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8、如兰公子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
　　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农历二月十二，百花生日，举国欢庆。
　　家家户户都会祭花神，闺中女人剪了五色彩笺，取了红绳，把彩笺结在花树上，谓之赏红，还要到花神庙去烧香，以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茂盛。
　　金淮城郊，正是踏春的好去处。
　　苏清欢他们赶了个大早，发现早已人山人海。
　　仲春时节，碧草连天，花开似锦，蝴蝶翩跹飞舞，春心萌动的青年男女漫步其中，繁花映人，一不小心看对了眼；文人雅客邀三五好友，赏花赋诗，饮酒作乐，尽兴而歌。

　　那边，几个青年学子聚在一起，席地而坐，对花饮酒，行起了酒令。
　　“我先来开个头，大家听好了”，一个清瘦的男子望着朵朵繁花，张口道来：“十姐妹，十姐妹，二八佳人多姐妹；多姐妹，十姐妹。”
　　这令首句为花名，紧接花名的意思，顶真后又回文接首句。
　　“有了”，旁边的人略微思索，接道：“佛见笑，佛见笑，二八佳人开口笑；开口笑，佛见笑。”
　　算是过了，他扭头看向下一个，那人素有才名，随口即来：“并头莲，并头莲，二八佳人共枕眠；共枕眠，并头莲。”
　　又雅又俗，众人齐声称赞起来。

　　接下来的人，身材矮小，长了张圆圆的脸，见大家都盯着他，吱唔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脑门上隐隐冒汗，估计先生讲课都是睡过去的。
　　有人偷偷写个纸条，从背后捅捅他，递了过去。
　　那人如获大赦，急忙展开大声念道：“月月红，月月红，二八佳人经水通；经水通，月月红。”
　　众人一愣，继而哄堂大笑。
　　“罚酒，罚酒”
　　“来，满上三大杯……”
　　那人被灌了好几杯，圆圆的脸涨得通红，心里诽谤着是哪位啊这么害我。
　　不远的姑娘小姐们啐了声，手绢半遮着羞红的脸走开了。
　　只有苏清欢捂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长安拉着微云青雨问什么意思，俩人随便扯了几句敷衍过去。
　　孩子还在呢，您好歹注意点儿影响。
　　春光烂漫，四人一路走走逛逛，好不开心。

　　桃花树下，年轻的妇人轻吟一首《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多么虔诚而美好。
　　她们唱完，便三三两两的挨在一块张家长李家短的聊天，苏清欢觉得有趣，赖在旁边听个没完，时不时地插上两句嘴。
　　等她口干舌燥，肚子开始抗议的时候，一回头，哪还有三人的踪影？大概发现了什么好玩的，扔下她跑了。
　　这事她也干过不少，习以为常了。
　　长安有微云青雨陪着，玩累了就回家，她放心得很，先解决吃饭问题才是真的。
　　附近几家小饭馆早就人满为患，回城又得花上一两个时辰，苏清欢无奈，朝人少偏僻的地方走去。

　　人声渐渐沉寂，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林子里。阳光透过枝叶斑斑驳驳，虫鸟声和谐地响成一首动听的乐章。
　　隐约看到房屋的一角，苏清欢心下欢喜，加快脚步走近。
　　是一个简易的小木屋，崭新的旗帜上大大的“茶”字随风微动。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两张桌子前坐着人。
　　正中央的桌旁三个衣着普通的人压低了声音，不停地朝角落的那张桌子偷瞄两眼。

