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靥如花》萧嫚

10、一路走来（五）

　　十八
　　再次醒来，身边是憔悴不已的妈妈，那个倔强的女人，坚强又脆弱，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没睡好。乐妍看到妈妈如此这般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张了张嘴想叫妈妈，但声音似乎要跟她作对似地，几番挣扎总算那微弱的声音发出了两个音节“妈妈”。身旁的这个女人用一生的操劳书写了这两个字的含义，那是爱，所有爱中最伟大的一种，母爱。不管她受多大的委屈，都要给女儿一个温暖的家，她用那瘦弱的肩膀为乐妍遮风挡雨，十五年，是的，十五年了••••••
　　听到女儿的声音，嘶哑，她的眼眶含满了泪，但又不能让泪滴下，如此之矛盾。她有该如何告诉女儿，一直乖巧的女儿，那么活泼，如果告诉她从此她再也不能如往日般蹦蹦跳跳的了，再也不能了，她该如何去面对，残缺的身体。
　　看到母亲悲伤的神情乐妍努力扯出一张笑脸，她知道在这么多年妈妈一个人带着她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想增加她的烦恼，她希望妈妈快乐，从小她就很懂事，别的小孩在玩，她，虽然妈妈没有逼她，仍然坐在家里写作业，因为她知道妈妈看到她乖巧的样子会开心，妈妈已经够累了，每天起早贪黑为他们这个价而忙碌，妈妈希望她快乐，从不逼她做她不喜欢的事，虽然过得是并不富裕的日子，但从小到大妈妈总是用她的羽翼为乐妍撑起一个温暖的家。从小她就没有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她问过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而我没有，很久妈妈没有说话，但眼里是盈盈的泪水，妈妈哭了，伸手抱起了小乐妍，抱得很紧很紧，傻瓜，乐妍当然有爸爸了，之后是沉默，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乐妍看到妈妈如此伤心，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问过关于爸爸的事，甚至不曾再在妈妈面前提爸爸这两个字。妈妈是坚强的，但也是脆弱的，她总是偷偷的哭，虽然不知道有关爸爸的一切，但每当看到妈妈偷偷抹泪她的心里就充满了恨，她恨爸爸，不管是任何情况，她恨那个让妈妈伤心的人。因为这恨，她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即使再累，她都要做好，因为她想让妈妈高兴，每次妈妈看到她又拿第一都会欣慰地笑，笑起来的妈妈很好看。没有人知道她所有的资料书都是买两册，在家的那本翻来覆去得看，几乎每本都被她翻烂了，但这些都是在妈妈回来之前做的，而另一册她则是以最快的速度背完答案默上去的，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她学的很累，所以妈妈看到的也就是其他人看到的，她很轻松。李恪所说的一分耕耘不一定有一分收获，但百分耕耘一定会有收获这句话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懂。怎么会不懂呢！所有你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要你看到的，未必是所有，未必是真的。也许真如他们所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很久后乐妍开口，“妈妈，乐妍没事了，我们回家吧！”说这些话已是费了她很大力气了，她故意压住喘息声，很低很低，低的连她自己都以为是呼吸声。
　　说话间一个男的走进来，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乐妍，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熟悉，但乐妍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所以她也用同样的眼神盯着对方，看起来因该是三十多岁快四十的样子，穿一身西服，好像很名贵。身旁的母亲并未回头，就一直看着乐妍，她最心爱的女儿。那男的则一直站在刚进门的地方不曾移动一步，又过了很长时间，他张开嘴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两个字“悠悠”听到这两个字母亲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脑全涌了出来。如果真有什么可以让人瞬间变老，我想对于母亲来说就是这两个字了，其实应该说是这个声音，多少次梦里回眸只为这两个字，可是如今果真听到却又是另一番风景。母亲没有回头，只是眼泪不停的流，这么多年，母亲也许最盼望的就是这一句吧。“悠悠，马悠悠。”谁也不曾想过当年的才女马悠悠会落得今天这分光景。
　　好傻啊，原来，是这样，很像一个人，似曾相识，每天对着镜子，那里的自己。
　　原来是自己！
　　“傻孩子，你当然有爸爸了。”母亲的那句话，他么？他配吗？乐妍的笑脸再也不复，天真的面容扭曲。那个让妈妈一直痛苦这么多年的人，他倒是过得好，荣光满面。好福气呀！
