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32、渊源现

　　苏清欢站在秦府门前的大街上，心中涌起一种似曾相识之感，难道她以前来过这大名鼎鼎的相府？
　　“走吧”，身边的赵兰翊率先踏进了秦府大门。
　　苏清欢应了声，快步跟上。领路的小厮颇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忍不住叹气，从那倒霉的传言开始流传，这还是她第一次出翊王府。
　　她实在不想被人扣上这残暴狠毒的帽子，虽然身边的人相信她，可凭他们几人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
　　总不能让翊王爷对天发誓用他的名声担保吧？苏清欢目测前方优雅前行的背影，理性指数满满五颗星，做不来的。

　　丞相秦珩素有严谨之名，深得皇上宠信，乃南霄股肱之臣。传说秦相年少风流，结识美人无数，在一次外出游历时与夫人相识，从此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再无风流韵事。可惜天妒红颜，秦夫人因病过世，秦相伤心过度，卧病在床半年之久，此后再没续娶。
　　秦府并不像翊王府那样处处精雕细琢雕梁画栋，却也建得庄重典雅。苏清欢忙着四处打量，不小心撞到赵兰翊的脊背上，“痛”，她捂着鼻子问，“作甚么突然停下？”
　　赵兰翊见她眼睛水汪汪的，拿开她的手轻轻替她揉着，嘴上说道：“苏小姐都不看路的？”
　　苏清欢吸吸鼻子：“破相了你负责。”
　　“求之不得”，翊王爷对答如流，瞧她一脸受用的表情，手上不停，“一会儿见到秦公子，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答应，这人长了一百个心眼。”

　　“我很好骗吗？”苏清欢不服气，“这厮觊觎我家长安好久了吧”
　　翊王爷想起了百花宴那晚秦楼月跟他借长安玩的要求。
　　今日杨管家回府禀告，长安被相府公子接走了。换了别人杨管家还能搞定，可这位秦公子出了名的难缠，连他都退避三舍。
　　带路的小厮停在一串院子前，对两人行礼道：“七王爷，苏小姐，公子就在里面，小的告退。”
　　两人并肩进了院子，忽的一阵急促的狗吠声响起。循声望去，一只黑色的大狗朝他们狂吠，要不是被人牵着，大有扑上来的架势。

　　那狗体型庞大，身上的毛黑得发亮，苏清欢奇道：“这狗——”
　　赵兰翊不知道她要说什么，问道：“苏小姐难道抢过它的骨头？”
　　苏清欢淡定道：“我分得清自己的物种，谢谢。”
　　翊王爷笑而不语。
　　只听那牵狗的人喝道：“阿呆，蹲下。”
　　苏清欢盯着阿呆，脑中突然灵光一现：“这不是我家隔壁的那只狗嘛，原来叫阿呆呀。”
　　“苏小姐好眼力”，房门打开，秦楼月一身白色家常衣衫，长身玉立。
　　所谓衣服架子，就是将衣服变成自己的陪衬。不管是华贵的，平凡的，还是恶俗的，都能穿出自己的气质。这白色穿在赵兰翊身上是温润，穿他身上就显得妖气。
　　苏清欢明白了：“所以——苏府和秦府是邻居！”

　　秦楼月揉着阿呆的脑袋笑道：“苏小姐每次翻墙秦府的后院都很热闹呢。”
　　阿呆在他手下变得很乖巧，只顾着往他手中蹭了，不过偶尔看向苏清欢的眼睛还藏着警惕。
　　“阿呆很执着的，只要它认定的，连我也没办法改变”，秦楼月说着让人把狗牵出去，“所以请苏小姐帮忙求情，可别让十二爷将它做成焖狗肉。”
　　尾音上扬，似有笑意。
　　苏清欢心里嘀咕，她绝对相信风流天下的秦相因为夫人收了心，瞧她儿子那张脸，便可推测出当年的绝代风华。
　　“阿月，长安呢？”赵兰翊把话题拉入正轨，翻墙的问题暂且不谈。

　　秦楼月将他们引进屋中：“在园子里玩呢，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他。”
　　“他怎么就跟你来了？”苏清欢纳闷。
　　秦楼月笑得得意万分：“因为我说要告诉他翊王爷有过多少女人。”
　　苏清欢惊奇地看到赵兰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调笑道：“你这算是交友不慎。”
　　“苏小姐此言差矣”，秦楼月为自己正名，“我是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想跟二位一起分享呢。”
　　赵兰翊对“有意思”三个字保留意见，这人个性飞扬洒脱，指不定对什么感兴趣，十二岁那年神秘兮兮地拿春宫图给他们看。
　　“喏”，秦楼月从怀里掏出封信递过来。

