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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偏殿。

      这桩事委实太过不堪,以至于天子也不好意思传出去,只悄悄地找了算是半个知情人的曹虎臣过来商议。一见不省人事的花箴,曹虎臣就急了,说道:“陛下请恕臣说话不好听——花先生在军中那么多年,随陛下冲锋陷阵,一层油皮也没擦破过,怎么到了陛下这儿脑袋都能给砸通喽!”
      天子自知理亏,强自辩解道:“我这是给他气的,谁叫他骗我!——我又不是成心的!”
      曹虎臣奇道:“他骗您——骗您什么了?”
      自知说漏嘴,天子也只好支吾道:“还记得上回朕给你说那事儿吗?这花箴他……他呀,他是说来骗朕的!是说来哄朕对小云儿死心的!”
      曹虎臣听得一愣一愣,半天才说道:“那,这不是好事儿吗?——您不是一直为这犯愁来着,现在花先生人也回来了,也说了都是假的——俺不明白了,您这是生哪门子气?”

      ……曹虎臣,朕恨你。
      天子在心中默默说道。

      君臣二人相顾无言时,太医院金掌院颤巍巍地走来,告诉天子不用担心,花箴虽然血流不止,却只是擦破了一层油皮,且兼气息平稳,脉象有力,当无大碍,也许过两个时辰就醒了,然而失血过多,须开个补血补气的方子。天子这才透了口长气,将十分说不到一起的曹虎臣轰走,才觉得衣衫尽被冷汗打透,贴在身上十分难受。他也懒得沐浴更衣,便让人把流徽榭的书案搬来,坐在偏殿里办公。
      整整两个时辰后,忽听得侍从来报,说花先生醒了。天子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见花箴头上裹着白布,面无血色,心想金老头果然说得分毫不错,忙命人把药端来,亲自一勺一勺喂给花箴喝下,又亲手解下花箴头上的白布仔细查看伤口,再敷了一层白獭髓玉屑膏,方语重心长地说道:“缀人,方才你昏过去的模样,可吓坏了朕,以后莫要如此。”
      花箴暗道换个人早给你扔死了,然而见他额上有汗,目中也依稀有泪光闪烁,遂面上微笑道:“臣知错了。”
      天子感动当场又红了眼圈,说道:“你很好,你没错,是朕错了,朕不该扔东西。唉,以后朕都改了,咱们君臣就像过去那样,和和气气地说话。”
      于是两人和和气气说了好一会儿闲话,到了傍晚时分,花箴便要告退,天子连忙留他吃晚饭。
      吃完晚饭,花箴再告辞,天子说道:“赶明儿朕便让人给你修一座大屋子住,你喜欢谁家的样子,就照着谁家的修。”便命人准备三公的仪仗,送花箴回去。
      花箴连忙推辞道:“臣只是一介布衣,怎能动用三公之礼呢?太过僭越了。被言官知道,又得上折教训陛下。臣走回去就好。”
      天子笑道:“怕什么,明日上朝,朕便封你当宰相好了。”
      花箴知他不是说笑,盖因砸伤自己,心中有愧,正想方设法加以弥补。当初他就是因为辞官不得,才故意在称帝的事上小题大做,有意和天子大吵一架,如愿被贬到白筠,继而如愿被罢官下狱。如今天子旧事重提,不禁大感头痛,说道:“当日陛下羽翼未丰,帐下只有臣一个谋士,便显得臣有些才干。如今普天之下,都是陛下的王土;率土之滨,都是陛下的王臣。那么多的奇才高士可供陛下驱策,臣无才无德,却忝居高位,实在怕遭人笑话,还望陛下念在臣曾有尺寸之功,饶过臣罢。”接着又推辞天子许诺的大屋子,说道,“臣略通命理,自知福泽浅薄,陛下纵使为臣修得豪宅华府,恐怕臣也住不得一日。何况于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是用钱的时候,臣又怎敢占用陛下的内帑呢?”
      当真是……高风亮节!

      天子虽熟知花箴的高风亮节,然而他是如此的高风亮节,以至于每一次天子亲耳听闻,都心潮澎湃,感动异常,以至于为还想向花箴打听什么云贵妃的下落、姜后主的前生之类私心暗自羞愧,便柔声道:“缀人当真是功名、富贵、权位……什么都不要吗?”
      花箴微笑道:“正是,臣惟愿见陛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激动之下,天子想说几句同样感人肺腑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情不自禁紧紧握住花箴的手,叫道:“缀人!”
      花箴连忙反握住天子的手,点头唤道:“陛下!”
      君臣双手相握,四目相投。天子只觉二人心意相通,此时无声更胜有声,古今天下鱼水相得之情,恐怕再无出其右了吧。
      心中更是激荡了许久,许久许久,目光才偶然落在与花箴交握的手上。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天子想起前事,只觉脸上腾地烧起来,然而花箴不意他急忙撤手,握得甚紧,天子这一抽便没抽动。就连围观的柳逢春都替天子尴尬之时,花箴却坦荡荡地松开手,微笑道:“哎呀,臣失仪了,请陛下降罪。”
      当年花箴也有一次类似舌战群儒的机会,当时率先发言的是一位方正老成的道学前辈,口若悬河侃侃而谈,花箴为表示虚心受教,便双目闪闪地望着他微笑。谁知对方突然卡壳,害羞地逃走了,花箴不战而胜,其风姿可见一般。

