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7、偶遇禅心

　　隔了几步走在后面的男子，未到及冠之年，锦衣华服，面如冠玉，一双黑瞳看谁都带了三分情意，风流纨绔就是指的这类人。那女子没发现苏清欢的注视，倒是他刚进门便看见了这边的两人，脸上带笑地打量个不停。
　　女子没见人来招呼，就自顾自地挑选起来，几缕头发从耳后落在眼前，调皮而又恬静。搜索了几番后，拿起了苏清欢放下的田黄印章。
　　反复观看了一番，她扭头对身边的男子说道：“这块印章怎么样？”
　　“嫂子送的，大哥自然是喜欢的。”说话的人倚在柜台旁，一只胳膊随意搭在上面。
　　这时伙计得了回话出来了，掀起帘子看到两位，马上一脸堆笑，弯腰招呼：“刘夫人，二公子，两位贵人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那张脸笑成了一朵花，“店里的其他伙计正巧不在，怠慢了二位，我这就去请掌柜的出来。”
　　二公子不咸不淡地摆了摆手：“不用了，把这个印章给我包起来。”
　　“对不住了二公子，实在不巧，这是那边的小姐刚定下的，您看看还有其他喜欢的东西吗？”伙计心里直叫苦，这位公子他实在惹不起。
　　他这一说，两人都转头去看苏清欢。
　　那人终于找到了搭讪的话题：“竟是这位小姐先看上的？倒是有些缘分了。”
　　苏清欢在一双直放电的眼睛注视下泰然自若：“无妨，既然夫人喜欢，就让给你们吧。”
　　对方推辞道：“怎么好意思，小姐比我们早来，理应是你的。”
　　几番推让，苏清欢不想和他罗嗦，直接对伙计说：“东西我不要了，卖给他们就好。”
　　伙计答应一声，忙活着要把印章包起来。
　　那位刘夫人自从转头，就一直盯着苏清欢不放，神情疑惑，几次欲言又止。
　　苏清欢笑得温和：“二位好眼光，这等上品花500两银子真是物有所值。”
　　又在坑人了，微云若无其事地眨眨眼。
　　伙计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印章给摔了。
　　“小姐过奖了，家兄喜欢玉石，这是送给他的。”男子说着随手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伙计，那伙计接过的时候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面不改色的苏小姐站起身，刚要告辞，只听一旁的女子不确定地问道：“清欢，你是清欢？”
　　苏清欢轻笑一声，朝她福下身子：“二姐，六年未见，都不敢认我了吗？”
　　苏家二小姐苏禅心，嫁的是京城首富刘家长子刘子宣。
　　苏老太太一心念佛，大约是觉得他儿子苏将军杀孽太重，给他们这些子孙们起得名字都颇有禅意，只是过世得早，苏清欢对她没什么印象。
　　算起来，苏家这两位小姐有一段不得不说的往事。
　　六年前，苏清欢十三岁，苏禅心十五岁。据说皇上未登基前领兵打仗时被苏将军救过命，两人有金兰之义，因此对苏将军宠信有加，很早就和苏家定了亲。正巧七王爷到了大婚的年龄，皇上便有意把苏二小姐指给他，一时间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热闹非凡。
　　苏二小姐也是个妙人，她打小就喜欢青梅竹马的刘子宣，听到这个传闻，立马急了，我连七王爷的面都没见过，任你说他再好也没用，我不嫁。不嫁不行？她跑了。
　　那位刘子宣呢，跟她两情相悦，素来温文尔雅，孝字当先，没想到这次却强硬无比，非苏禅心不娶，刘家甚至扬言要把他赶出家门，结果还没等赶呢，俩人手牵手私奔了。
　　简直是敢于反抗封建礼教勇敢追求幸福生活提倡自由恋爱的典范。
　　苏将军只好上书说臣教子无方请陛下恕罪云云。皇帝虽然生气，也不舍得降罪于他，就下旨说那你把三小姐嫁过来吧，咱俩还做亲家。
　　于是，只有十三岁的苏清欢代替逃跑的姐姐，当了七王妃。
　　过了段时间，一切尘埃落定，苏刘两家便把自家孩子找了回来，两家世代交好，没了皇上那边的顾虑，他们也乐得成就这段姻缘。
　　只是七王妃的日子并不好过，畏畏缩缩胆小怕事的她不讨王爷欢心，没过几个月，竟被人发现与府里的侍卫睡在一张床上，七王爷当机立断，该处理的处理，该封口的封口，也没说休妻的事，倒是苏将军勃然大怒，黑着一张脸找到府上，一定要把她休了，权当我苏幕阳没这个女儿，苏家在凤城有套宅子，你去那儿住吧。便把她赶出了京城。
　　那时的苏清欢在往凤城的路上惶惶不安，还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怎么办？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一堆人眼睁睁地看见的，谁会相信？悲恐交加，心力憔悴中昏死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拥有了不同的灵魂。
　　凭着脑中残留的记忆，苏清欢认出了她的二姐。
　　苏禅心吃惊不小，看着她没说话。二公子哈哈一笑：“在下刘子榛，久仰三小姐大名，有幸得见，荣幸之至。”
　　苏清欢大方回礼：“刘公子有礼了。”
　　“时候不早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好好叙一下旧，如何？”
　　“好啊”苏清欢欣然答应。
　　出了店门，微云快步从他们身旁经过去了街对面，刘子榛正奇怪，就听见苏禅心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见到长安才有的反应。
　　刘子榛倒没露出多少惊讶的表情，就是笑得更开心了，引得周围路过的姑娘小姐们一阵脸红。
　　天香楼，京城最好的酒楼内，一行人引得店里的客人频频注目。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从窗子向外看，人头攒动，川流不息。
