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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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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素来流传着惊人得恰到好处、大多数人喜闻乐见的谣言,然而这一回也着实太过惊人,好比在富春居点了一客狮子头,揭开盅盖却见到一只真·狮子头。
天子去适意侯府串门从来都是微服,大内高手身边没带几名,娇怯怯的云贵妃抢得一柄单刀杀将出去,便如虎入深山龙游大海,踪迹全无了。适意侯府中人个个骇得体弱筛糠面如土色,纷纷说侍奉云夫人近十年,从不知她会武功。遑论天子,已是失魂落魄不知高低,纯粹依靠本能,维持着每日上朝——书房的两点一线活动,与此同时,后宫正在太后的懿旨下大兴土木,昼夜不休,诸般吵闹扰民他却一毫不知。
他戎马倥偬,皮糙肉厚,栽向珊瑚树那一摔并未伤着些许,倒是一颗滚烫的痴心被浇得冰冷,自忖道:“原来小云心中竟有这般怨恨于朕,朕却丝毫不知。先前以为,朕之于云夫人,如同花箴之于朕,颇觉有理,如今云夫人依旧不爱朕,送朕一个大背。按说朕既然不爱花箴,也可以……不,花箴再怎样,朕也不至于忍心摔他一跤,莫非……不,断无此理。”他胡思乱想了半天,越想越偏僻,忙收摄心神,想道,“仔细追忆,小云态度陡变也甚是可疑,她又自称陈海月,是什么人?”
所幸正好向来以无典不知著称的殷鞠汝按时前来讲学,天子便咨询于他。殷鞠汝道:“陛下所说的应是谌海岳无疑。此人原是三百年前一支异族的首领,早年兴兵乱边二十余载,战死后部族被朝廷招安。不过也有人说他是得道成仙,尸解遁去。”
天子不禁点头道:“能以一隅抗全国二十余载,也是难得的好汉。”心想,“原来如此,小云是好汉投胎转世,今世虽生作女儿身,魂魄却还是堂堂男儿,天下岂有男子相恋的道理,故而不论朕百般讨好,万般求爱,他自然不肯从了朕了,就像朕无意于花箴一样。那一日花箴倒真说的不错,朕之于他,果真如同小云之于朕。”嗟叹间,转念又想道,“不对,那后主也是男人,为何小云肯同他……同他……同他……”
忙向殷鞠汝探身靠近,问道:“你可知那姜奭上辈子又是什么人?”
不问苍生问鬼神,殷学士乃是正统儒生,当然不能姑息君王有此等行径,便拉下脸来,好好直谏了一回。
被数落了一顿,天子十分惭愧,但胸中谜团越积越大,恨不得立时抓住云贵妃逼问,同样是男子,为何偏对后主网开一面,到底是不是因为后主上辈子谌海岳的妻妾。然而一念及此,顿时悲从中来。
云贵妃是他一个萦绕多年的梦,仿佛天际的一朵云,虽然一直遥不可及,只要想却时时能够见到。在他心中,云贵妃将永远留在京师的适意侯府,从未有过她会离开自己的设想。如今山高水远,怕是再无相见之期,而他的疑惑,也怕是再无法解答。
且慢——并不是无法解答。
天子一拍腿,宣花箴。
天子是这样想的。
他知道花箴曾为云贵妃诊治——倒是不怀疑花箴曾做了什么手脚——也许同云贵妃体内的谌海岳有一定接触,而他对花箴有一种盲信,认为他说不定知道什么。此时也再顾不得对花箴负责,忙命人找来,好问个究竟。
谁知侍卫无功而返,说花先生不在家,左右邻居也不知他去哪,只拿回门板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三个大字。
我去也。
这一记当真是晴天打下的焦雷,天子只觉恶寒彻骨,周身冰冷,瘫坐在龙椅上,半天回不过神。先前说过,他对花箴有一种盲信,并非只是信他无所不能,还包括无论他如何责罚、恐吓、驱赶、冷淡、刻薄、剥削,花箴都将虽九死其犹未悔地守在他身边。
他会这样想也不无道理。他识得花箴时,只是小小的军官,麾下士卒不满一百,被上峰克扣军饷,常饱一顿饥一顿,除了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的曹、薛等几个人,根本无人问津。偶然护卫某位大臣出访江南,因缘巧合遇上后,花箴便誓死追随殚精竭虑,直到江山定鼎,一应功臣无不大富大贵,炙手可热,唯有花箴仍是一介白丁,家徒四壁,也不尤不怨。
先前天子也暗自感叹不可思议,直到花箴诉衷情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本就志不在功名权柄,而是……
他从来不曾去找过花箴,每有需要时,都是花箴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所以花箴是不会跑的,赶走也会自己回来。与其说天子是自始至终坚信这一点,不如说他自始至终从未想过要怀疑这一点。
如今,花箴也跑了。
天子失落了许久,终于醒过神来,怒火万丈。云贵妃跑了无可厚非,花箴……怎么能跑呢!他对朕的忠心和敬爱呢!就算朕……要对他负责,难道他就不必对朕负责了!
