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归》叶栀汐

2、章二

　　※　※　※

　　厨娘主的手比起夫人的要苍老很多，她轻拍着我的额发，对我温柔地笑着。
　　「你呀，老是学不会记住自己是谁。」

　　我迷惑地望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她先是陷入了沉思，好一阵子后又望着我，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我就坐在厨娘主旁边，靠着灶炉子听她说话。

　　「芊芊，你会老是忘记东西绝对不是偶然吧，上天一定老早就安排了用这样的方式，把你带到少爷的身边……」
　　「少爷很小的时候住在端州，那时候夫人还很年轻，很年轻。
　　少爷喜欢穿着一身青衣，乘着杖翁的摇船与水亲近。就是夫人常常劝说水气太重，对生长不好，少爷也不管，天天和着杖翁在水中摇开，倾向远方……

　　那一年，我依夫人的吩咐，跟着少爷在摇船上荡着。
　　进入黄昏时分，我们转渡回岸时，少爷却与杖翁说要到『平日去的地方』。我疑惑，少爷仅仅是神秘笑了一笑，然后就不管我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烟草小楼的西边，那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琵琶弦声。听得出拨弦者是刚学习琵琶不久，因为就是如我一般的普通妇人也能听出拨弦者对于曲子的不娴熟。

　　秋夕降夜幕，我催促着少爷要快点回去，少爷却还是说要再等等。天上雁过，带来了一阵阴凉，似乎是欲落下一场秋雨。

　　『回去罢。』少爷童稚的声起，杖翁就摇起了小船回去了。

　　过后的三五次，我又跟着少爷同行，每次他都会在烟草小楼西边的河岸停留好一会。不言不语，静静聆听。待到琴声将至，少爷便会与杖翁说回去。而且每次同行他都穿着那一身青衣，如此反复着。

　　后来我知道了，少爷要到那里去，是为了见一位姑娘。那位姑娘喜欢穿着一身红衣，或许也不是她喜欢，只是父母出身烟草行业，以火为旺，她才穿着的。

　　可惜最后，却又是以火为终。

　　那日，我又随少爷远至。少爷不与寻常，杖翁刚把摇船划开，少爷便让他到烟草小楼去。及至当时，我看到那位姑娘周围没有了平日的任何人，但依然一身火红，她对着少爷笑了笑。

　　看得出少爷很是高兴。还把从小便随身携带的凤凰佩玉送给了那位姑娘。
　　姑娘说，她的名字叫做椿卿。是烟草小楼主人的养女，她的父母历代从商，但毫无子嗣，后来在这个烟草小楼的河畔捡到一个篮子，里面有着她的生辰八字，和一个『卿』字，还有一束椿花。于是父母便收为养儿，取名『椿卿』。
　　少爷离开时，她送了少爷一束白色的芍药。

　　椿卿大约是比少爷年少一点，但又是同龄，所以她便直唤少爷的名字，『弈丞』。往后每次少爷去寻椿卿姑娘，椿卿姑娘都会送一束白色的芍药花，少爷也会尽可能地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陪着椿卿姑娘。两人的相见是瞒着相互的父母的，因而不知若是少爷要和椿卿姑娘在一起的话，双方会有什么反应。于椿卿姑娘的父母立场上，或许会很高兴，但是在王爷夫人的那边，估计不大可能吧。
　　可是少爷明是喜欢着椿卿姑娘，我知道。

　　最后的一次在亭台相见，那天少爷临走前，椿卿姑娘递给了少爷一封书信，最后还跟少爷说，让他不要再来了。少爷回去后便拉着我，让我帮他读信。

　　里面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只有一首椿卿姑娘写的诗：

　　倾樽对月，杯酒浇肠；
　　红尘喑哑，悲泣流空。
　　繁花落尽，汀歌未央；
　　觞悬蔫弥，偌娑颓萍。
　　菲霜缀雪，琵琶声断；
　　一曲终矣，问君，知命可否？

　　我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少爷却是一脸悲戚，最后躺在床上一蹶不振………………』

　　她不再说话，就这样安祥地靠着炉子，我知道她已经睡去了。厨娘主很喜欢靠着炉子睡，她说过，因为灶炉子很温暖，很温暖。就像小时候的少爷一样，抱着他就觉得好像到了春天。

　　我为她盖了一张薄毯子，希望她不会冷着。因为现在已经是深秋，若是被吹凉了，这样的年纪应该很辛苦吧。

　　「芊芊啊，不对，你是椿卿。我还记住的哦，你就是椿卿。总有一天，你必须记住你自己的名字，记住你自己是谁。若是忘记了，就完了……那样就完了……」梦中，她还在喃喃自语，可惜我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