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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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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箴也极冤枉。
原本他一心效仿“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的风采,写了“我去也”挂在门上,便乔装打扮入宫去参与土木建设,打算事成后直接走人交差。孰料宫中事既未成,气急败坏的天音传来,质问他究竟把卖炊饼的女仙接到哪里去了。
花箴愠道:“她自己能飞会跑,难道还要我一路护送到南天门?你怎不派人下界接她?”
天音回不得嘴,便絮絮地翻检前事,责怪他泄露谌海岳的天机,破坏了王母的云贵妃复仇计划。
提到这事,花箴更是张口就来,道:“谌海岳的桃花障,是他自己冲破的;谌海岳的名字,是他自己说的;谌海岳不愿去陪皇帝睡,是他自己跑的——这些都与我何干?你不要万事不从自己身上检点,都往旁人身上推。”
便闻天上雷声隆隆,想是天音被花箴堵得一个劲跳脚。发了会儿雷霆之怒,天音终于交代了几句场面话,教花箴不要得意,他这般随意的态度迟早得倒大霉。
话虽如此说,花箴也不敢把事闹大,便向太后编了个理由,太后慌忙着人护送他出宫办事。他设坛作法掐指计算,算明女仙和谌海岳正往黄山去,立刻施展缩地术赶往。
事起仓促,他便将未说明之事写在纸上,交给崔凤林的宝贝外甥女宝童细细研学,并再三嘱咐于她,待望日才可行动,宝童满口答应。花箴虽一万个不放心,但事有轻重缓急,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
宝童是个急性子,敢将天子往云榻上生拉硬拽的女中豪杰,是夜听宫女报告说天子在御花园里望星长叹,便要挺身而出。
心腹宫女小红劝道:“桃花娘子既然说要待满月之夜行事,还差着一天,娘娘何不耐心再等一等?”
宝童道:“你懂什么叫兵贵神速?姓云的贱人总算滚走,如今万岁心里空落落的,正该本宫去占领。”先前她娘曾转述她舅舅的教诲:万岁的心是一座阵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她深以为然。
天子抱着复响,在御花园中闷走,忽而听闻柳荫深处飘来女子的笑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妃子正带着宫女们在荡秋千,她体态轻盈,举止利落,雪白的裙裾在星空下分外飘逸,只是这架秋千他没见过,想是新修的。
按说后宫断不许如此,但见她们玩得高兴,他不禁莞尔,也不忍责罚,便走过去观看。
妃子在半空见他来了,连忙跳下秋千,逃到一株大柳树背后向外张望。他哭笑不得,叫她出来。妃子忸怩地走出来见驾,听他声音温柔和煦,并不责怪,忙笑着抬头望他。
星光下这一笑,笑得天子龙心一颤,亲自伸手搀她起来,妃子顺势依偎在他身上,当时情景真是风光无限旖旎万千。正待入港,妃子的衣袖里落下一张折纸,天子眼尖,立刻看见了。
谁知妃子瞬间花容变色,不但不愿呈上纸条,甚至要往嘴里塞,被天子连忙喝止。
展开折纸一看,天颜也瞬间变色。那纸上事无巨细,不仅注明了天子所能看见听闻的一切,连从秋千至大柳树行几步、张望几回、抬头笑时目光当从何处转向何处也都一一列上。想来是为了方便宝童阅读,用的是一丝不苟的小楷,倒与朝廷公文英雄所见略同。
这小楷的字体却是天子看熟了的,只一眼,便觉青筋隐隐跃动。
妃子自知闯下大祸,哇的一声伏地嚎啕大哭,直哭得声震星月,数里皆闻,天子倒不好发作她,只命她从实招来。
妃子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太后一心要抱龙孙,经相国寺高僧举荐,请得一位精通奇门术数的桃花女先生入宫布阵,这秋千也是她主持修建的,还指点所有妃嫔宫人如何邀宠,宫人尊敬她,呼为桃花娘子。不过桃花娘子昨日有急事出宫去了,只留下字条教导一众妃子,说照章办理可得圣眷。
天子冷声道:“朕平时常让你陪着说话,对你还不够宠爱?还要你半夜在花园里装神弄鬼?”
