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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百花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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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霄的官员体制与秦汉实行的三公九卿制相似,皇帝之下设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公,三公之下设九卿,作为中央行政机关分掌具体事务,如祭祀、礼仪、军事、行政、司法、文化教育等。
来参加百花宴会的官员人数众多,御花园的一大块空地上两排长龙似的长桌延伸到好远,每张桌上摆着青铜灯座,没有点御用油脂之类,放的却是今年刚进贡的南海夜明珠,一个个都有少女的拳头大小,青铜座上刻的繁复的龙纹在浅绿的光芒下古老神秘。一枝山茶花探出头,笼罩着夜明珠柔和的荧光,像在接受情人的抚摸。
捏着细细嗓子的太监总管提足了气喊:“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像经过无数次演练,齐刷刷地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身明黄龙袍的元禧帝携着他的皇后和妃子们在众人的高呼声中落座,“众卿平身”
“谢皇上”,黑压压的一群大臣亦步亦趋,依次就坐。文左武右,苏清欢跟着苏将军坐到右边,繁缛的礼节规矩让她深感封建制度灭亡的必然性。
苏云水的位子空着,另一边的苏平乐,一身桃红色绢纱长裙,面如芙蓉,娇艳中透着少女的羞涩,她有些诧异地打量了苏清欢一番,最后高傲地扬起下巴,扭过头去。
苏清欢翘了翘嘴角,伸手为自己到了杯茶,隔着氤氲的热气观察起桌上摆放的几盘点心和瓜果来。皇上和众臣正在发表节日感言,花朝盛宴,与民同乐,太平盛世,皇上圣明。做工精致的百花糕,小巧的花朵状,散发着花瓣和谷物的芬芳,苏清欢身体微微后倾,偷偷地和身后站着的青雨商量带点儿回去让微云研究。
她面带微笑,从容地接受来自各方的眼光,苏清欢的位子明摆的告诉众人她苏家三小姐的身份,近来她的事迹早已人尽皆知,那目光中有好奇的,赞赏的,多数的却是不屑,嘲笑。在这里,女人一旦被贴上了不贞的标签,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她的名声。
想她是什么人?五星酒店里睡过觉,大西洋里潜过水,给几个一千年前的古人瞅两眼而已,能怎么着?
苏清欢正得得瑟瑟着,细嗓子的太监又喊了一嗓子“七王爷到——”
那个高贵优雅如兰的男子,带着轻浅的笑,踏着溶溶月华,信步而来。
“兰翊来迟,请父皇恕罪。”七王爷在宴席中间站定,对着皇上躬身行礼。
皇上已快到天命之年,保养甚好,目光有神,脸色平和,他虽无太大功绩,也绝不是荒淫无道之君。
“翊儿平身”,皇上的声音听来底气十足,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楼月和云水也在一块,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赵兰翊的身后是两个同样出众的男子。苏云水身姿挺拔,清雅俊朗,气度不凡。另一位让苏清欢心里颤了颤,丹凤眼勾魂摄魄,薄唇像涂了丹朱,明明长了张媚惑的脸却无丝毫女气,高贵逼人。
苏清欢对他有些模糊的印象,南霄丞相秦珩之子,秦楼月。
“回皇上,是件有趣的事情误了时辰。”秦楼月勾起笑,声音懒懒的透着磁性。
皇上来了兴趣:“是何事?说来听听。”
“皇爷爷,七王叔他们在来的路上碰到淼儿和人下棋,才误了时间。”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众人这才将注意从三个珠玉生辉的男子转到同来的两个孩子身上,说话的是太子的二子赵淼。
太子的长子早年夭折,赵淼为太子嫡出,今年八岁,生得清秀可爱,聪颖出众,深受皇上和太后宠爱。
此刻他撅着嘴,指着旁边的长安说“就是他,我输给他了。”
长安一直呆在苏云水的阴影中,一露出他如玉般的小脸,人群就开始骚动。
皇上也掩饰不住惊讶:“你是长安?”
长安上前几步跪下:“回皇上,正是长安。”
赵淼自小聪明过人,拜天下闻名的棋士为师,竟会输给小他两岁的长安?
