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4、谁家年少足风流

　　屋子里摆设极为简单，窗前放了张桌子，几个椅子整齐地摆在一侧，苏清欢躺在靠里的床上，惨白的脸颊带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随着急促的呼吸，她身上厚厚的被子起起伏伏。青雨守在床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一阵寒风夹着几片雪花涌入门内，刘毅转身，看到来人,抱拳一声：“少将军”,立在床边大夫模样的人也忙低身行礼。
　　“免了”,苏云水点头，对上青雨看过来的脸，说道：“我带了军医过来”声音清润，褪去了战场上的威严，另带一种高贵，并非盛气凌人，只是本就如此。
　　老军医年过半百，背有点佝偻，一把花白胡子，他摸到苏清欢的脉搏，闭着眼思索良久，起身向苏云水禀告：“回少将军，三小姐的外伤虽重，本来也并无大碍，可是伤口感染，又受了风寒，引起高热，怕是……不好退。”
　　“没有办法吗？”
　　“办法倒是有，只是……”
　　正说着，老军医的目光停留在苏云水身后，忘了接着说下去。
　　来人是位女子，鹅蛋脸柳叶眉，眼波如秋水，眉梢带着温婉之色，踏进门的瞬间，竟带来一股血腥——在场的每个人都不陌生，这是从战场上带来的死亡之气。甚至她的衣角上还带着点点血迹。
　　她径直走到床边，在青雨的对面坐下，白皙的手拂上苏清欢的脸。
　　“怎么样？”她问，声音轻柔。
　　“身上的伤已经涂过药了，现在高烧不退。”
　　老军医清醒过来，急忙道：“若是有百年冰莲入药，倒是能退得快些。”
　　众人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松口气，反倒陷入一片沉默中。
　　冰莲，花千瓣，全朵晶莹剔透，长于极寒之地，百年开一次，乃西圣国圣药，千金难求。
　　女子开口，话语仍旧轻柔：“若是找不到呢？”
　　“小姐若是能靠自己熬过今夜，问题也是不大的。”老军医的心中有些打鼓。
　　“冰莲吗？巧了，我前几天刚得到一朵。”一个懒懒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语调微扬，似乎有吸引人的魔力，令人不自觉朝他望去。
　　只一眼，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那人倚在门框边，一身黑衣，隐约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身材挺拔修长，一双樱红的薄唇比下了世上万千女子，丹凤眼中幽黑的瞳孔勾魂摄魄，便是不带任何感情地望着你，也让人甘心沉沦。
　　媚惑天成。
　　真的，男人长成这样，女人都可以去跳汴河了。
　　偏偏他一身高贵，令人不敢有一点亵渎之心。
　　苏云水挑眉，对着那人道：“你不是去西圣了吗，怎地来这了？”
　　“这么热闹，我怎么能不来？”依旧靠在门框上，他侧着脸浅浅笑，山中简陋的小屋变成了金玉满华堂。
　　“扑通——”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男子看了眼跪在他面前的青年，慵懒的姿势一动不动，笑问道：“何事？”
　　“公子刚才可是说您有冰莲？”
　　“不错”
　　“小姐病重，可否请公子帮忙？”
　　男子眼神闪过一丝玩味，“冰莲千金难求，哪能这么轻易就给你？”
　　“墨风确实没有这么多钱，可我们一定会把钱凑齐的。”
　　“钱嘛……我是不稀罕的”男子稍微往前探了探头，眼睛像宝石般流光溢彩，“要是给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林墨风除了这条命别无所有，若公子不嫌弃，墨风就送给公子。”
　　平静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犹豫，青年面容清雅，纵然下跪求人，依然不卑不亢，眉间的坚定让人动容。
　　男子微微侧头，漫不经心地回答：“若……我说不够呢？”
　　“那就加上我们所有人的命。”这次说话的是刘毅，他上前几步，在墨风身旁跪下。接着，男子身后，一直立于门外的五十临水士兵齐齐跪下，雪花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在寒风中，悲壮凄凉。
　　这些不怕死的战士，经历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看过太多的人世无常，生离死别，比任何人都更加珍惜生命的他们，如果决定为一个人付出生命，那么他该被如何地敬仰与尊重？
　　男子朝苏云水看去，那人双手抱胸，嘴唇微翘，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唉……大家都起来吧”，男子一头被玉带束起的黑发随风飘舞，眼波流转间风情无限，“我跟苏少将军是至交，说起来三小姐也算是我妹妹，怎么能见死不救呢？竹音，去把冰莲拿来。”
　　旁边一身干练的小厮应了声，转身退下。
