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子若离（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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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这日天气大好，万里无云。
我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任微微炙热的阳光印在我的脸上。微风拂过，我一脸满足的打个打哈欠，迷糊了半晌方想起今日之要事，遂一个利落的起身，向远处的山林走去。
前些日子，用于研制迷魂香的萋萋草被我一个不小心糟蹋完了，萋萋草长于蜀山之巅，十分不好采集，陶老大爷一脸痛不欲生的告知我，可怜催的本姑娘要上蜀山之巅去采集那味药草，惊的我一掌打在坐于一旁的宋小犬脸上，不过片刻，宋小犬那厮的一张俊脸便肿的老高。
我大急之下，伸手去揉那红肿之处，一个力道没拿捏准，本是略略泛红的脸被揉出了几块淤血来，在宋小犬那略微苍白的脸上显得甚是骇人。
宋小犬面无表情的悠悠叹道：“本是想随你一同上山的，现下被伤的重了，恐怕是去不了了，若儿，山上猛兽颇多，你一人要多多小心。”
我大骇，却又无法，左拖右拖，终是在今日上了山，寻萋萋草去了。不过宋小犬那厮还算有点良心，在本姑娘临行前将一块散发异香的红玉塞与我手中，说是能驱散野兽，我满心欢喜的接下了，盘算着定要将这宝贝卖个好价钱。
不过本姑娘今日行了几个时辰，也只采集了些消淤化肿的药草，不曾见到那萋萋草，心下实在是有些焦急却又无法，遂躺在草坪上休息片刻。
待起身后又似无头苍蝇般的兜兜转转许久，终是在一处断崖边寻到了所谓的萋萋草。
本姑娘掂量掂量了下腰带的长度与厚度，终是决定将腰带系于一旁的大树上，手拽腰带俯身下去采那株萋萋草，俯身伸长手方发觉这些年实是吃的太少，身高着实不怎样，无论我如何使力都够不着那株萋萋草，心急之下送开腰带，往下一探，终是将那株药草揪在手中。大喜之下一个翻身，不料失了平衡险些掉下崖去，我手忙脚乱好半晌方稳住身形，遂以手抚胸狠狠叹了口气。
忽的，耳边响起一声戏谑：“姑娘真是勇敢，为了一株药草不惜以身赴险，若是不慎跌入这山崖，怕是连尸首都寻不到。”，极温润的声音，尾音微微上翘，就好像上好的璞玉相碰时那般清脆好听，只是那嘲笑的语气让人颇为恼火。
我大怒，回首怒瞪适才揶揄之人，竟是一位身长玉立的青衣公子，墨发及腰，芝兰玉树般赏心悦目。
我端详着他眼上覆着的一抹白绫，原是个瞎子，真是令人惋惜，看在他身有残缺的份上，本姑娘就姑且原谅他，暂不予他计较。
我轻哼两声，将手中的萋萋草放入篮子中，转身欲走。
“姑娘你篮中的可是萋萋草？”他淡淡问道，微翘的薄唇勾出一个柔若春风的三分笑。
我好奇的回过头，嗳？他怎么知道我篮中的是萋萋草，适才也是，他怎么知道我在崖便边采药草呢？还有还有，怎么知道我是个姑娘？我遂不禁蹙蹙眉，难道他不是瞎子，是装来博人同情的？！
我不住往回跑了几步，立于他身前，盯着他那抹白绫仔细端详半晌，亦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他轻声笑道：“我是个瞎子，姑娘莫看了，槐某只是嗅觉听觉比常人灵敏些罢了！”。
我双目一转，原是这样，现下方发现自己已盯着那青衣男子好些时候了，遂有些尴尬的转回身。
“姑娘，槐某不能视物，不知能否姑娘能带槐某一程，姑娘若是答应，槐某便将这篮萋萋草赠与姑娘。”他微微蹙眉指着身旁的小蓝，淡淡道。
我望向他身旁的小篮，方发现满满一篮都是萋萋草，无怪乎我寻了老半日都不曾寻到萋萋草，原是被这厮尽数摘走了。
我掂量了下手中空空的小篮，又看看他满满一篮的药草，不得不承认，本姑娘实是很动心。
遂踌躇了一番，答应了。