曹虎臣也闻讯赶来,一见面就大声嚷嚷道:“陛下,您听说了吗,花先生走了!”
天子大恨。
曹虎臣毫无知觉,续道:“花先生这下走了,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尽管对云贵妃的痴情,天子从不向曹虎臣倾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与曹虎臣交情不够铁。曹虎臣比他小一岁,自还不懂事起就跟着他玩耍打架,头破血流依旧对他奉若神明。只是老曹是个纯正的粗人,无法理解天子对云贵妃那复杂而玄妙的细腻情怀,所以天子同他说不到一起。其他万事上,天子对他的信任,甚至远胜于对譬如崔凤林等人。
曹虎臣先设问,花先生为何要出走。继而自答,必定是他功劳最大,天子却毫无封赏,心寒了才会出走,不说他心寒,俺老曹都心寒。于是谏议天子,赶紧用金山银山三公之位把花先生追回来。
一再受到打击的天子恻然道:“他……才不要什么金山银山、三公之位。”
咦,那他要什么?——花先生这样的忠臣,品德这样高,功劳这样大,不论他要什么,陛下就给他好了嘛。
望着一团天真、对花箴的本质毫无认知的曹虎臣,天子蓦地腾起一股倾诉的愿望,竹筒倒豆子地说给他听。
“虎臣啊,朕告诉你一桩事,你要烂在肚子里……”
曹虎臣是个单纯的人,也对天子不愿把破事烂在自己龙肚里的本意一无所知。花先生的告白能将天子惊得头晕脑胀,更是远远超出了曹虎臣对软红万丈的认知。消化了很久很久,他才艰难开口,对天子说道:“臣明白了,一定是花先生借看病之机,设法劝说云夫人接受陛下的恩情,自己则不愿让陛下为难,所以不顾伤心,远走他乡。”
谁知云贵妃却是谌海岳转生,不能和君王比翼齐飞。花先生便白伤心,白出走了。
曹虎臣构思出一个破绽百出却感人至深的故事,不但自己感动了,甚至天子也一厢情愿地信服了,仿佛看见了花箴只身远走的孤岑背影,令他不觉心生怜惜。
“只要陛下将花先生寻回,同他好好说说,既然云夫人不在了,他就不用走啦。”曹虎臣结论下得很有把握,又补充道,“您别怪俺多事,俺实在觉得,这花先生,可比云夫人可爱多了。陛下喜爱云夫人,还不如喜爱花先生哩。”
天子不去理会他的补充,对他的前半段的论断倒颇为动心。
只是该向哪里将花先生寻回呢?
贴心的曹虎臣又道:“陛下且请宽心,臣来时已经想好了。听说有群江湖高手正在黄山争夺什么武林盟主。那些人高来高去,交游广阔,身负绝技,无所不至,说不定其中有人认识花先生,或者有他的线索。”
这件事天子也听庐州府汇报过,当时只当无聊闲谈未加理会,听曹虎臣说完,便拟旨发往,着他们郑重办理。
不一日,庐州府便动用飞鸽传书,将密语破译后,生动详实地写了这么一桩奇事。
话说庐州府一名神捕奉命打入武林大会监视,见有无数江湖豪杰施展毕生绝艺,要争那武林盟主的宝座。经过几日,一名复姓南宫的翩翩佳公子凭一把折扇,连将成名数十载的前辈高人一一扫落,他武功既奇高,人品又好,行事稳重又有派头,似是众望所归,盟主的不二人选。
不意半空中忽而飘下一片凤鸣也似的清亮箫声,众人抬头一望,不知何时,会场扎起的观礼彩楼的檐角上坐了两位绝代佳人,其中一位手执玉箫,气度高华,大约二十七八岁;另一位梳着双螺髻,清秀绝俗,不过二八年华。
双螺髻的少女手捧双颊,见众人望来,嘻嘻笑道:“你们决出的武林盟主,就是你吗?”
南宫公子不好答言,请来裁判的菱湖宫女掌门辛元波知他尴尬,便笑道:“小妹妹,你怎么坐在屋顶上,下来观看好不好?”