　　“谢公子”
　　自始至终，坐在床边的两个女子一语未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听着。
　　苏清欢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面上已是潮红一片，嘴唇微动，竟是开始喃喃自语，“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别丢下我……”
　　青雨死死地握着她的手，低声喊：“小姐，小姐……”
　　苏云水眼神复杂，轻叹一声，转头吩咐军医写方子。
　　一片写字的沙沙声中，林墨风忽然开口：“微云姑娘……”
　　神色温婉的女子朝他点点头：“你先回云阳，刘毅也一起去。”
　　倚在门边的男子神色微动，与苏云水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一抹诧异。
　　“怎么处理？”
　　“屠城”
　　墨风睁大了眼，盯着眼前平静从容的女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到他疑惑的表情，微云只是柔声说道：“去吧”
　　青雨扫了眼仍不动身的墨风，一声冷笑：“他们既然敢做，自然得付出代价。”
　　云阳，玄照一座比较繁华的边城，离临水最近，大约一两天的路程，人口一万。
　　墨风无言，与刘毅领命离去。他一直都知道，那两个看着娴静美好的女子不是易于之辈，尤其当有事情发生在小姐身上，可他没想到，竟至如此……
　　门边的男子笑得风流，“有趣，有趣，这次可真没白来，云水，我得谢谢你……”
　　虽然话是对苏云水说的，他的目光却一直在三个女子间流连。
　　事实证明，他这话说早了。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屋子里变得更冷了，苏云水微微皱眉，对男子说：“把门关上，这儿还有病人。”
　　男子耸肩：“那好，你随我出来，我有话问你。”
　　苏云水道了声别，走到门口与他并肩，却在将要踏出门槛的瞬间，齐齐停住了脚。
　　两个在京城里风光无限的贵公子，人前从没失态过，却在看到这个走近的孩子的时候，变得呆呆愣愣。
　　男孩大约五六岁，嫩白的小脸，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星光闪烁，粉粉的嘴唇微微嘟着，粉雕玉琢，像一块上好美玉，闪着莹润的光泽。小小年纪，风华初现。
　　他一路走来，脚步有些匆忙，却不慌乱。看到两个从未见过的俊美男子门神一般堵在门口，抬头对他们微微一笑，满目生辉。这下两人连眼睛都不眨了，男孩撇撇嘴，从他们之间的空隙中钻进了屋。
　　直到男孩走到床前，两人才反应过来。任他俩有一颗多么七窍玲珑的心，此刻脑袋里只有三个字：太像了……
　　他们确实是被男孩的长相给惊住了，不是他出色的长相，而是因为像极了一个人，那眉，那眼，那气质神韵，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男孩不知道他俩此刻的心思，他把鞋脱了，爬上床，小小的身体灵活地钻进了被窝里。他半坐在苏清欢身旁，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贴在她的额头上，瞬间拧起眉头：“好热……大夫说什么？”
　　微云温柔地笑：“喝了药，过了今晚，明天就能退烧，没事的。”
　　男孩嗯了声，发觉怀里的人睡得并不安稳，便对着她轻轻地说起话来：“娘，娘，我是长安，小虎石头他们拉着我去林子里了，回来迟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稚嫩的童音，竟让人舒心无比。
　　得不到回答，男孩也不以为意：“刚刚我碰到了墨风和刘毅，刘毅告诉我你是为了掩护他们在城里埋好火药才故意被抓到的，他们说，你是临水的英雄……其实，我从来不希望你是英雄，我只想你好好的，永远不会离开我……”
　　苏清欢的睫毛动了动，小长安满意地眨眨眼，接着往下说：“我还遇到了咱家隔壁的张大婶，她听到你病了，说要把她家那只老母鸡杀了给娘熬汤喝”，说着自己笑了，“你说她得多宝贝那只鸡啊，连逃命都不忘带着……”
　　“还有，这些天我一直有练字，回头拿给你看，十天的，一天都没落下……”
　　老军医早就退下熬药去了，风从窗前吹过，“啪啪”的响声回荡在房子里，两个男子听小长安唠了会儿家常，悄悄出去了。
　　只听身后低低的轻语：“小微，你刚回来，去歇息吧”
　　“没关系，我再待会儿……”
　　苏云水一脸郁闷地看着前面扶着树干笑得欢快无比的男人，无奈说道：“行了，你都笑了一炷香了，还不够。”
　　男子闻言收了笑，作思考状：“苏三小姐太厉害了，竟然瞒了这么久，你说咱们风度翩翩雍容华贵的七王爷看到这孩子会是什么表情？我想想看……”话音里满是止不住的笑意，那张人神共愤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幸灾乐祸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