一路上磕磕绊绊，他手持一方木拐，几次险些摔倒，青色的衣角满是淤泥。
他蹙了蹙眉，有些害羞道：“姑娘，我衣摆上是不是沾了许多泥？我待会儿要去见一些很重要的人，这副形容很是狼狈，姑娘能帮我擦擦么？”说罢掏出一方雪帕。
我心下一烦，望着他脸上淡淡的两抹红晕，忽觉得甚是有趣，遂揶揄道：“我只答应了送你下山，可没答应帮你擦衣摆！”
他愣了愣淡淡笑道：“无妨，我一人下山的也可，那萋萋草……”
我立刻打断道：“没事，不过是擦一下么，本姑娘心地善良最喜助人为乐，来吧来吧。”
说罢一手接过雪帕，就要俯下身去擦粘在他衣摆上的淤泥，摊开帕字方发现，上好的白绸上居然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王八，真真可爱的紧。
遂抬起头好奇的问道：“你也喜欢王八啊？我最最喜欢它了。”
他笑笑无奈道：“非也，这是个小姑娘送我的肖像，我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要随便搭理陌生人。”
我心下一怔，似是有什么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不禁低下头咂咂嘴不置可否。
左绕右绕了半天，待将青衣男子送到目的地时本姑娘华丽丽的囧了，偌大的池里睡莲盈盈盛开，茂密的竹林里赫然显出一座精巧石屋，这分明是陶老大爷的修行之地，我呆了五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陶园。这世界真小，真小。
正疑惑间，陶老大爷从石屋里忽的钻出来，看到一脸疲倦的我遂急急跑上前来，大声喊道：“哟，外孙媳妇，你可回来了，快急死我这个老头子了，快快进屋歇着！”
我正要开口，身后的青衣男子忽的淡淡唤了一句：“师父！”
我遂愣住。
陶老大爷一扭头，眼睛睁的跟铜铃般大小，上下蹿跺了几下，紧紧握住青衣男子的手激动道：“乖徒儿！你记得终于回来了！陶园内资金奇缺，老夫我吃了好几个月青菜豆腐了，皮肤都变皱了，你看你看！”说罢弹弹满是皱褶的脸皮，一脸兴奋，“乖徒儿，可带回了些许银票？”。
青衣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陶老大爷瞬时两眼放光，闪烁的亮过天上的繁星。“师父，徒儿当然是记得的了，这些银票您老收好，莫又弄丢了！”
“哎呀，提这些做甚，不会不会的啦！”陶老大爷腆着脸上两朵娇羞的红晕，一手夺过银票塞入衣襟中，方满足的呼了一口气。
我站在一旁呆若木鸡，好半晌方回过神来冲着青衣男愣愣道：“二……二师兄……”。
槐裕祗伸手抚了抚我的头轻声笑道：“师妹乖……你之前画的王八好丑哦，师兄我改了好些时日才有了现下这般可爱的模样 。”说罢掏出那方绣着王八的雪帕，在我面前晃了又晃。
我有一种被天雷轰顶的错觉，后退了几步，满脸通红的落荒而逃。
后来我方知，二师兄常年游历在外，表明上为了磨砺自身实是为了赚多点银子养活陶氏一干修行之人，委实辛苦了些。槐裕祗天资禀异，自小在修行上便是如鱼得水，亦或者是天妒英才，两年前一场变故毁了他双目，遂以白绫覆之，着实令人惋惜。陶老大爷本也不愿再让他一个残缺之人独自在外闯荡，曾多次唤他回蜀山修养，不料都被他婉拒了。槐裕祗虽双目失明，其嗅觉听觉触觉极灵敏，生活自理不说还练得一手好剑，不比常人差上分毫。
是以，本姑娘亦想明白了一件事，那日槐裕祗以一篮萋萋草为注诱我引他下山不过是为了洗刷当年的王八之辱，以他这般灵敏之人岂会找不到下山之路，更何况还是他曾修行多年的蜀山？！本姑娘遂陷入了浓郁的哀愁，真是冤家路窄，本一个宋小犬就够让我难以应付的了，现下还多了一个二师兄，这让我如何是好？唉，真是愁上加愁愁更愁，年年岁岁无尽头啊。
槐裕祗不过回蜀山将将十几日，本姑娘就察觉了一件着实能令人亢奋好几日的大事，咳咳，本姑娘的三师姐方子伶，貌似对这二师兄很有些意思。