妃子粉面飞红,揉着衣带羞涩道:“桃花女先生说,月圆之夜,在柳荫下……那、那个,就、就可以生……生儿子。”
当时天子的心情,复杂得可以再开一卷书来讲。
他坐在秋千上,瞧着写满字的笺纸,忽又想起前一日晚间,他往太后宫中服侍,见甬道那头飘来几盏琉璃宫灯的五彩光华。他不欲多事,便命侍从悄悄退至一旁。
却见几名随侍太后妆台的女官提灯环绕,居中一名女子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行动却意态翩翩,说不尽的潇洒从容。众女步履匆匆,与暗处的天子擦肩而过,向皇宫西南角的珠华门行去。
当时未觉有异,时候想来,却似乎总有不妥之处,教人疑窦丛生,譬如那兜帽女子的身法便与折纸上字迹一般,恁的眼熟……
心念一动,问道:“这纸条是何人所写,从实讲来!”
妃子答道:“启禀皇上,是……桃花女先生亲笔书写,臣妾亲眼所见,不会错的。”
天子闻言嘿然,道:“很好。你去和其他人说,一起找那桃花娘子。一日找不到,朕一日不见你们。”
妃子知他金口玉言从来作数,当时便急得香汗淋漓,颤声道:“陛下开恩,这桃花女是……是太后她老人家请来的,教臣妾向哪里去寻呢?”
天子却想,朕发作不得太后,难道发作不得你们吗?冷哼一声,拂袖便去。
还未走出一步,便有柳逢春徐趋而至,跪地奏说:“启禀陛下,花、花先生有要事求见,现在宫外候旨。”
天子闻言哈哈大笑,笑得众人惊疑不定恐惧万分,纷纷跪地,只见天子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笑道:“你们看看,这花先生是把朕的宫殿当做自己家了,想来便来,想去便去。他还长了顺风耳、千里眼,从来只有他有事见朕,朕要找他却是不成。当真岂有此理!”发狠道,“让他跪着等!待朕明朝下了朝再宣!”
柳逢春莫名其妙,不知真龙震怒从何而来——先前,万岁可有多牵挂离家出走的花先生呀!
柳逢春宣旨后心中不忍,柔声抚慰了花箴几句,花箴只微微一笑,请他不必介怀,便认真跪了后半夜加一个早晨,纹丝不动,面带微笑,看得当值的侍卫暗自赞叹不迭。
花箴毫不费力地跪着,想道:“天快亮了。皇帝似乎已经发觉桃花女就是我,所以迁怒杨宝童。嗯,这倒也说得通。这回是大意了,我早该知道这杨宝童靠不住。只不过,我参与后宫之事是太后的意思,皇帝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带累整个后宫。何况——他和不和老婆睡觉,与旁人何干,岂有以此相威胁的道理?真是糊涂——噫,莫非他知道能威胁到我?这可真是奇了。待会儿见了他,定要小心行事,免得又惹怒了他,这些日子功亏一篑。不过他近来益发喜怒无常,所思所想连我都有些跟不上。唉,当年明明是个正派讲理的人。”
这一天的早朝,特别的漫长,只站得列位臣工腰酸背痛,天子体恤老臣,命赐了座,再细细地议论政事,直到将近中午才散。天子又有滋有味地用了午饭,散步消食后,徐徐走到水榭,拿起外地的奏表看起来。
柳逢春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悄声道:“陛下,花箴还在宫外候着呢。”
天子漫不经心道:“哦,朕倒忘了,那就宣罢。”
花箴爬起身,跟着柳逢春觐见。
侍卫何一翔低声对同僚安良羽道:“这位花先生武功可真好。”安良羽年纪幼小,见识不如他,便请教何以见得。何一翔道:“你若在这石板上跪一早上,会怎样?”
安良羽道:“恐怕一时站不起来呢。”
何一翔道:“这位花先生,听说可是从昨夜跪到这会儿,水米未进,如今柳公公一来,他说走就走,半个晃都不打,跟没事儿人似的——武功高不高?”
