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6、苏家

　　在金淮城，你要是打听护国将军苏幕阳，不管是风流潇洒的青年才俊，还是街头杂耍的卖艺人，乃至墙角晒太阳的乞丐，大拇指一竖，都能眉飞色舞地给你说上两段；“苏将军，那可是我们南霄的栋梁，他征战四方，战功赫赫，为人正直，治军严厉，手下犯了事绝不姑息……你问府上在哪儿？城南皇亲国戚朝廷大员扎堆的那片地方，皇上赐的宅子，门前两座大石狮子，两扇红漆杉木大门，当今圣上亲笔题的护国将军府五个字黄灿灿地闪着光，特好认的那家……”
　　午后时分，一辆马车穿过了红漆大门，停在御赐的大宅子内。
　　阳光慵懒地照着，院子里的柳树早已抽了芽，像一片轻柔的绿色的雾。
　　经过简单整洁的门厅，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就到了苏府的前厅，两排花梨木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屋角摆着一些古董花瓶，瓶中斜插着几株新梅或者几卷画轴，正对门挂着一副对联“弹指声中千谒了，拈花笑处一言无”，禅意深深，自有一种古朴雅致。
　　苏幕阳端坐于正位之上，右手边是一位端庄贤惠的夫人，另有一个明艳美貌的妇人坐在下面，他们听到来报，齐齐往门口望去。
　　出现在门口的女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一件平常素净的白衣，偏让她穿出了神韵。
　　与身旁丰神俊朗的男子站在一处，直像画中走出的神仙男女。
　　再往后看，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白净莹润，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将门外的阳光都比了下去，纵是他们之前已经知晓有这么个孩子的存在，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苏清欢拉着长安盈盈下拜：“见过父亲，见过大娘，二娘。”
　　眼前落落大方的女子与他们记忆中的那个苏清欢差别实在太大，还有这个凭空冒出的“小七王爷”，三双紧紧眼睛盯着他们，一时无话。
　　苏云水侧首看向旁边，在三人的盯视中，苏清欢低眉颔首，没人说话，她就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长安也是，一动不动，礼貌恭敬。
　　苏幕阳反应过来，他清咳一声，沉声说道：“起来吧”
　　苏清欢这才得以看到座上人的容貌，眉飞入鬓，鼻若悬胆，眼中神采四溢，仍保留着年轻时的风采，已过不惑之年的他，由于长年征战，身上更多流露出的是沉稳杀伐之气。
　　苏将军对着长安叹了口气，明显不想多说什么，直接道：“回来了就先去休息吧，过几天皇上召见，好好准备，别丢了苏家的脸。”
　　一直沉默的大夫人从座上走到苏清欢面前，拉起她的手殷殷说道：“六年未见，已经出落的这么亭亭玉立，我都认不出了……这是长安吧，真是讨人喜爱。”大夫人是当今皇上的妹妹柔嘉公主，身着翠纹织锦羽缎长裙，发髻上别一支云凤纹金簪，华贵中透着亲切。
　　“路途漫长，清欢一定累了吧，房间早就吩咐下人收拾好了，还是你以前的闺房青莲院，好好歇着，缺什么就派人告诉我，都是一家人，千万别生疏了。”另一位妇人也笑容满面地向她嘱咐道，大红色的百蝶穿花云缎裙映着美艳的面庞，妩媚诱人。
　　苏清欢嘴角含笑，清澈的眼神不含一丝杂念，一一应下：“谢谢大娘，二娘，清欢先告退了”
　　正要跨出前厅，又被人叫住了，她停步转身，向出声的二夫人问道：“二娘，何事？”
　　“清欢啊，你小妹她身体不舒服，在房里休息，没出来迎你，别见怪……”
　　苏清欢嫣嫣笑道：“二娘说笑了，小妹身体不舒服理应休息才对，我怎么会怪她呢？”
　　说完再次行礼，缓缓走出门去。
　　从进来到出去的这段时间，她的言行举止谦恭却不低下，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苏云水不无赞赏地望着她的背影，轻笑出声。今后的日子，或许会有趣好多。
　　青莲院，五个丫鬟站成一排，风轻轻拂过她们的裙摆，又吹向远处，皱了一池春水。
　　一个文静清秀的丫鬟向面前的微云说道：“这位姐姐，我们是奉二夫人的命令来伺候三小姐的。”
　　“你们回去吧，跟二夫人说三小姐不喜欢人多，我们两个就够了。”
　　另一个丫鬟不高兴了：“三小姐还没见过我们呢，你怎么能替她决定？”这丫鬟本来胆子就大，眼前这个女子眉目温婉，看着没什么脾气，她的语气便不怎么友善。
　　微云笑了笑，淡淡回道：“也好，如果你们坚持的话，就去见见三小姐吧。”
　　走了几步，她转身回头，笑容加深了一分：“对了，三小姐正在睡觉，她脾气不太好，没睡醒是要打人的。”
　　留下的五个丫鬟面面相觑，悄悄琢磨了好久，终是依了微云的话。二夫人听到她们的回话，精明的眼珠转了转，没说什么。
　　翌日一早，苏清欢去给爹娘请安，进门就听到里面笑声一片。
　　苏将军在书桌前看书，看样子已经起来有一会了，两位夫人坐在床榻上聊天，旁边站着一位如花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皮肤细腻白嫩，一双弯弯柳叶眉，眼含秋水，小鼻樱口，尚未及笄，绑着两个发辫，一身粉红百褶如意裙，手腕戴着蓝田梅花玉镯，像一朵摇曳的海棠花娇羞美丽。
　　苏家四小姐平乐，二夫人所出，人长得乖巧可人，聪明伶俐，自小受尽宠爱。
　　她瞟了一眼进门的苏清欢，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苏清欢也不恼，一一请了安后朝她笑问道：“四妹身体好些了吗？”
　　苏平乐本来不想理她，二夫人拉了拉她的衣袖，才不情愿地答话：“好多了，谢三姐关心。”
