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子若离(五) ...
-
五
话说待我会见陶老大爷后,着实对他产生了一定心理阴影,往后频频躲避,却能每日三遇,本姑娘认为很是神奇。
每每遇见陶老大爷,他必定外孙媳妇外长孙媳妇短的一通嘘寒问暖,我有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一月后的淡然自若,本姑娘自认为已修得不惧风吹雨打闪电雷鸣的强悍内心,很是欣慰。
那日我在屋后闲逛果不其然的又“巧遇”陶老大爷,我遂捂额以表头疼。陶老大爷谈天说地从山下拾到的小黄鸡侃到山上的白翠鸟,絮絮叨叨了大半个时辰,本姑娘只听进去了一点,敢情那陶老大爷想我和宋小犬那厮一同随他修行秘术。我当下果断且委婉的拒绝,以本人资质欠佳,天生愚钝为由频频推脱,虽未能推掉修行秘术一说,但委实不需与宋小犬一同修行。呵呵,陶老大爷良心发现特许本姑娘向他的四个弟子学习,可与他们以师兄妹相称。
虽说陶氏一族极通秘术,可近百年的战乱奔走间,数百种上古秘术丢失,如今陶氏能彻底驾驭的只剩四种,凝魅,御偶,纵魂,驯兽。
这四位弟子也各有所长。
大师兄,莫清尘,温文尔雅,擅长凝魅之术,哪怕是再稀薄的精神游丝,谈笑间皆在掌控之中。
二师兄,槐裕祗,游历在外,擅长御偶之术,五指暗系万条银丝,微微一动即可指挥千军万马,那日迎我与宋小犬的青衣人皆是他制成的傀儡。
三师姐,方子伶,聪慧灵巧,擅纵魂之术,独自饲养数千冰蚕,以蚕丝为料纤手巧纫,凭借织成之物可操纵人心。
小师弟,秦睿鳕,古灵精怪,擅驯兽之术,区区五岁稚龄已驯兽数百,多是上古神兽,皆密养于蜀山密林之中。
我思忖了三日,估摸着大抵是凝魅术有些意趣,遂起了个大早,依着陶老大爷所云来到莲池后的一间竹屋前,竹屋紧闭,我抬手轻叩,半晌都无人相应,我心中好奇便推门而入。
屋中一片昏暗,弥漫着一股檀木幽香,四周窗户皆悬挂黑色绸布,我细细端详了好半晌,方发现墙角一方梨花木椅上斜倚这一名男子,那男子轻瞌双眸,长睫下一抹淡淡青色衬出脸上几分倦意,额上一簇火苗印记很是显眼,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清俊,恩,我估摸着这便是我大师兄莫清尘了。
于是乎,本姑娘蹑手蹑脚偷偷上前,想要摸摸他额上的火形印记,将要触及之时,耳边一句轻呼,“师妹,莫要碰他,此魅将要成形,若是被触碰,恐会消散化作精神游丝,你师兄我这半年的努力可就要付之东流了。”
我回首一望,一红衣男子正站在门前轻笑,皮肤极白皙,一头墨发披散着,很是随意。
我有些惭愧的收回手,小声嗫嚅道:“那个……大师兄……对不起……我就是有那么点点好奇……”说罢抬头望望他,发现他仍是轻笑不语,遂补充道:“真的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中的一点点。”
他遂笑出声,淡淡道:“师妹莫担心,我不曾生气,随我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可助你修行。”说罢转身离去。
我立马提起裙摆紧随其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跟丢了。
约摸行了大半个时辰,我随他来到一片密林,林中很是寂静,微风拂过树梢的声响都能听得真切。
莫清尘冲我笑道:“两百年前,姜国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在这里被一头上古妖兽所灭,林中满是将士的亡魂,你若闭上眼细听便可听见亡魂的哭喊。”
我随即毛骨悚然微微战栗道:“大师兄,你是骗我的罢。哈哈……哈哈。”
“师妹你说呢?”莫清尘淡淡笑道。
“额……师兄我们换个地方成吗?”我小声抗议道。
莫清尘仍是笑,摸了摸光洁的下巴,似是思忖了半晌,然后在我满是期待的炯炯眼神下悠悠吐出两字。
“不行!”
