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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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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走后,太师家的一个丫鬟轻轻敲起了我的门,我开门,一下愣在了当场。
她是来送小姐的拜帖,约在黄昏后,湖心亭内。
“梅老板的嗓子天下难有,小姐慕名冒昧求见。”
那丫鬟说的客气,也低顺着眼,好教养。我心里暗赞。
身上到底有些不舒服,连脾气也不太好。
我准时赴约,小姐到早到了。黄昏,给所有的一切都披上黄晕。
不知为什么,我不喜欢靛湛的沉静,甚至带着点仇恨的味道。
“不知太师千金邀我到此所谓何事,小可一个戏子,当不得小姐的盛情。”
“先生过谦了,小女身在闺中,闲来无事写些词曲,想请先生赏鉴一下。”
天下第一美女啊,听说才情同样天下无双,世人长传千金之词,今日却为我个戏子下笔。
“小姐如此,才是折杀我。”
“先生一曲多少锦绣流光换万人空巷,小女的词怕是难入先生的眼。”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真的伤心了。太师千金,真是未沾世事的天真。
“哪里,小姐如蒙不弃,就让我拜读一下。”我说,拿过词,便放不下手。
那出戏是我写的,题材老套。
讲的是一个女子嫁给了个书生,过了段清贫快乐的生活,书生后来进京赶考出了意外,被宰相千金所救,千金养在深闺,一见钟情于书生,资书生上京。书生却连2次未中,觉得对不起自家娘子,住在京城郊外,以期第3次考试。期间小姐常借故探望书生,一来二去,二人有了情意,但书生念家中糟糠之妻,一直未有回应。第三次书生高中,殿试三甲,独占鳌头,一举成名天下皆知,游街长安。
宰相奏请圣上赐婚,书生说家中有妻,需要奏明。一下天下皆笑书生怕妻。宰相愤而挥袖。书生终得衣锦还乡,将妻子接来,妻子音容笑貌宛如旧日。
后来乡里多发命案,乡人无辜惨死,死状如厉鬼索命。书生被委派彻查此事,又带妻重回故里,意外发现原千金为情所困出家为道,两人常讨论案情,或研究诗词,感情日深,经多方查看,书生发现妻子形迹可疑。
最后得小姐师傅相助,指出书生妻子早已去世,化为厉鬼,祸害人间。
原来书生走后,妻子无人所依,兼貌美无双,被乡里恶霸看中祸害,书生多年未回,当年知晓此事的人去的7788。妻子怨恨太深,化为艳鬼,报生前仇恨。
后来妻子魂销魄散,书生辞官遁入空门,与小姐互为知己。
靛湛小姐给我的,便是其妻在书生面前化为艳鬼时唱的,那是他最满意的一段,那艳鬼的言行,是我按朱砂为原型写的。
宰相千金,太师爱女,怪不得靛湛选了这一出改。
有名的才女,盛名底下无虚士。
我看着手中的娟秀小字,比我更懂我创造的艳鬼。
“小姐,这处戏并不适合这大喜的日子,等老太师寿日过了,我必为小姐唱此曲,以不辜负小姐的赠词。”
这个女子懂朱砂,便值得我12万分的礼遇。
哪怕是那莫名的仇恨。
过了几日就到了与靛湛约好的日子到了,红牌早在几日前就用大字写上戏名摆了出来,今日更是烟花炮竹不绝。
我这几日是住在王爷的别院,宣传事宜都是老板负责的。
我只演戏。
这一出本是我的压轴戏,又有千金题词的噱头,真真成了一字千金的戏。
唱到了最后一曲时,我重新扮装,从一个良家,化身艳鬼。
眉笔在脸上勾画,一点点精心的颜色,镜中清秀的男子眉变细,眼变挑,唇鲜红。