　　角落处端坐的人，谦谦君子，如兰似玉。一袭月华锦衫，简约中透着华贵。嘴角一抹轻浅的笑，温暖又蛊惑人心。
　　苏家个个长相标致，饶是苏清欢这种自认为对美貌有相当免疫的，也在心里惊叹造物主的神奇。
　　南霄七王爷，赵兰翊。
　　苏清欢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确定了他的身份，放大版的长安啊。
　　或者说，长安是Q版的七王爷？苏清欢乐得轻轻笑出了声。
　　赵兰翊朝她望过来，眼神清澈高远，看着她像在看绿水青山，流云晚照。
　　这女子明眸善睐，素净典雅，像一株出水青莲，不染半点浊世尘埃。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微微点头示意。
　　赵王爷觉得她有些眼熟，一时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苏清欢挑了张桌子坐下，马上有小二上来招呼：“这位小姐，需要点什么？”
　　“上壶热茶，再配些点心。”
　　小二对她恭敬得很，个字不高，又弯着腰，头低得厉害，苏小姐只能对着他的天灵盖说话。
　　“好嘞，您稍等”小二麻利地退下。
　　等着上茶的间隙，苏清欢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去跟七王爷请个安，看他的模样不像是认出了自己，转念一想，也许人家云淡风轻惯了，什么都不露出来。
　　她自己纠结个没完，赵王爷却没多想，也不再看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缓缓放下。
　　一阵轻风吹过，他的衣袖微微摆动，听得到窗外树叶沙沙的响。整个人，就像一首浸润千年的古诗。
　　苏清欢有些失神，长安有这么个父亲，该是大幸还是大不幸？

　　正巧小二上茶来了，他低头忙着上东西，苏小姐想问他你老拿天灵盖对着我是什么意思。
　　走了半天，好不容易能喝上口热茶了，刚把杯子举到嘴边，只听一声“咚”的响声，接着一声，又一声。
　　坐在屋子中央一桌的三个人，由于一种非正常原因，全倒下了。
　　苏清欢放下茶杯，哟，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进了家黑店，那店家和小二衣裳一扒，大吼一声，成了江洋大盗。
　　差不多，除了没扒衣服，问她要命还是要钱之外，店里的四个人确实变得凶神恶煞面目可憎，抄着家伙朝他们逼近了。

　　那些人步伐统一，目标明确，一言未发直奔赵兰翊。赵王爷身后站着的存在感为零的黑衣冷脸侍卫反应极快，不给他们靠近的机会，拔剑上前，和他们缠斗在了一起。那四人功夫一般，显然皇家侍卫技高一筹，一个顶四个，还绰绰有余。
　　苏清欢这边，冷场子了。
　　不关她的事，也没人理，她就找了个不被殃及的地儿，看热闹。
　　很快，那四人渐渐不支，败下阵来，全被冷脸侍卫打趴下了。

　　眼看情形不对，四人中间年级最长，大约三十岁的汉子，跪在地上，开口求饶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人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不然小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公子。”说着不停地磕头，其他三人也学他的样子，头磕得咚咚响，脑门上一片血红。
　　赵王爷发话了：“苦衷？说来听听。”声音清冷，带着磁性和与生俱来的威严。
　　那汉子抹了把头上的血，匆忙道：“回公子的话，小人名叫大牛，住在附近的村子，平日里靠在林子里砍柴为生，因家中老母病重，无力医治，才拉着村里的几个兄弟干起了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啊。公子放了小人吧，小人的老母还等着小人救命啊！”
　　边说边向赵兰翊爬去，被冷脸侍卫拦了下来。

　　赵兰翊似是对桌上的瓷碗有了兴趣，用指尖摩挲着碗上的青花，闻言朝他们望去：“这么说，倒是情有可原了。”
　　“公子明察，公子明察。”那四人八成觉得有戏，脑袋不停地跟大地作亲密接触，苏清欢觉得地有点儿晃。
　　“你们是落霞村的人吧？”一个悦耳的声音传来，众人往另一处角落望去，那里安然坐着的女子，眼睛如琉璃，静静闪着光。
　　汉子重复道：“落霞村？”
　　“对啊，这附近最近的村子就是落霞村了”，苏清欢笑起来，“村东头的张奶奶身体怎么样？好久没去看她了，张奶奶人最好了，以前我不小心迷了路，是她收留了我，不然我可要在野外睡觉了。”
　　那汉子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迷茫，张口答道：“村东头的张奶奶？小姐放心，她很好。”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赵兰翊弯起嘴角轻柔温暖的笑：“多谢姑娘，简扬，把他们绑了。”
　　汉子才知事情败露，从怀里掏出一把暗器，飞速地朝赵兰翊扔去。简扬早有准备，剑花飞舞，全数挡下，五人再次厮杀到了一起。
　　这一次，那四人竟比先前厉害了好多，招招刁钻狠辣，纵然简扬功力高强也吃不消了。
　　想来也是，刺客嘛，功夫不好怎么杀人？要不是想趁他们不备杀了七王爷，绝对不会出现刚才跪地求饶的样子。
　　苏清欢目不暇接中，只见一个刺客突破了冷脸简扬的防备，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不，是七王爷。
　　千钧一发之际，“铛——”兵器相撞，刀光四溅，苏清欢只觉眼前一花，人就冒出来了。突然出现的两人也是一身黑衣，脸比简扬还冷，气息全无。
　　一般这样的设定，都是隶属于某个秘密组织，神出鬼没，平常不出手，出手必见血的高级护卫。不一会儿，两个刺客已经躺在不动了，身下有粘稠的血液缓缓流淌。