我象征性的反抗了下,随后被无情镇压了。最后仍是听话的乖乖闭眼凝神倾听,竖起耳朵半晌只听得呼呼风声,哪有什么亡魂的鬼哭狼嚎。
半壶茶的功夫后,我带着微微愠意抬眸望他:“师兄,你骗人!”
莫清尘有些奇异的打量了我半晌,收起笑容沉声道:“不是我骗你,是师妹你太愚钝了。这片密林里皆是亡魂怨念的游丝,一般稍稍有些悟性的女子皆能听见其中几声哭喊,师妹你站在这许久什么都没听到,委实稀奇的很,委实迟钝的很。”
说罢摇摇头,一脸很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的我怒气横生。
正待反驳几句,他却淡淡道:“这样吧,师妹你往后每日都来这密林小坐两个时辰,半月后若还是听不见半声亡魂哭喊,只能说明师妹你确实不适合修行凝魅之术,师兄我亦无他法。”说罢拍拍我的肩膀,眼神分明叫嚣着“你好自为之吧”。
本古娘的小心肝哗啦啦碎了一地,口中酸涩的很,为了证明我紫若其实是个悟性颇高聪慧灵敏的小姑娘,至少也得是个正常的小姑娘,我每日大早都会收拾好一天的干粮跑到这密林里消磨光阴。大师兄见我如此努力很受感动,遂频频“鼓励”我道:“师妹虽然愚钝些,但这坚持不懈的精神很是不错,为兄佩服佩服啊!”
时光匆匆,半月光阴一眨眼就过去了,最后一日,本姑娘痴痴在林中待到月上树梢,仍听不见半声亡魂哭喊,不得不憋屈且痛心的承认本姑娘实是比常人愚钝些。回房后蒙着被子哭了大半夜,顶着一双兔子眼方决定忍痛割爱抛弃大师兄投入三师姐的怀抱。
两日后,我拿着陶老大爷给的图纸,穿过一片石头做出的迷宫,在一处山洞里寻到了所谓的三师姐。
彼时,三师姐方子伶正坐在竹席上绣着一面屏风,我轻咳两声涩涩的唤了一句:“三师姐!”。
跪坐在席上的蓝衣女子闻声回首,白皙的瓜子脸上一双秋水凤目很是雪亮,殷红的小嘴微微翘起带着几分灵动可爱,她见我呆呆站着便大声招呼道:“这便是紫若小师妹吧,生的真是可爱的紧,小脸粉嫩的啊,看着就像捏几把掐出点水来。”。
我闻言一震惊惧的后退了两步。
她秀眉一拧疑惑道:“小师妹怎么了?快过来坐啊,快来师姐这里啊。”
我捏了捏衣角思忖了半晌,嘟着嘴嗫嚅道:“我过去师姐不准掐我脸。紫若最怕痛了。”
方子伶一笑,欢喜道:“小师妹这么活泼可爱师姐怎么舍得掐你呢?快快过来吧。”
我闻言方放心的大步朝她迈去,还未来得及坐下脸上便被掐了两把,疼的我差点飙出泪来。
方子伶两指摩挲着回味道:“好嫩好嫩啊,真的掐出水啦。”
我泪流满面的捂住小脸大声哭道:“师姐你好坏,欺负人!”
方子伶伸出青葱玉指轻抚着我的背,半哄半威胁道:“不哭不哭,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一哭就要变丑了,变丑了就没人要了!”
我抹抹眼泪可怜兮兮的问道:“丑了就真的没有人要了吗?”
“当然!谁会要一个丑姑娘!讨厌都来不及呢!”方子伶义正言辞道。
我听罢哭的更厉害了,泪水像是绝了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大声喊道:“被师姐掐的脸都肿了,紫若早就变丑了,已经没人要了!没人要了!”