“你赢了淼儿?”皇帝似是不信。
“回皇上,长安只是运气好些,皇世子棋艺精妙,长安自愧不如。”他礼仪得体,镇定自若,哪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便是在皇家长大的孩子,竟也及不上他。
“好乖巧的孩子,跟兰翊小时候一模一样呢。”与皇上同坐的盛装打扮的皇后,仪态端庄贤淑,柔美的脸上并未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二十多年来与皇帝举案齐眉,伉俪情深。
皇上声音放得缓和了些:“翊儿楼月你们就坐吧,别站着了。”
三人各自就位,赵淼去了太子那桌,长安也得了命令起身,却还留在原地,孤零零地剩下一个人。
苏清欢无声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向长安走去。与苏云水擦肩而过时,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民女苏清欢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如林泉击石的声音传入耳中,让人少了躁动,添了份舒适。
“苏清欢?”皇上打量着她,“你生了个好儿子啊。”此话颇为意味深长。
“清欢知罪。”
皇上笑道:“你认的什么罪?”
苏清欢对答如流:“私瞒皇家子嗣不报,按律当开除户籍,施以笞刑。”
皇上语气突然严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立了大功,朕不会处罚你?”
“回皇上,功是功,过是过,清欢犯了律例,理应受罚。”苏清欢声音平静,恭敬却不谦卑。
皇上哈哈大笑:“功是功,过是过,这么说,你是要讨赏了?”
“清欢不敢。”苏清欢也回以一笑,她一身淡绿织锦缎裙,除了头上的碧玉簪再无任何首饰,与各位小姐的盛装出席相比,素雅淡静,像一株清灵出尘的青莲,独具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令人不禁注目。
皇上和众人一样审视着和他们记忆中大不相同的女子,看起来心情不错。正要开口让她平身,随侍的太监李总管弓着身子小声禀告:“皇上,太后来了。”
皇上就顾不上她了,急忙起身。皇后妃子们随后,众人哪有坐着的道理,“哗”地站起一大片。
“太后驾到——”,李总管今晚够忙的,通报声听来依旧底气十足。
还得接着跪,苏清欢心中暗叹,不然我也做几副“跪得容易”?
“太后娘娘金安,祝太后凤体吉祥,福寿安康。”
皇上迎了上去,“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上免礼”富贵安详的太后脸上挂着慈祥高贵的笑容,虽然能看出明显的皱纹,她的脸色却仍然红润,“各位大臣也平身吧。”
皇上搀着太后的手臂向前走:“母后您昨天才从静安寺祈福回来,怎么不在宫中好生歇着,这里又没什么大事。”
太后慈爱地拍了拍皇上的手:“哀家有十二和十九陪着,一路照应,哪里会累,今晚这么热闹,哀家可坐不住了。”
皇上把太后扶上座椅,听了她的话显得很是高兴,“母后有心,咱们今天就好好热闹热闹。”说完朝左右瞧了瞧,接着问道:“怎么不见十九?”
却见皇上问话的人在一边直直地站着,眼睛盯着宴会中央,没有答话。
那里只有垂首站立的苏清欢母子,皇上皱了皱眉头,提高声音:“离儿?”
那人似惊醒般,忙答道:“回父皇,十九她出门时说要找五哥去,大概还没到。”
“老五也要来?”皇上显得有些诧异。
“儿臣不知”回完话他直了身子,仍在太后身边站着。
太后此时注意到了场中站着的人,和声问道:“这是谁家小姐?”
显然已经不记得她了。
“母后,她是……”皇上斟酌着词语。
没等他想好,太后便道:“上前来,让哀家瞧瞧。”
苏清欢应声上前几步,抬头莞然一笑:“清欢参见太后。”
太后眼前一亮:“好标致的美人儿,清欢?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那必须的,好歹还当过你孙媳妇呢,苏清欢心里好笑,刚要说话,对上一双漆黑的闪着冷光的眸子。
那人突然从太后身旁跨出一步,和她相视而立。
人人都为他突兀的举动感到奇怪,俩人瞬间成了宴会的焦点。
一片寂静无声中,苏清欢坦然与其对视。
对面的人眼睛也不曾眨过,一心一意地看着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可那双眼中却没有含什么情感,反而泛着丝丝冷意。
大概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苏清欢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轻咳一下,声音有点小心翼翼:“十二爷?”
那人一动不动,压根不理她。
没办法了,苏清欢开始套近乎:“阿离?”