　　苏清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跟两位夫人寒暄几句，便告退了。
　　回到院子，就看到三个人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她，那神情，简直可以用望穿秋水来形容。担心她受委屈吗？显然不可能。他们昨天说好了，今天要去街上逛逛，领略一下金淮的繁华昌盛。
　　隔着五步的距离，苏清欢眼中含笑，慢悠悠地说道：“别着急，先吃早饭。”话音刚落，三人要扑上来的姿势一滞，硬生生地转过身子，准备早饭去了。
　　“唉——”这是早饭上苏清欢发出的第三声叹息，饭菜挺好的，没多大问题，就是面前的三个人，几乎没怎么动筷，从开始吃饭就直直盯着她，也不吭声。
　　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她放下碗筷，叹了第四口气：“行了，别看了，走人吧。”
　　三人像演舞台剧一样，木偶脸瞬间变得神采奕奕。
　　两个时辰后，四个人在街边的一家茶铺摊上喝茶。喧闹的街头人来人往，都得朝她们这桌看上两眼。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哪个都不像是普通人家里出来的，却在这小摊上喝两文钱一碗的粗茶。
　　四个人早习惯了各种目光，谁也不在意，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苏清欢放下见底的茶碗，对长安问道：“儿子，这里怎么样，想不想住下去？”
　　他们逛了两个时辰，一家家看过来，什么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绸缎布料，胭脂水粉，起先长安还兴趣浓厚地要去这去那，后来就成了这副无所谓的样子：“随便，原以为能比临水好玩些，看了半天，就是东西和人变多了，都差不多。”
　　苏清欢一本正经点头道：“宠辱不惊，甚好，甚好，我儿有大家风范。”
　　长安差点儿把口中的茶水喷她脸上。
　　青雨乐得打趣道：“但凡京城，这仗势欺人的恶霸无赖，纨绔子弟众多，估计会有强强民女的戏码出现，你们说我们这样的是不是容易被抢？”
　　微云在旁附和：“很有可能，小心为妙。”
　　长安一脸兴味：“有这事的话，倒也好玩。”
　　听得茶铺的老大爷头上冒汗，有这么教孩子的吗。
　　苏清欢无聊地四处打量，目光停在了对面的福泰记珠宝，她起身问道：“我去对面看看，你们是跟着我还是在这等着？”
　　青雨瞅了眼那家店的招牌，摇摇头：“我不喜欢那些东西，不去了。”
　　长安没休息够，也不想去：“我在这等着，看青青会不会被抢。”
　　结果只有微云陪着她进了福泰记珠宝。店里的伙计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满脸堆笑，急忙把二位客人迎进去：“二位小姐快请进，想要选些什么？”
　　微云的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对伙计说道：“去把你们店里的好东西拿出来。”
　　伙计奉承道：“这位小姐果然好眼光，店里摆的东西自然是看不上的。”说着躬身退去，神情更加恭敬了。这两个姑娘，身上穿的并不是上好的衣料，也没戴什么金银首饰，可言谈举止中的气质风度，绝不是一般人家所有。
　　一炷香的功夫，伙计捧了一个托盘出来，明亮柔软的绸缎上放了好些东西，伙计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殷勤地跟她们介绍起来：“您瞧这个点翠嵌珠凤凰步摇，凤身用的是翠鸟羽毛，眼与嘴巴用的是红宝石，两面嵌红珊瑚珠，做工多精细，全是上好的珠宝……”
　　“这是芙蓉玉手镯，您瞧这纹理，这质感，绝对是上品……”
　　苏清欢任他在旁边啰嗦，漫不经心地听着，顺手拿起了一块田黄印章在手中把玩。民间有语：“一两田黄十两金”，这田黄冻石是田黄中最上品，全石通体明透，似凝固的蜂蜜，润泽无比，极为难得。
　　那伙计见状忙说道：“小姐是识货的人，这块田黄印章可是宝贝，您想要的话，400两银子卖给您。”
　　“太贵了，300两。”
　　“小姐说笑了，我们福泰记是京城的老字号了，这种田黄印章，找遍全金淮也卖不出这个价啊。”
　　“330两，不能再多了”
　　伙计挠挠头，有些为难地说：“这样吧，小姐您先坐一下，我去后面请示掌柜的，一会儿给您回话，怎么样？”
　　苏清欢点点头，把印章放在柜台上，走到靠墙的椅子坐下。微云跟在后面，站到她旁边，伙计这才发现他口中的两位小姐竟然是一对主仆，不禁诧异，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注意到伙计投来的目光，苏清欢朝他看了眼，这平淡淡的一眼，却让伙计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觉得她是如此高贵威严，不可侵犯。
　　店里没有其他顾客，伙计进去后只剩下她们两人，冷冷清清的，凸显出外面街市的热闹喧嚣，南方的二月天已是春暖燕回，阳光穿过门窗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主仆两人沐浴在阳光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店里来了另一拨人。
　　走在最前面的一对男女，容貌非凡，衣着光鲜，身后跟着几个丫鬟仆人，大摇大摆地踏进门来。
　　那女子延颈秀项，云髻峨峨，杏眼柳眉，丹唇贝齿，头上戴的宝蓝吐翠孔雀步摇随着走动摇曳生姿，好一个绣户侯门女。
　　苏清欢觉得她有些眼熟，多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