方子伶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抖抖袖口抽出一张绣着白梅的锦帕来,一边替我擦眼泪一边讨好道:“紫若小师妹你最可爱了怎么会丑呢?来,师姐送你样好东西。”说罢又从袖口里掏出了些什么塞进我手里。
我只觉得手心一阵酥痒,似有什么在蠕动,凝神一看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小虫正在我手里缓缓爬行。
我大叫一声猛甩手,甩了数百下那只白色小虫仍不依不饶的趴在我手心,大惊大惧之下一手捻起那只毛绒小虫,狠力扔在地上,又踩上好几下,终让它寿终正寝。
方子伶一直呆呆的望着我适才的一番动作不说话,好半晌方回神拉住我衣襟猛摇,大声斥道:“你都在做什么啊!那是冰蚕,价值连城的冰蚕,卖了它可以买好几百个你了!”
可以买好几百个本姑娘我,那是有多昂贵啊?!我仿佛看到一座金山在我面前渐行渐远消失不见,我心下大恸,终于在恶心眩晕与心伤难愈的双重冲击下不负众望的晕了过去。
往后我再也不敢寻二师姐学什么纵魂之术,怕是尚未学成,本姑娘三魂便吓丢了两魂,委实不值。三师姐为表歉意送了我数十条冰蚕,我眼前一亮,这是好几十座金山啊,遂好生收养了起来,每日以朝露与桑叶饲之,半月后整整六十八条冰蚕无一幸免的驾鹤西归了,本姑娘将将把一颗芳心拧碎。
事后方知,冰蚕喜阴,应放在极寒之处,要每隔三日饲以心头血,很是金贵。本姑娘随即顿悟道,这实是一个吃力不讨好既伤身又伤心的活儿,遂彻底打消了修行纵魂之术的念头。
二师兄常年游历在外,我思忖着不太可能下山寻着他,遂决定动身寻着年仅五岁的小师弟秦睿鳕。
或许是许久都不曾见到小肉包,内心实是有那么点想念,出发前那晚做了个梦,梦里宋小犬捧着一大笼小肉包眯着眼朝我笑,我食指大动,火速上前想抢来几个填填半饱的肚子,岂料宋小犬奸笑着将一笼肉包倒入身后的水池中。本姑娘眼睁睁的看着心头念想之物被他这般糟蹋,遂怒极攻心挥起拳头与宋小犬大战三百回合,就在将将把他打倒的时候狂笑着乐醒了。
醒来之后不禁一阵唏嘘感叹,梦都是虚幻的,若是真有一天能这般痛扁宋小犬本姑娘就圆满了。
第二日本姑娘带着昨夜梦中痛扁宋小犬的愉悦心情依陶老大爷所云,穿过一片竹林,淌过一条小溪,来到一片开满雏菊的花海里。
嫩黄的雏菊随风摇曳,金黄的花海涌起层层波浪,几番起伏中,我看到了一抹白衣正定定趴在地上。
走近一看,果然是个梳着包子团团的小屁孩,他以手拖腮,正津津有味的盯着地面细细看,不时发出几声感叹,很是有趣。
我随偷偷摸摸的潜到他身后,垂眸一看,地上赫然浮现出一个小水潭,潭中显出一景,一个男娃娃和一个女娃娃正打的欢畅,那女娃一拳挥上男娃娃的右侧脸,男娃娃痛呼一声,我身前的白衣小童一拍手掌大叫一声“好!”,那男娃娃也不甘示弱的一脚踢上女娃娃的小腿,女娃娃痛的直嚷嚷,我身前的白衣小童一脸沉醉的呼了一声“妙!”,而我定定看着打成一团的两人直抽嘴角,那分明就是本姑娘昨晚的梦境,被人这般窥破好不尴尬,好不尴尬……
我拍拍白衣小童的肩膀,他怔了怔,一脸疑惑的转过头来,在看清我的刹那高声尖叫,我立马俯身捂住他的嘴,不悦道:“小师弟,这般窥人梦境不太好吧。”
秦睿鳕抖抖胖乎乎的粉脸干笑道:“呵呵……呵呵……不是我要偷窥你梦境的,是它,是它!”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只胖乎乎毛茸茸的白毛小兽来,“就是它啦,它是魇兽,专偷食他人梦境,我只是看看它吃了些什么,呵呵……呵呵……”。
