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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百花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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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扬雇了辆马车,自己当起了马夫,载着苏清欢向城里驶去。
六年前他还不在王爷身边,对当时的事情有所耳闻,说不清楚。只是看这位苏小姐并不像传言所说,王爷也从没对哪位小姐如此上心,要知道,他可是王爷的贴身护卫,一般不离身的。
当年苏清欢被逐后,王爷就再没立过正妃,府里只有几个妾室,尚无所出。王爷向来对女色之事看得淡,皇上多次提及,都被回绝了。
听说这位前任七王妃给王爷生了个儿子,简扬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苏小姐,您怎么知道那几个人有问题?”
苏清欢本来认为冷脸侍卫不太容易沟通,没想到他主动请教了,原来是冷脸不冷心啊,“第一,林子里的虫鸣鸟叫声一片,屋子周围却听不到一点动静,动物对危险的感觉要比人敏锐得多,说明屋里应该有杀机;第二,店小二始终没跟我对视,其他人也是一样,他们一般不敢看人的眼睛,怕露出马脚,终究是杀意太重了,再怎么掩饰,眼睛也会露馅的;第三,那为首的汉子说话条理清晰,还会遣词造句,穷人家大字不识,哪会这个;第四——”苏清欢说着掀起帘子,混在马蹄车轮声中的声音清晰了些,“你注意他们的手了吗?”
“手?手怎么了?”
“长年打柴的人手一定非常粗糙,冬天会皲裂,肤色发黑,他们却跟你一样,肤色正常,骨节分明,虎口处一层厚茧,明显是双练武的手。”
简扬盯着自己的左手瞧了瞧,觉得她说得很是有理:“苏小姐观察得好生仔细,让您一说,他们全是漏洞,连王爷都不曾看出来。”
苏小姐干脆坐到了简扬身旁,笑眯眯地向一脸惊吓的人问道:“简扬,你跟着王爷多久了?”
“四年……怎么了?”
“四年,也不短了”,苏小姐玩味地瞅着他,“你当真以为王爷没看出端倪?”
简扬沉稳的目光闪过疑惑:“小姐此话怎讲?”
“那家店中的青花瓷碗,胎质细密,颜色清丽,定是官窑所出,他们乡野之人怎么用得起?你家王爷可比我高明多了。”
简扬恍然大悟:“小姐聪慧非常,简扬自愧不如。”
这年头,还没有一个词叫做洞察力。
马车在苏府大门停下,门口的侍卫见苏清欢自马车上下来,急忙上前道:“三小姐,您可回来了,将军和夫人找了您好久了。”
苏清欢站稳,朝简扬道谢:“有劳了。”
侍卫才发现赶车的马夫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看他的眼光中多了份怜悯,家里遭了什么难吧,好好的一个有志青年干起了赶马的营生。
简扬又成了冷脸,自动忽略外人的目光,跟着王爷这么久,他的定力相当的好。
苏清欢不愿透露他的身份,免得招惹是非,对简扬一笑:“你先走吧,多谢了。”
简扬懂得她的心思,行了一礼:“是,小姐。”
苏清欢这才向侍卫问道:“长安回来了吗?”