　　“滚！”乐妍冲着那个男人喊。如一只受伤的狮子，怒号。喊完之后她再也支撑不下去了，重重的躺了下去。马悠悠紧张的双手颤抖的扑到乐妍身上。
　　马悠悠则更抱紧了乐妍，她的女儿。对于乐妍突然的歇斯底里她怕了，就那样紧紧地抱着她的骨肉。这些年她奋力保护的孩子，要不是自己当年的倔强，乐妍也不会跟她受苦。
　　而今，她连双腿都没有了，作为母亲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乐妍她再也不能如往日般蹦蹦跳跳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有点发白，是的，黎明的曙光就要降临，黑夜始终会过去，乐妍醒了，旁边是那个男的和马悠悠，乐妍的母亲，在乐妍昏迷期间，这间小小的病房并不安静，往事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一幕幕的揭开。
　　“悠悠，是你吗？”王丰，此时已经是一家医院的一把手，激动万分的问到，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似在颤抖，如何能不颤抖，十五年，自己爱的那个人十五年后再次出现，尽管当时是离婚了，但也只是一时之气才做了让自己后悔十五年的决定。而今，也许那个人儿早已嫁做人妇，甚至有了孩子，但这并不影响心中对他的爱，深埋与心里十五年的爱。要不是昨晚自己一时失神酿成这次惨祸，也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再次见了那个深爱的人，但有一次伤害了他，害的她的女儿失去了双腿。
　　“••••••”沉默。
　　王丰再也忍不住，他径直走到马悠悠的面前。世间总是这样，所有的空间都不会为某个人而空着，当一个人走了，必然会有另一个人填充那个空间，不管你愿不愿意，就是这么残忍。他伸了伸手，但还是收了回来。悠悠正抱着乐妍不住的流泪，岁月冲淡了当年的气盛，身旁那个女人再也没有以前的傲然，她是柔弱的，至少在这一刻，她的脆弱毫无掩饰。门外林轩亦静静地站着，他看着这一切，然而此时他只是个局外人，无论如何，这么多年他从未走进过马悠悠的心里，她的心里永远只装着那个人，即使他给了她很大的伤害，有些事永远也无法改变，就如当年他追了马悠悠四年，他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坚持，一切都会成为现实，但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事都可以靠努力得到，除了感情，唯独感情不可以，只有感情是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有对的感觉。这么多年他懂了，可是这份情他还是放不下，即使是在暗中默默的守护，这份情也是值得的。爱就是这么简单，这么没道理，爱就是爱了。
　　恨，当然有恨，他恨王丰，当年他是如何承诺会给悠悠幸福，而这么多年悠悠过的又是多么苦，要不是他王丰承诺会用一生不顾一切守护悠悠，他也不会和何云出国，丢下心中最牵挂的人，是两年前才回国的，回来之后他接收了这家医院，也派人去找悠悠，但结果却是他走的第三年王丰便和马悠悠离婚，至今马悠悠下落不明，一代才女销声匿迹，也许是她故意躲着吧，否则以她的才华也不会如此这般。他还是派人私底下寻找马悠悠的下落，后来才知道她开了一家小小的糕点房，还记得当年悠悠总是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过着平淡的生活，有一家小小的糕点房，她果然是按着自己的方式生活着。也许这样的她是幸福的，有个可爱的女儿，简单又忙碌的生活着。一直他都不愿打破这分宁静，所以两年以来他都没有走近马友友的生活，他不愿看到她困扰，只要她快乐，一切都无所谓。然而，那个人，他又一次打乱了她的生活。又一次。
　　病房内
　　“悠悠，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这么多年了，对不起，对不起••••••”说着王丰满脸泪痕，已哽咽不成语。
　　马悠悠并未回答，而是痴痴地看着她的女儿，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知道你怨我，是我害的你女儿，她•••她•••失去了•••”
　　“闭嘴！”王丰的话还未说完，突然马悠悠厉声喝道。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如此之沉重，她承受不起。这么多年的相依为命，让她如何接受。本来女儿可以过原本更舒适的生活，因为她的私心，她不愿再见他，更不想再折磨自己，她只想过着自己一直向往的平淡的生活，在他的世界，她选择永远消失，所以隐姓埋名，隐没自己的才华，让忙碌的劳作充斥着自己的身体和思想。什么都不想，也不愿去想，简单的带着女儿生活。
　　“悠悠，”王丰绝望的喊道。
　　“是，马悠悠，我是，那又怎么样？！”马悠悠猛地回头直视王丰的眼睛。
　　“我••••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何止这一件事，有用吗？有用吗？”第二句喊得格外用力，似乎要把王丰吞下。