旁人听了忍不住皱眉头,十二王爷身份金贵,他的名讳哪是你能叫的,还如此亲近?
苏清欢没这个觉悟,又轻声叫了两下。
那人哼了一下,目光慢慢变得柔和,清亮的双眼像落了满天星辉。
他三两步走到苏清欢面前,竟将她一把抱到了怀中。
众人都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长安不乐意了,提高嗓音叫道:“江阿离你放开我娘,她还要嫁人的。”
十二爷放开眼前人,恶狠狠道:“就她这样的,谁敢娶?”
苏清欢嚷嚷:“我又不是妖魔鬼怪豺狼虎豹,你干啥这么说我?”
十二爷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以表达他的不屑,然后凑近苏清欢,仔细瞧了瞧说道:“脸色真差,你是怎么照顾自己的?要是街上不认识的人遇到你,保管以为撞上鬼了。”
苏清欢把手贴在脸上:“是吗?”在夜明珠柔和地照映下,赵离靠得近了才发现。
长安冷冷开口:“换了你,被人捉住打个半死,没养几天伤就赶一个月的路,再大半夜的往地上跪着试试看。”
长安心里本来就憋着一口气,跟他早已熟络,没顾忌便发作出来了。
十二爷被他堵得没话说,脸上堆着笑:“几个月不见长安又长高了,我府里有些药材,回头给你们送去,让你娘好好补补身子。”
旁人听得他们三个旁若无人的对话,都觉得不可思议。
太后虽已不问世事,但她心思何等精明,立马明白了长安母子的身份。
她仍带着慈爱的微笑,向长安招手:“过来,孩子,到哀家这儿来。”
长安朝苏清欢望了一眼,径直走到了太后身边。
“江阿离?”皇上哪能被当做空气,“离儿什么时候与苏三小姐如此熟悉了?”苏清欢当七王妃时,几乎从不和人深交。
“回父皇,儿臣在外游历时化名江离,几年前在凤城时,机缘巧合下之才与清欢相熟。”
皇上好奇心重:“哦?是何机缘?”
“儿臣在一家酒楼吃饭时身上没带银子,是她替我解了围。”
“是这样吗,苏小姐?”皇上转向苏清欢。
苏清欢看向脸色郑重眼神清明的十二爷,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禀皇上,确是如此。”
赵离被她弄得心里发毛,面上却镇定如常:“父皇,苏小姐身上有伤,不妨让她休息一下,有什么话随后再问也不迟。”
皇上心地仁和,也就允了他们。
十二爷却不往自己的位置走,直接随着苏清欢坐到了苏家的那桌,这么做算是出格之极了,可十二爷是出了名的任性妄为,皇上都管不了,谁去找那个不自在?各人都放下了心中的疑惑不满,享受起一年一度的盛宴,一时间丝竹悦耳,佳酿飘香,美人盈袖。
本来一个人的座挤了两个人,苏平乐被迫向外挪了挪,心里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说什么,对苏清欢更没有好脸色。
十二爷朝苏将军夫妇和苏云水打了招呼,坐得心安理得。
刚喝了口酒,他忽然“呀”的一声,像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手伸进怀里往外掏什么东西,脸上神秘兮兮的,苏清欢灌了口热茶:“你搞什么鬼?”
十二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佛,青中带白,光滑莹润,头上系着根红线。他把玉佛献宝似的放到苏清欢眼前,得意地笑着:“这是我在寺里替你求的,你将它带在身上,也能保个平安”,他的眸子亮晶晶地闪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左边的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一张娃娃脸煞是可爱,“我请主持给开的光,据说灵验得很,怎么样?”
苏清欢不知好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信这个。”
赵离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不信也得给我带着,转过去,我现在就给你带上。”
苏清欢差点儿把茶呛到鼻子里去,你给我带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定情信物呢,你堂堂的十二王爷不打紧,我一被封建制度压迫的苦命女,你还让我活不活了?
十二爷脾气上来了:“你苏清欢会管那些个流言蜚语?少废话,爷今天非把它挂你脖子上不可。”
苏清欢无奈道:“随你的便吧。”说着侧过了身子。
虽然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对面的人却将两人的神态动作看得分明。赵兰翊时而和前来敬酒的人聊上几句,说不出的优雅平静。秦楼月右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微阖着眼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