“回三小姐,小少爷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将军有令,让您回府后马上去偏堂。”
“知道了。”苏清欢说着向门内走去。
苏家人在偏堂里聚齐了。苏将军,大夫人,二夫人,四小姐,除了苏大公子,听下人说是先进宫去了。
不出所料,苏将军绷着脸开始训话:“今早不是让翠袖告诉你午时之前要回府吗,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翠袖是二夫人房里的丫鬟,生得伶俐,甚讨二夫人欢心。她立在后面,正给二夫人和四小姐奉茶。
苏清欢缓缓跪下,“回父亲的话,女儿贪玩,忘记了时辰。”哪儿来的翠袖?才回来几天就被人阴了。
苏将军的话中含着怒意:“原以为把你放在外面几年能懂些规矩,没想到一点长进都没有。”
“父亲莫气,想来这几年三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的。”苏平乐的声音清脆如铃,像是黄莺在唱动听的歌。
二夫人一双保养得无暇的手拂了拂鬓上的秀发,状似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说这些个干什么,清欢还小,贪玩些也是应该的。”
“小?像她这个年纪,哪家小姐不是已经相夫教子了?”苏将军不听劝,火气又大了。
苏清欢低着头不动声色:“女儿知错,父亲莫气了。”
“给我听好了,皇上今晚在御花园宴请群臣,特准亲属同去,你现在马上回房准备,别辱没了我们苏家的门楣。”
“是,父亲。”
“我看清欢是个懂事的孩子,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大夫人一如初见时的亲切,将她从地上扶起,“前些天命人给你做了些新衣裳,今天刚送过来,正好你到我房里来,好好打扮打扮。”
苏清欢回以一个标准的淑女式笑容:“谢谢大娘。”
“白色的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喜庆”,大夫人又从床上挑了一套,“再试试这身红色的让我看看……”
果然是女人的天性,大夫人平日里端庄贤淑,大方华贵,选起衣服来也是挑三拣四,啰哩啰嗦。
苏清欢维持着自己的标准式微笑,任丫鬟们摆布。
“好了,来看看,真是个美人呢!”大夫人的语气充满了赞叹。
苏小姐看着青铜镜中自己的微笑,觉得脸颊有点僵。
大夫人眼光不错,只让人给她略施粉黛,头上一只碧玉菱花簪,丝毫不掩她清灵的气质,按她的意思,原来她头上的丝带就挺好的,被大夫人一口否决。
折腾完,苏清欢便回了青莲院。长安早被人打扮好了,小脸白白嫩嫩,眼睛亮晶晶的,一身合身的新衣服,像个小小的玉人。苏小姐抱着他亲个没完。
长安对她的晚归很是不满,撅着小嘴不理她,却被亲得没了脾气。
凳子还没暖热,苏老爷那边来人催了。
苏小姐一声令下:“小微青青,随我进宫,你们俩要跟紧了,免得小姐我受欺负。”
青雨眉毛一挑,“听说你被老爷好一顿骂,给人阴了吧?”
“传得还挺快”苏小姐嘀咕。
微云接口:“是四小姐吧,如此幼稚的事,也就她有这个闲心,换了二夫人,哪能是一顿骂能了结的。”她手里拿着个包袱,不知道装的什么。
天色渐晚,苏清欢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前。马上有太监拿了长凳放在马车旁,恭请小姐下车。
一双素手掀起车帘,一位神情温婉,仪静体闲的女子走下来,众人猜测,该是苏家三小姐了。
接着马车上又下来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这会是谁?
两女下车后立在一边:“小姐,请下车。”
苏清欢同长安一起出现的时候,在场的太监丫鬟都停下手头的事,脸上的表情被苏小姐解读为四个字:真的假的?
离百花宴还有段时间,各家的公子小姐们可以先在御花园里自由活动。天尚未黑透,园中已经点起了各色花灯,灯火掩映在红花绿枝中间,添了份暧昧的气氛,有点大型相亲会的意思。
苏清欢尽量拣着人少的地方走,她总不能带着孩子相亲吧?
隔了好远的一处花架下,只有一盏小小的花灯,花架后是一座假山,像一只巨大的野兽潜伏在昏暗中。苏清欢他们走近了才发现有几个隐约的人影,刚要转身被人叫住了:“清欢?”
苏二小姐的眼神儿挺好。苏禅心的夫家世代经商,并没有在朝廷为官的,但她的夫婿刘子宣的姑姑是当今圣上的怡妃,颇受宠爱,他们一家理当可以进宫。
“二姐,是我。”苏清欢应了声,刚要抬步走去,被长安扯住了衣角。
“娘,我内急”长安一脸天真无辜。
苏清欢摸摸他的头,轻轻笑了:“去吧,让小微跟着。”
苏禅心不太清楚这边的事,等她走近了问道:“长安呢?”
果然对长安念念不忘,难道她真要长安做女婿?这可算是近亲结婚。
“他内急,一会儿就回来”,苏清欢忙着转移话题,“这位是姐夫吧。”
旁边的男子温文尔雅,没有一点商人的铜臭气,向她回道:“正是刘子宣,三妹有礼了。”
天色完全黑了,月光朦朦胧胧,灯光昏昏黄黄,苏清欢看不太清他的长相,反正基因好,肯定差不了。
苏禅心也是闲得无聊,跟她聊个没完。白家大小姐又拒绝了哪家少爷的求婚,景王府的世子为了听芳阁的花魁和顾家少爷大打出手,最传奇的是婉仪郡主对秦府公子相思成疾卧病在床,遍请宫中御医医治无效,秦公子到她绣房中走了遭就活蹦乱跳了……完全可以编成一本京城上流社会公子小姐的八卦杂志。
说得七七八八,苏禅心叹了口气:“清欢,照你的年纪还待字闺中的小姐全京城也难找第二个,你就没为自己打算过吗?”