　　王丰扑过来，抱着悠悠，抱得很紧，马悠悠挣扎了，没有用，索性不再动。王丰用颤抖的双手试图抚摸马悠悠乌黑的密发，伸了一半又垂了下去。他没有勇气，他不配。面对那个倔强的女人，他不配再去碰她。他又说松开了那拥着马悠悠的双手，他看到了那满是怨恨的眼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马悠悠忽然笑了，那声音充满了绝望。果然，他还是这样，是的，她脏了，在他看来，她脏了，她不配他的拥抱，她和林轩亦有一腿，在他的眼里不是这样吗？
　　“悠悠，别吓我，你怎么了？”王丰紧张的抓着马悠悠的双肩。
　　“不怕我脏了您的手吗？”马悠悠用很平淡的语气反问道，语义中充满了讽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王丰失落的说道，“这么多年，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只知道你对我很重要，我不在乎以前的事••••”
　　“不在乎？！王丰，你以为你是谁？我又是你的什么人，要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悠悠，你听我说，这么多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多么后悔当时和你离婚，每当我想起那天把离婚协议书摆到你面前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我特不是人，每天我都在想你，只要闲下来我就会想到你，就会想到我们在一起快乐的时光，我才知道我不能失去你。离婚后我去你家找过你，你哥哥说你没有回去，甚至他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我到处找你，找了好久，你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了，没有，我知道你永远的离开我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老天垂怜，我又一次见到你。”
　　“相信那回忆里也有我的背叛吧，我想那才是你对我念念不忘的根本原因吧！”尤其是那个念念不忘马悠悠的声音提高了很多。
　　“悠悠，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你，你要相信我”王丰哀求道。
　　“相信，当然，就如你当年相信我一般吗？”
　　“悠悠！”
　　“滚，滚啊！”马悠悠指着门所在的方向，眼睛死死的盯着王丰，那个她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爱她却从来没相信过她的男人。
　　王丰知道马悠悠的脾气，只好选择离开，临走之前他撂下了一句话“你女儿，我会负责到底的。”
　　在门口王丰撞上了一直站在门外的林轩亦，他愣了一下，但又快速的离开了。
　　王丰在楼道的拐角处消失不见，病房内，马悠悠又恢复了满脸的忧伤，林轩亦顿了会，推门进了病房。
　　听到推门声马悠悠猛的回过头看到是林轩亦她愣住了，“你！？”带着疑问的语气。
　　“是的，是我，悠悠。”极其平淡的语气，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你•••回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说着脸上一抹笑，很世故。
　　“两年前，知道你一直过得不好。”只此一句就够了，他知道她的一切，不用她在多做解释。
　　“我该怎么办？”多年的依赖让她再见到他第一句就表现出了自己的脆弱。从小就依赖他，一直以来在她的印象中只要有困难，无论多难，他都会帮她解决，在她的眼里他是无所不能的大哥哥，永远的哥哥。
　　“笨蛋，又要撒娇了，”还是宠溺的眼神，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甚至更甚。说着他抚着马悠悠的头，似乎悠悠还是当年那个粘着他的小孩，一切都没有改变。
　　“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说着她用眼睛斜向乐妍。
　　“以为这么多年你长大了，没想到还是这般遇到事就不知所措！”责怪的语气中充满了宠溺，像对待自己永远长不大的妹妹。
　　“她太要强了，我怕•••”
　　“有你要强？”林轩亦故意反问道。
　　“林哥哥，别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
　　“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也许吧！”没有以往的不服，而是直接承认，看来时间真的把她的锐气都磨光了，这些年她一定受了不少苦。
　　“依我看，还是实话实说吧，我觉得她应该自己消化。”
　　“也许吧。”
　　“••••••”
　　许久的沉默后乐妍转醒，马悠悠向她诉说了腿的事。没有意料的哭闹，乐妍出奇的平淡，只是给马悠悠说让她稍微冷静一会。失去双腿，已经失去了，就要接受现实，与其在那怨天怨地不如好好想想以后的人生自己要怎么走。第二天乐妍转院，所有人知道的都是马乐妍死了，在一场车祸后，流了很多血，抢救无效。以后这个世界再也没了马乐妍，只有王乐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