三日前一个清晨，我抱着魇兽小肉包提着一筐药草一路哼着歌儿向我日日炼制秘药的小竹林走去，路过一片荷塘时发现，我那二师兄正威风凛凛的舞着一把镶玉青铜宝剑，微风卷起他衣摆，飘飘欲仙，剑气凌厉，卷起地上落叶，一招一式英挺逼人。
我顿了顿，遂心情颇佳的欣赏起美人舞剑来，不过一壶茶的功夫便有些疲惫，欲走时方发现我那三师姐正躲在一颗木槿后，一张莹白的小脸上晕满红晕，纤纤玉指绞着一方锦帕，很是娇羞。我心下大喜，遂高声喊道：“嘿，三师姐早啊！”
方子伶抬眸望我，小嘴抿了抿有些尴尬，不料此时槐裕祗竟收剑上前几步，对着我和方子伶柔声笑道：“三师妹，小师妹，早啊！”。
我径自忽略某人，快步走到二师姐面前，抓住她玉手欢喜道：“三师姐还不曾吃早饭吧？！不如我们一块儿可好？”
岂料方子伶只愣愣盯着槐裕祗，眼中光华四射，惦着小脸娇羞扭捏道：“二师兄可曾吃过早饭？子伶做了一些糕点……不知合不合胃口……不如……”。
嗳？糕点？！什么馅啊？豆沙还是莲蓉？！
“师姐，这是什么馅的？紫若可不可以一起吃？”我提起袖管擦了擦口水，两眼放光的直直望着二师姐急急道。
“这个……这个嘛……”方子伶一边含糊着，一边偷瞄槐裕子的脸色。
槐裕祗微微挑眉，淡淡道：“既然小师妹想吃，我们不如就一同尝尝三师妹的手艺罢。”说罢还勾勾嘴角对着方子伶露出一个柔若春风的三分笑来，温柔的让方姑娘一激动就晕过去了。
我撇撇嘴，啧啧叹道，槐裕祗这厮着实是个祸害。
槐裕祗抚着神游太虚眼冒桃花的三师姐，嬉笑道：“紫若小师妹，现下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分糕点了，你可高兴了？”
我一惊，费了好大一番劲方压制住内心的波涛汹涌，摸摸鼻子假意淡定道：“就一般一般吧！”
他伸出玉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抚了抚我微微乱的发，淡淡笑道：“我不爱吃糕点，小师妹既然喜欢，就都带走吧。你这般瘦，要多吃点！”
或者是习惯了别人的嚣张跋扈亦或者是在我印象中他不是这般温柔贴心的人，我有些难以置信的抬头定定望他，心头微微一震，阳光为他刀刻般鲜明完美的轮廓镀上一环淡淡光圈，淡淡且温和的鼻息拂过我的脸，在这弥漫着薄雾的清晨这般恬静安好。这一刻，似有一片花瓣悠悠飘落，在我心头泛起一丝极微小的涟漪，莫明且奇妙。
我有些不自然的后退一步，小声嗫嚅道：“恩……谢谢二师兄……”有些尴尬的提起装置糕点的小篮转身，走了几步却又有些不安的退回来，从篮中掏出几块糕点塞进他手里，淡淡道：“你也吃些吧，你也很瘦。”
他并不瘦，他身材修长，什么都这般刚刚好，只是我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总觉得要给他留下些什么，我也不知要留下些什么，就只好塞给他几块糕点。
他愣了愣，片刻之后对我笑笑淡淡道：“快去吃吧，莫饿着肚子。”
我只觉得脸上一热，提起小篮快步走了。
不知为何，后来我总是有意无意的去找槐裕祗，有时聊聊天，有时让他教我制作傀儡，有时就这么望着他什么也不做，我总觉得他看不见，所以我可以肆无忌惮的看着他。他对我很好，很温柔，不管我怎样胡闹，他都只是笑一笑，从不责备我，我觉得这样很好。
再后来，三师姐提起那篮子糕点时，我只是不停地笑，含含糊糊说了几句，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舒服，像是心中扎了根小刺。
我觉得自己很怪异，说不出的怪异，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原来这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子若离（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