      侧首瞧着花箴,形貌与当年似乎别无二致,天子心中慨然,忽而道:“朕有一件事问你,你要从实回答朕。”便问道,“为什么替朕打下江山,却不要功名利禄?朕总觉得不可思议。你究竟是……”
      花箴一凛,知道天子即将问的是“你究竟是什么人”,这句意思虽与先前的问题相似,其中的凶险却非同小可,着实不好回答。
      不好回答,那便不回答。他将目光转向远方天际,从容地笑了笑,好似有无穷的心事,却无从诉说一般寥落。这便是三十六计中的以退为进。

      果然,天子虎躯一震,双目圆睁,迟疑道:“难道……难道……难道朕错怪于你,你果真是真心的……”

      花箴只觉眼前一黑。枉他神机妙算,也算不到天子竟然又联想到那件事上去。
      眼前的局面甚是诡谲,他凝神细思,暗自权衡,先前不知云贵妃来历,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才以言灵术震慑天子,使他不至于同云贵妃走出太远,难以收拾。如今云贵妃已被釜底抽薪,彻底变回谌海岳,也不必急着让天子生儿子。只不过花箴虽然随意,却讲究慎始敬终,一件事既然开了头,务必做到结果。何况,眼下因为太过无欲无求,天子似乎已对自己的来历起疑,必须设法敷衍过去——然而若要彻底打消天子的疑心,似乎除了承认果然是真心的之外别无他法……
      这回可把自己绕了进去,对照那一日水榭告白时有理有利有节的情形,当真是果报不爽。

      天子正眼睁睁看着花箴,花箴只得垂下双眼,害羞地笑了。

      天子长叹一声,嘿然不语,终于低声说道:“以你的人才,又何必……”
      花箴道:“陛下不必介怀,是臣无怨无悔。”
      天子更是欷歔,道:“此事不必再提,终归朕负了你便是……这件事朕不能答应你,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吗?”款款携了花箴的手,深深看进他的眼睛,“朕……舍不得误了你,更看不得你自误。朕要做垂名青史的明君,也要你做垂名青史的名臣。朕……不能让人说你是幸臣。”
      花箴万料不到他会这样说,心头震动,睁大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子又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心愿?不论什么都可以告诉朕,朕必当为你圆满。”
      “臣……”听他说得极为诚挚,花箴不禁感动,微一沉吟,说道,“有一事想说与陛下知道。陛下,您已过而立之年,既无子嗣,也无兄弟,总是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天子点头道:“朕知你确是一片纯然忧国之心。好吧,朕答应你努力就是。”
      见付出将有回报,花箴十分高兴,微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今天是十五月圆之夜,陛下请召杨夫人一试便知。”

      闻言,天子只觉额上青筋一抽,干笑道:“哦,这是什么道理?”
      花箴道:“臣略通术数与天星风水,受太后之托,以六十四卦详加推算,由此得知。”
      天子道:“朕说你算的不准——昨日,杨妃在你布的秋千阵那儿冲撞了朕,朕便不去理她,更不和她生皇子。告诉你算错了。你又待如何?”
      花箴胸有成竹,夷然不惧,依旧微笑道:“陛下这是故意为难臣了?那臣有话照直说了。——臣奉太后之命,按演算结果将宫中各处格局一一改建,也并不是只有秋千一处。”
      天子默然不语,然而花箴正说到近日难得能炫耀于人前的得意之处,未加留意,续道:“陛下政务有暇,不妨在宫中略转一转,说不定会有奇遇。”
      天子狠狠一掐虎口,强自咬牙笑道:“这等小事,缀人何必这样费心。”
      通常天子若要同花箴翻脸,便绝不会忍着,此时见他这般和蔼可亲,花箴也谦逊道:“陛下乃端方君子,想必不察房中之道;何况陛下日理万机,精力宝贵。能为陛下省些事,也是为人臣者应尽之力。”
      “……朕最后再问一句,今日月圆时在柳树下行事,当真能生儿子?”
      花箴正色保证道:“千真万确。”

      “如此甚好。”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天子一把薅住花箴的衣领——花箴自不敢不从——强行往最近的柳树拖去,“那便劳烦花先生为朕生一个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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