花箴耳朵灵,去得远了依旧听见两名侍卫的窃窃私语,不由惭愧,决心以后不能再露出破绽。
礼毕之后,天子手不释卷,抬眼瞧了花箴,见他俯首帖耳跪在地上,不由哼了一声,冷笑道:“花先生,久违了,你行此大礼,朕不敢当得很。”
花箴顿首道:“陛下这样说,当真折杀臣了。”
天子存了一肚子火,哪有闲心同他歪缠,登时扔了奏折,一声暴喝:“姓花的,你可知罪!!”
花箴再顿首道:“臣知罪,请陛下重重责罚。”
“你有何罪?!”
花箴依旧好声好气,说道:“陛下请息怒。陛下对臣生了这样大的气,自然是臣的罪过,是以臣有罪。”
这份油盐不进的诚恳彻底激怒了天子。他定了定神,本想直接拿桃花女的纸条摔在他面前,不过此事太过微妙,传出去容易形成太后牵头组织男人入宫秽乱宫廷的谣诼,便强行压下火气,拣另一桩要紧事问:“云沈岁是你给拐跑的罢!”
花箴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陛下容禀。那一日,臣听闻云夫人病重,陛下征召海内会悬丝诊脉一法的人士为她诊治,臣斗胆,自不量力去了适意侯府。然而当时臣坐在外间,被侯府的侍女仆妇团团围住,只凭一缕金线与云夫人诊了脉,不过片刻功夫。自始至终臣并未与云夫人照面交谈,只留了一道药方,此事有侯府诸人为证,臣不敢欺君,望陛下明察。”
天子自然不知道,花箴可是连来自上天的问责都能推卸得一干二净的能人,听他把自己摘得这样清白,不由恼羞成怒,拍案喝道:“你、你不敢欺君?你欺君的次数还少吗?你、你简直把朕当做猴来耍!”
花箴惶恐道:“陛下这样说,臣便活不成了。只是臣扪心自问,对陛下只有满腔碧血,一颗丹心,不知哪里行差踏错,令陛下这般愤怒?望陛下明示,臣死也心甘情愿。”
“朕说了,你便当真去死?好!”天子一运气,道,“朕问你,是不是你利用太后、勾结朕的后宫,给朕下了一个大套子?撺掇后宫女人缠着朕是移船就岸,拐走云沈岁是釜底抽薪,就连当日……的胡言乱语,说什么对朕一心无二,正是无中生有,哄得朕对云沈岁心生罅隙又是上屋抽梯,还摆什么秋千阵是乘虚而入的美人计……三十六计,你使得可真好!”
花箴忍不住笑道:“照这样说,臣岂不是还差最后一招?”
天子几乎气炸了胸膛,戟指怒道:“你、你还笑!最后留了张我去也,不是走为上是什么?!”
花箴微笑道:“那件确是臣做错了。臣向陛下请罪,陛下保重龙体,莫要再生气。”
花箴是这样和气,天子之怒全如同打在水里,全无着力,也就没力气再发火了。他坐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
“花箴,你如实回答朕——当日在这里,你对朕说的话,可是真心的?”
闻言,花箴不觉一怔。类似的问题,谌海岳也曾质问过。他认真想了想,说道:“那些话……若是陛下不喜,就请当做臣从没说过吧。”
天子用力合目,道:“话都让你说尽了——那些话,你料定朕当然不喜,所以就算你是一片虚情假意,也顺理成章,毫无过错,朕也追究不得。事事都在你意料之中。”刹那间怒不可遏,猛然喝道,“你究竟把朕当做什么人了!”顺手拿起一块镇纸砸在地上。
只是一脱手,暴怒之中天子也心中大惊。那镇纸是羊脂玉所琢,玉质温润滑腻,又被打磨得滑不留手,盛怒之下他一时没抓牢便摔出,镇纸不受控制地飞撞向俯首而跪的花箴。
听得风声,花箴抬头一看,一大块白色物体已奔到眼前,准准砸在他额角上,瞬间又“蓬”得反弹出去碎得一地都是。他眨了眨眼睛,忙伸手捂住额角仰面倒地不省人事,只见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涌出,登时染红了他半身的衣裳。
天子并无心伤他,见状吓得两步抢上去看他伤势,又一叠声地传御医,原本安宁静谧的流徽榭熙攘吵闹乱作一团。
只是一直侍立一旁柳逢春胆敢以性命对天发誓,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在手按上去之前,花箴的额头是如同他维修过的复响琵琶那样,干干净净、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