　　苏禅心此时回过神来了，特别喜欢孩子的她，对眉清目秀的长安喜爱不已，一直逗着他玩：“长安，长安，叫声姨娘我听听。”
　　长安依言，躲过伸过来要摸他脑袋的手，抑扬顿挫地叫了声姨娘。
　　“真乖，清欢，你儿子长得好漂亮，要不我女儿给你当媳妇吧。”
　　……所有人都当没听到。
　　苏清欢对她的话也不太奇怪，苏禅心看起来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性格却大大咧咧的，不然也干不出私奔的事。
　　如此这般，她拉着苏清欢，把临水之战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问了个遍。
　　苏清欢笑意盈盈，好脾气地问什么讲什么，听得刘子榛兴致勃勃，长安哈欠不断。
　　“后来，皇上下旨令我进京，我便回来了，昨天刚到的。”
　　故事讲完，苏禅心意犹未尽，唏嘘不已。刘子榛啪啪地拍手，赞赏道：“三小姐乃女中豪杰，子榛惭愧。”
　　苏禅心不说什么客套话，拿出方才的田黄印章就要送给她。
　　苏清欢推辞：“我要它也没用处，纯粹好玩罢了，还是送给姐夫吧”，她眼波一转接着说道，“我们姐妹之间还需要在乎这个吗？不然这顿饭你们请了，当是为我接风洗尘。”
　　刘子榛本来就是请她们的，哪里肯答应。苏清欢站起身，嘴角弯弯，朝大厅里的人说道：“各位”，声音不大，如清泉击石般悦耳，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转到了她身上，“今天所有人在天香楼的费用都由刘公子包了，大家不要客气，有什么贵的尽量往桌上点。”
　　话音未落，叫好声已响成一片。天香楼一天的费用少说有上千两，今天遇到贵人了。
　　刘子榛没想到她会来这个，觉得好玩，一双桃花眼大放光彩。
　　折腾了一天，直到天色见晚苏清欢才回到府上。苏将军对她永远都是绷着一张脸，也看不出是不是生气了。
　　等第二天苏清欢要出府时，被门口的侍卫拦下了，那侍卫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对她说对不起小姐，将军出门时吩咐了，让您在府里好生歇息不要乱跑。
　　被禁足了。
　　苏小姐听后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在门前溜达了一圈回去了。侍卫心里嘀咕，三小姐真好说话。
　　青莲院中，四个人在石桌前坐成一圈，表情严肃，气氛凝重。
　　池里的莲花长出了荷叶，倒映在水中，绿得招摇。
　　长安从凳子上跳起来，朝她们笑：“太好了，不是我”
　　“也不是我”，青雨把手里的竹签扔到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剩下的两人。
　　苏清欢小心翼翼摊开手，呼出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微云说：“小微，麻烦你看家了，这是多么光荣的任务啊，好好干。”
　　微云无奈，抽到签王，她自认倒霉。
　　苏将军不太了解情况，要她们乖乖在家呆着，那是不可能的。青莲院挨着后街，想出去，爬墙就行了。
　　除了长安，几个人身手都利落得很，只是爬上墙头的时候被隔壁家的狗看到了，那狗高大威猛，一身黑毛油得发亮，汪汪地朝她们叫个不停。
　　一去又是一天，午后二夫人派人来了两次，被微云挡了回去。暮色四合，该是点灯的时候，苏云水来了。
　　微云将他迎到院子里，也不对他撒谎，直言道：“回少将军，小姐和少爷出去了，尚未回来。”
　　来的路上还听下人说三小姐被禁足了，一天没出青莲院，这人哪儿去了？
　　正要细问，就听到隔壁一阵狗吠，突兀地回响在空气中。
　　“回来了”微云示意他往后墙看去。
　　苏云水这辈子稀奇事见了不少，可母子二人一块爬墙头的他是头一次见到。
　　几个人干脆利落地跳下来，苏清欢见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乐呵呵地打招呼：“大哥，有事吗？”
　　苏云水朝长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长安，先回屋，我跟你舅舅谈点事。”
　　长安玩了一天正累呢，乖乖应声退下。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捧着手中的热茶聊天：“长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决定的权力不在我手上吧，我怎么想有关系吗？”
　　“按律私藏皇家血脉是有罪的，这次你立了大功，皇上不一定降罪于你，但孩子……怕是要回七王府，不能留在你身边了。”
　　苏清欢惬意地饮了口茶，答道：“我知道。”
　　苏云水有些疑惑了，看得出她们母子有很深的感情，现在却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他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不少交道，看人的本事也算是炉火纯青了，却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他看不透。
　　苏小姐浅笑着向他解释：“我当然不想让长安离开，自然会想办法去争取的，可这种事努力了也不一定尽如人意，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苏云水了然。
　　月亮挂上了树梢，清冷的月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荧光，如梦境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