　　没看头了，苏清欢轻手轻脚地想要溜出去，眼看就走到门口了，一个刺客被一掌打到了她脚边。
　　那人吐出一大口血，瞅到脚边的绣花鞋，一抬头，和苏清欢四目相对，正是那个被她忽悠了的汉子，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手中的刀往她的脖子上一架，人质在手了。
　　苏清欢一动不动，眼睛瞟向脖子上的刀。挺大的，估计轻不了，刀身白花花地闪着光，一看就是开过锋的。
　　“这位兄台，刀剑无眼，千万小心。”苏清欢估计歹徒的伤势严重，手都在抖，万一割了她的动脉，别说七王爷，就是皇上那十九个皇子公主挨个在她面前排排站，也救不了她。还得算上四个夭折了的。
　　歹徒咬牙切齿中：“少废话，要不是你，我们的计划怎么可能失败。”

　　这会儿功夫，最后一个刺客也被制伏了。
　　赵王爷高远的眼神里少了一丝飘渺：“放了她，我让你走。”
　　歹徒恶狠狠地说道：“我才不信，放了她只怕我走不出这个门，告诉你赵兰翊，我死，也要她垫背。”
　　苏清欢一脸真挚，虽然他看不到：“什么死不死的，兄台，我这个人就是话多，而且记性不好，张奶奶住在村西头吧，是我记错了，兄台莫怪。”
　　西头？歹徒脑袋有点懵，刀身上映出的脸扭曲着要说些什么。
　　好机会！苏清欢扎稳马步，深吸一口气，完成了一个漂亮的过肩摔。开玩笑，三年的领兵可不是白混的。
　　那160斤的汉子摔得呲牙咧嘴，咒骂的话没说出口，就被简扬打晕了。

　　“姑娘好身手。”赵兰翊起身向她走来，满身风华，足可以让人忽略身后的一地狼藉。
　　苏清欢忽然想起一句话：濯濯如春月柳。她收回目光，屈膝行礼：“王爷过奖了。”
　　一方手帕递过来，素雅的颜色，在一角绣了株空谷幽兰，似乎能嗅到淡淡的香味。
　　“姑娘的脖子有些血迹，若不嫌弃的话，就用这个擦一擦吧。”
　　“多谢王爷，清欢不敢。”说完她掏出自己的手绢，捂在了伤口处。
　　“清欢？苏清欢？”
　　简扬很荣幸地听到了他一向宠辱不惊的王爷音调高了半分。
　　苏清欢捂着脖子，只好低着头答道：“是”

　　赵王爷很快结束了他不算失态的失态：“听说你回来了，不想在这里见到面。”
　　血流得不多，有点疼，苏清欢继续低着头：“是，清欢冒犯了，王爷恕罪。”
　　轮到赵王爷看她的天灵盖，可赵王爷修养好，不在意这个：“伤口不深，回去上些药就没事了。苏小姐一人在外，要多加注意才是。”
　　“王爷说得是，清欢谨记。”这应该叫点儿背吧，点儿背。
　　仿佛回到了六年前，他静静吩咐，她低眉顺眼一一答应，细细想来，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赵王爷不再多说，转头吩咐道：“简扬，送苏小姐回府。”
　　“是，王爷”
　　这是命令了，苏清欢不再推辞，道了声谢领着简扬离去。
　　等他们走远了些，一个黑衣护卫上前问道：“王爷，这个刺客如何处置？”
　　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回去，交给简筱。”
　　护卫觉得这声音有种魔力，让人心甘情愿地去追随，去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