到底比台上带了些真意。
王爷是天子的亲弟,不论血脉,纲常,皆低于当今天子。
何况,当今天子并不昏庸,守一个盛世,比开创一个盛世更难,他守的很好。
守盛世的难,就像,这极盛的王朝,养出了权势滔天的王爷。
而皇上守得好,就像,王爷来到京城觐见,走时只是带走个了戏子。
明面上,只是明面,也给了皇上极大的面子,一个声色犬马的草包王爷。
我不知道王爷愿不愿有野心,是愿不愿,而不是有没有,他必有野心。若没有野心,当不得这个位置。
就算他真的不想有野心,天下人不信,皇上不信。
三人成虎,说多了,没有也有。
只是,不知道这野心是真是假。
内无忧,外无痪,永远只是妄想。
安逸的生活只会使人堕落,人类的劣根性真是可怕。
车轮滚滚,马车颠簸,尽管铺了软垫,仍称不上舒适。但在这里,我放下了一面具,收起了嘴角的笑。
王爷嘱托我先走,他在王城还有要事。
作为一个有封地的……地主,离开自己的领地极不安全,人命轻贱,杀一个人如屠猪宰狗。若是他是一个商人,便是他的金银,若他是一个书生,便是他的学问。
若他是一个王爷,便是他的血脉,若这个王爷有了封地,这最贵重的,便是他的土地。
最贵重的东西,只有贴身保管才最安心。
他到了这里,只能靠身上一点血脉的联系来吊着他的命。
步步危机。多说多错,在这里保他的人越多,他死得越快。
皇城再好,不属于他,里面的繁华便只是步步危机。在那里,有太多的借口,太多的人,能要他的命,例如说我,例如说我的身份。
这样,他仍接我走。
说了,做了。
我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重又撩开车帘。
突兀的,我看见了朱砂,身旁一影幽蓝。有朱砂在时,我的眼睛只能容下他,这回……
一直,我以为谁都到不了朱砂的身边,她像火,太像,不论在哪里,都那么热烈,烧的灼人眼。所以朱砂一出现,人们的眼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身上,再也容不得其他,似我。她站得太高,没有人能走到她身边,像我
如今,她自己追寻到了别人身边,在那蓝色身边,她安静下来了,跳动的火焰,变得温柔,带着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这样啊,我连一点留你转身步伐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一点奢望,真的如同进了火里的飞蛾。
阳光正好,绿草茵茵,美人如玉,真是佳期如梦。
我却感到一种腐朽从身体里蔓延开来,岁月无声地喑哑中,我所有的回忆如同火焚,焦黑干裂。
我没有放下车帘,只是直直的看着她们,我与她们离得不远,能清楚地看见朱砂向我轻动的唇形。“再见。”她这样说,不带一点悲伤,眼神明媚,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从未见过的欢喜神色。
朱砂,你果然天生薄幸。
这样也好,我愿你永不懂离愁,不明爱恨。
出了皇城,是我的绝路,在我这生的末路里,还能见到她如旧的眉眼
我贪婪的望着她,马车渐行渐远。
直到车帘被人粗鲁的拽了下来,我不甘心,重又撩起,看到那个侍卫,脸色阴沉地看着我。
我突然意识到他是王爷,只是身上的锦缎换了铠甲,让我认不出来了。
帘子,被我放下。
马车吱呀行到远处,载着我从它的生命里走远。
他年他月他又在何方,她山她水他不在身旁。是我的词,那时不觉得,现在看,写的真好。
马车停在驿站里,驿路桃花开的正艳。点点花瓣,纷纷扬扬。
这条驿路,桃花铺就。
我独坐在二楼,窗轩花谢如雨,屋内点着上好的香,我自斟一杯酒,浮屠余香在唇角蔓延。
我翻出自己的行李,开始上妆。
用的是当年朱砂那支笔,我一直保护的很好。
白了一边脸颊,描了一边眉眼,点了一边红唇。
半面妆,这样一边是我,一边是她,终于,我们又出现在了同一个镜子内。
楼地上传来脚步声,很重。是王爷,但不像他平时。
王爷武艺非凡,平常,就是突然出现在我背后我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但是我依然能察觉到他的到来。
人在对对自己重要的事物上,总要多观察些。
前路漫漫,我不想早死。
我对着镜子盈盈笑开,然后拿起桌上的巾子,一把抹净脸上的妆。
本来油彩是很不容易擦净的,但巾子上有我特配的草药。
起身,开门。
我还不能放松,在王爷身边,我甚至要比以前更加小心。桃花被微风吹进屋里,我伸手,一朵花落在手心。木门便在这时被打开。
然后是一阵沉默。
今天我很累,在他面前失态良多,我自我反省着。
他把我抱在怀里,紧紧地,我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今天,只有今天,让我放纵一回吧。
我卸下自己的面具,去了油彩的脸连那长挂的微笑都去了,一下子平凡了很多。
我一向有自知之明,我的相貌,只能称得上清秀。
京城万花楼那个绝代的梅老板只是上了妆,学了朱砂的动作。
离了京城,离了朱砂,我又算得了什么。
不知,王爷突来的热度,能坚持到几时。
我低头,看向镜子。
恍然间,我看见镜里有我,有朱砂。细看,却只是我半面妆的样子,一半笑,一半不笑,很苦涩,很怪异的模样。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的泪水。
一下子,我就知道这些都是幻象。
我很累,微微闭眼,什么都不想再看见了。
幼年家变后,我的表情就很少,努力了那么多年,总算学会了笑。
我所有的表情,便只剩下笑了。
萦绕我身边的是桃花。梅花不再。
香气浮动,没有梅花的清冷。
香的太艳,是毒。
我名贞情,却姓了梅,怪不得朱砂不要。
“出了皇城你的过去要全部斩断,包括名字。”我听见王爷在我耳边轻轻吹气。连他的话,都变成了气音。
“桃花灼灼,从今日起你就叫桃夭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桃夭……陶耀。
我原本,姓陶,名耀。
我原本以为,我真的,都忘了。
眼前,什么花前月下桃瓣梅香,被突来的一场大火烧净,我幼年那一场火呀,绵延至今。
戏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