我俯身仔细端详秦睿鳕怀里那只白毛小兽,只见它耸拉着肥嘟嘟的小耳朵,睁大水灵灵湿漉漉的大眼睛正可怜巴巴的望着我,见我这般严肃的端详它,嘴里不禁“呜呜”闷吭几声,很是可爱。
我摸摸下巴看着一脸讨好的秦睿鳕悠悠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生气,不过这只小兽看起来很是可爱,若你能将它送给我,我就姑且原谅你吧。”
秦睿鳕嘟着粉嫩的小嘴,胖乎乎的小手在地上画着圈圈,委屈道:“这只魇兽我最是喜爱了,不行不行的……”
我听罢飞了一记眼刀,满意的看着秦睿鳕可爱的小身子抖了抖,假意为难道:“这样啊,我就不为难你了,回头我告诉陶宗主叫他把房门关紧点,莫像我一般让这只小魇兽偷食了梦境。”。
秦睿鳕忽的抬头伸手拉住我的衣角摇了又摇撒娇道:“师姐,不要告诉师傅,睿鳕最怕师傅了。”
我抚了抚他包子样的圆圆小手,兴高采烈道:“啊,这样啊,太好了,那我一定要告诉他!”说罢还仰头朝天大笑了几声。
秦睿鳕包着泪纠结了许久,衡量了一下被师傅训斥禁足的分量,终是决定忍痛割爱,颤抖着将怀中的小兽放到我手中。
我大笑着抚抚他的头,安慰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小师弟不必太伤感,不必太伤感!”
秦睿鳕甩着两条清鼻涕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的我心都揪起来了。
为了不让自己这么纠结,我果断抱着小兽丢下他大步往回走了,决定趁天气甚好回去补个觉。
后来秦睿鳕向陶老大爷哭诉自己悲惨的经历,那小身子啊哭的一抖一抖的,陶老大爷遂不强迫他助我修行驯兽之术了。
自此,由于种种原因本姑娘的修行之路就告一段落了,倒也落了个清闲。
为了表示我对肉包的深刻思念,我给那只小魇兽起了个一听就让人流口水的名字,小肉包!
魇兽食梦,为了让我家小肉包填饱肚子,我果断每晚将它关在门外让它出去偷食众位师兄妹的梦境,在每个白天我趴在床上看着一个个千奇百怪的梦境笑成一朵春花,过得十分快活。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在我连续乐呵了两个月后,小肉包的恶劣行为终被诸位发现,我被大师兄狠狠呵斥了一顿,自此大家每日入睡前皆布下结界,我可怜的小肉包啊,再也食不到梦了,可怜的本姑娘我啊,就这样被迫失去了人生一大乐趣,悲哉悲哉!
为了喂饱我家小肉包,我每日都坚持不懈的逼迫它吃下半斤青菜,每每它不听话我都捏着它肥嘟嘟的肚皮,流着口水威胁到:“哟,最近长膘了么,这肚子上的肉啊,一层一层的,明日削点下来煲汤喝,看看味道怎么样。”
于是乎,小肉包流着眼泪颤抖着肥嘟嘟的小身躯一口一呜咽的将半斤青菜塞入腹中,我看着很是欣慰,终于寻到了人生又一大乐趣。
待本姑娘悠闲了整整三载,陶老大爷终于坐不住了,招我去学制密药,遂不得不与宋小犬天天呆在一处儿,本姑娘甚是伤心。
伤心之余亦发现,宋小犬这厮已能御偶纵魂,只是驯兽与凝魅之术不太擅长,虽修行的不够精道,但以其区区三载的学龄观之,已是世间难寻。
三载下来,本姑娘只得了只又懒又馋的小魇兽,遂不得不俯首深思,这些年委实过得混帐了些,实是需要反省一番。
于是乎,我日日缠着陶老大爷授予我研制秘药之术,两载后终小有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