苏清欢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闺中秘闻,不以为意地问道:“什么?”
“连街上跑的孩子都知道,当今七王爷高贵如兰,优雅如玉,是天下间少有的翩翩君子,这次你立了大功,又带了七王爷的长子回来,若是请皇上赏赐,说不定……”
算是听明白了,苏二小姐是希望他们能破镜重圆来着,苏清欢笑得促狭:“既然七王爷天下无双,二姐当初怎么没嫁给他?”
苏禅心瞪了她一眼:“不许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是,二姐,姐夫,清欢得罪了。”苏清欢一本正经。
刘子宣哈哈一笑,免了免了,禅心这样的怕是只有我敢娶。
“说正事呢,严肃点。”刘夫人娇喝一声,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苏清欢语气真诚:“谢二姐关心,我过得很好。”
“那长安呢?你打算怎么办?”苏禅心追问。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话在旁人听来有点悠闲的味道。
只听她又接着说道:“堂堂王爷,有多少佳人求着嫁给他,二姐总不会忘了我是因为什么被赶出来的吧?”不痛不痒的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空气突然有一瞬间的静滞,苏禅心的眼睛盯得紧紧地,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我知道。”
“是吗?”苏清欢的声音中有不加掩饰的笑意。
苏禅心不明白那代表了什么,她有些担心,却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七王爷冤枉好人,不能这么算了。你们要是好不成,就背地里给他出个阴招使个绊子什么的,也能出口气。”
苏清欢做出夸大的惊讶表情:“姐姐,您真是我亲姐姐?那可是王爷,王爷!可怜见儿的我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您是嫌我命太长了吧?”
苏二小姐怒其不争:“王爷怎么了?我苏禅心的妹妹可不能被人看扁了,人活着就得有志气!”她对着立在一边的人问道,“你是叫青青吧,我说得对不对?”
青雨瞧了一眼还在“震惊状态”的小姐,想了想,点点头:“二小姐言之有理。”
苏三小姐痛心疾首:“白眼儿狼啊,白眼儿狼。”
气氛正融洽,有丫鬟过来传话,怡妃娘娘召见,刘氏夫妇只得辞了苏清欢,说好宴中再见。
原本还热闹的花架下只剩下主仆两人,长安也不回来,不知跑哪儿玩了。
苏清欢目送几人远去,很快就没了踪影,她忽然开口道:“青青,今天的话,往后不可再说。”很长的时间,她不曾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青雨说过话。
青雨低首,语调却平稳:“是,小姐,青雨知错。”
苏清欢收回目光,调笑她道:“这么听话,倒叫我不习惯了。”
“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回临水?”青雨不理会她的调笑。
“才回来几天就不耐烦了,青青的耐性可是变差了。”
快到宴会的时辰了,远处各家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花灯下影影绰绰,时而传来几声笑语。
“青雨口无遮拦,行事莽撞,怕一不小心冲撞了哪位贵人,给小姐添惹麻烦。”
苏小姐不信她的冠冕堂皇:“我看你是嫌这里不如临水清净,想早日回去。”
“小姐英明,难道小姐不是这样想的?”青雨大方承认,语调微扬,带着淡淡笑意。
苏小姐撇撇嘴:“宴会要开始了,走吧,迟到了可得我担着。”
最后一拨人也离开了,剩下一盏花灯,大红的灯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烛光摇曳,只能照亮假山的一角,反而显得更加幽暗。
假山的背面,有一座小巧的亭子,隐藏在假山的阴影中,在花架下完全看不见。亭子里端坐的三人,风采各异,在黑夜中似珠玉般闪亮耀眼。不知从何时便坐在这里,花架下的谈话被他们听得完完整整。
苏云水的心中不知是忧是喜,目光停在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花上,有些出神。
长了一双丹凤眼的男人似笑非笑,一副等好戏的模样:“七王爷,苏三小姐好像看不上你了。”
赵兰翊云淡风轻地喝了口微凉的茶,看也不看他:“管好你自己的事,郡主的病可是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