少女微笑道:“我若是下来,武林盟主可是要换人作啦。”
南宫公子听了也不生气,倒是众人大哗,已有按耐不住的向上叫骂,问她们是什么来头,竟敢在南宫公子面前大言不惭。
少女伸手在檐角一按,身子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立在兽头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衣袂翻飞若将凌空而去,有见识的人却知她已露了一首极高明的轻功。她曼声吟道:“晓入瑶台露气清,天风吹下步虚声。”*
先前叫骂的好汉纷纷哑了一般,数百人的会场蓦地一静,而后腾得一声炸开锅也似。庐州的神捕暗自吃惊,近来月余江湖中忽然崛起一个天风派,有两名女子自称掌门与堂主,武功之高,言谈之奇,行事之胆大妄为,均是前所未见。这二人神出鬼没,所到之处一路荡平收服大小帮会数十余家,天风派的名头仿佛一夜之间响彻了武林。
少女笑道:“不错,我正是天风派的第一堂堂主,我师姐就是我们天风派的掌门。南宫公子,咱俩比划比划,我瞧你未必是我对手。”
话到此处,南宫公子也只有接下来了,将扇子一扬,抱拳道:“不才南宫霁,请姑娘赐教。”
少女嫣然一笑,飘身而下,伴着悠扬箫声,闪电般隔空劈出七掌。南宫霁本待不用兵器,然而她来袭太过凌厉,不得不扬扇拨开,二人呼吸间拆了十数招,只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竟无人能分神喝彩。略一交战,南宫霁隐隐看出,少女招式之飘渺灵动,变幻万千,更有甚者,伴奏的箫声抑扬起伏竟似暗合兵法,实是生平未遇的强敌,然而囿于年岁,功力尚未臻至高之境,便不与她游斗,一声清啸,只将内力灌注掌上袖中,浩浩然,沛沛然,直有扫天荡地之势。
他所料不错,少女立刻受了制约,凭借箫声之助,也不如先前挥洒自如,再过得片刻,为抵御南宫霁的袖力,她不得不再一掌劈出。这正在南宫霁计算之中,他有心留了三四分力,只欲将少女周身内息震乱,却不必伤她。
然而二人双掌尚未相接,箫声陡得一扬,南宫霁便知自己大错特错,少女叽叽一笑,劈空掌力已排山倒海般压来,功力之深竟高出南宫霁数筹。
生死存亡之际,南宫霁忽觉有人一扯,身体不由自主移开尺许,少女那石破天惊的一掌便被不知何人从哪里拍出的一掌接住,相持之时,南宫霁耳畔有人低声说道:“你去捉上头那个。”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向上推出,他心念电转,借力一跃,飞向彩楼上的吹箫女子,折扇一点向她指去。
他自忖那女子瞧着年纪较大,又是掌门,想必武功更在双髻少女之上,便使了全力。
谁知楼上女子在有人接下少女一掌时便已停了吹奏,转身便欲逃走。南宫霁一扇点来,她不得不回身以玉箫架开,南宫霁后招绵延发至,那女子在彩楼上竟立足不稳,身形摇动间露出破绽,被南宫霁一把抓住。神捕知道,这也是在场中只有南宫霁,才能数招内将那女子擒住,若换了旁人,早已任她遁走,追之不及了。
这几下兔起鹘落,众人只看得挢舌难下,半天才爆出惊天动地的鼓掌声,还有人喊道:“再来一个!”
见南宫泊得手,楼下场中的少女与来人也各自停下。少女跌足道:“哎呀,你怎的如此不济,这下可没得玩了。”
身陷人手,吹箫女子仍是态度倨傲,只冷冷哼了一声。
来人也冷冷地说道:“你们他娘的在搞什么名堂。”却是一位斯文的青年相公,眉目清朗轩轩若霞举,一张面孔拉得如面条仿佛。
少女吓得缩了一下,说道:“你别生气,我什么都说。那天遇到你,后来我走到一半就后悔啦,红尘诸般热闹有趣,我还没玩够,哪里舍得回去。又往回走时,正好看见……嘻嘻,云师姐,她说什么江山无份,一统江湖也好。我想这倒也挺好玩,就跟着她四处走动。天风派这个名字和定场诗还是我想的!”
青年相公不再多言,向南宫霁道了声得罪,一手一个,揪住二女就往山下走,少女边走边扭动挣扎,他也毫不手软。南宫霁依依不舍,一路追去问他姓名,神捕伸长耳朵,只听遥遥似乎没好气地答了句,姓花。
同时遥遥传来的还有少女的哀求声,不知为何,只听得众人热血沸腾义愤填膺。
“师兄,师姐说,只要你肯放了我们,我们甚么都听你的……甚、甚么都愿意做!”
可以想见,天子接报御览后硬生生握碎了茶杯,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