变成了佳人,画出来的美人。
镜中突然多出来个艳丽的佳人,我的笔一顿,轻敛了一下眉,遮住眼中的情绪。波澜壮阔的情感,那么深的感情,聚在那双眼中,像是深海漩涡,夺人心魄。
这些,都被掩去。
“朱砂,今天怎么来了。”我问
“师傅赶我出门了,本来想找小梅,突然听说小梅改戏了,还改你最好最满意的那个。特意过来看看。”
我递给朱砂靛湛小姐写好的词,让她看。一边化妆,镜里朱砂的笑变得更艳。
我的笔又顿,这妆,画花了,我擦掉了脸上的妆,重新拿起笔。
“小梅,这段,让我唱好不好。”
“好,当然好。”这个妆,到底没扮上。
戏中临时换角是大忌,还是赶场如救火的时候,但朱砂的要求,我怎么可能不答应。
“也不用换角,咱们就这样……”
朱砂果然聪明。我又换回了良家的装扮,然后为朱砂扮装。
朱砂还是个孩子,我只能把我小时的戏袍找出,只是大红色的薄纱,没有我的戏服上繁多华美的纹饰,但是,够了。朱砂的貌,从不用衣服来衬。
时间已经不足,朱砂的妆上的极少极简。浓妆本来就不舒服,我也不愿为朱砂化浓妆。
上台时台下众人看着我仍是原来的装扮,一时安静无声,朱砂就跟在我身后,她小小的身形被我遮了个严实,我开口,唱起新词。
直到“我本已亡不愿归”,
猛一转身,现出朱砂。
我停了,心甘情愿,这一世,我最甘愿为她停。
朱砂接着我唱下去,我是第一次听到朱砂的唱,还有些尖细,更符合女鬼的形象。她的唱功极好,出乎我的意料,不在我之下。
也许只是我看朱砂的一切都觉得是极好的吧。
我只是背着身,随朱砂的动作而动作。
我曾那么认真地看着朱砂,现在背对着他,我也知道她的动作,用心将自己衬着她,繁复的华裳甘心做朱砂一袭红裳的背景。
一场戏下,掌声如雷动。
朱砂的唱功是真的极好,不是我的错觉。
那出戏格外成功,我听着后台人们在讨论。但没有人打扰我,任我一个人神游物外,茫然地卸着妆。
可惜我卸妆后没有再见到朱砂。
朱砂呢?!
听包衣说朱砂卸妆快,唱完戏便急忙出去了,看着是找靛湛小姐去了。
朱砂从没有同龄的女伴,第一次见她如此渴望去见一个人,倒是不怪她。
可惜,今日一别,不知道我哪日能再见你了。我在心里暗叹。
我仍坐在当年那个阁楼上,阁楼小小的,我一个人,便占满了。
可是,当年,明明容下了我与朱砂二人。
这场戏后,王爷便要接我走。作为一个戏子,这真是天大的恩德了。
我下楼,漆好的红木雕花楼梯上一层土,仆役真是太不认真了,哪像我当年,天天擦拭。
这里曾是我和朱砂的小小乐园,再不见了吧。
我低着头,向深院走去。
来来往往都是人,见着我就停下脚步,满脸笑容,说着恭喜。
我看着幽静的小路被花篮铺满,连人走的路都没有了。
老板在花路尽头等我,见我来了,说了很多话。
我心很慌,还好没有人问我,最后台上那个美艳的戏子是怎么回事。
大概,以为是我的弟子吧。
最后老板也走了,大概他说了好些体己话,带着少有的真挚。
我没细听,也没什么大用,他会说那些,大概是从我身上看见了他自己。
戏子,同命不同人,不过都是些玩物。
我进了屋,屋里已经大变样了,我的东西,零零碎碎,不管有用没用,已经全打好了包。
我看着打好的行李,今天王爷必来看戏,如果他看中了朱砂怎么办。
我有些慌,突然回过神来。
这间屋子采光很好,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地上投下花鸟的影子。
如今,它们都被遮住了。
抬头,看见王爷正站在我面前,眼里仍带着迷恋。
这样,就好。
我的身影虽然单薄,朱砂却那么小,护她,足够了。
我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