　　那信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墨迹依然清晰，上面是一排排娟秀的字体：
　　余自进府，一切安好，将军虽公务繁忙，对莲儿亦关爱有加。近日得到喜讯，莲儿腹中已有骨肉，将军欢喜非常，余寄此信告知，望姐姐安居府中，勿念。莲儿敬上。
　　苏清欢盯着那封信，半天吐出一句话：“这字迹我好像见过。”
　　赵兰翊皱眉：“这信有十几年的样子，里面的将军……”
　　“大将军苏幕阳”，秦楼月语气坚定。
　　赵兰翊问：“你确定他们是南霄人？”
　　“这得问苏小姐了”，秦楼月对正在沉思的苏清欢说道，“想到什么了吗？”

　　苏清欢带着不确定说道：“我娘……”
　　赵兰翊奇道：“你娘？”
　　“苏三小姐的娘亲被称作莲夫人，因为她过世得早，阿七你那时还小不记得了”，秦楼月娓娓道来，这得益于他的八卦天性，什么宫闱秘史都能挖到。
　　苏清欢只有些模糊印象，这个身体本来就不是她的，大部分都是她在回金淮这几个月内才想起来，她抬头问道：“这信是哪儿来的？”
　　日头西斜，房中尚未点灯，秦楼月的笑容在橘红色的日光中显得诡异：“秦府昨晚死了个人，信是我在她遗物中发现的。”

　　苏清欢试探道：“那个桃花血案？”
　　秦楼月点头。
　　天边的夕阳一点点沉没，有小厮点亮了油灯，跳动的烛火将人的脸庞照得扭曲，苏清欢拍案而起：“你玩儿我呢”
　　秦楼月“噗”地笑出声，“苏小姐要面对现实，竹音啊，带苏小姐瞧瞧尸体去。”
　　“不用了”，赵兰翊摆手拒绝，“那人什么情况？”
　　“还是阿七沉稳”，秦楼月道，“是洗衣房的孙大娘，二十年前来到秦府，宁远人。”

　　苏清欢突然一阵头痛，她抱住脑袋，好像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话：清欢，娘亲的家在宁远，等我死后，就将娘亲葬在那里吧。
　　赵兰翊忙抱住她，不停地在她耳边柔声道：“清欢，清欢……”
　　就在赵兰翊吩咐人去找太医时，苏清欢缓了过来：“我没事了。”
　　“到底怎么了？”赵兰翊轻轻地为她拭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苏清欢靠在他怀里，咬着嘴唇，摇摇头。

　　秦楼月挥退前来通报的下人，“梁宏来了。”
　　梁宏大致了解完情况后，对他们道：“说来惭愧，这些天我只查到被害人唯一的共同点是二十年前都曾在宁远城逗留，而且金良玉和郑杰用的是化名。”
　　“苏小姐，令堂可曾提起过宁远？”秦楼月问。
　　苏清欢神情迷茫，她想了想说：“我去问一下父亲。”

　　北齐皇帝驾崩，太子高鸣鸿即位，齐王和文王举兵造反，边界也时有异动，苏幕阳整天忙于军务，今日却正好于府中休息。
　　苏府的前厅花梨木桌椅仍排列得整齐，屋角的花瓶里已不见梅花。
　　没等苏清欢开口，苏将军便开始训话：“整天惹是生非，还知道回来，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皇上赐给你金子是让你做这种不干净的事的？”
　　苏清欢今天的情绪真是很不稳定，平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挨训只要听着，如今却一股气血上涌，忍不住回嘴道：“不是我干的，父亲，长安是我的宝贝，我不可能让他背负这么多条人命。”

　　突如其来的反抗令苏幕阳愣了片刻，随即冷哼一声。
　　“至于圣上的赏赐”，苏清欢长出一口气，“我分给别人了，那些临水之战中死去的士兵家属。”
　　“我知道朝廷对他们有很优待的政策，我这么做不为别的，只求心安而已”，苏清欢笑笑，“三千守军只剩两百余人，我有时候晚上做梦，梦到那些人在天上飘飘荡荡，朝我伸出手，问我为什么不带他们回家。”
　　她望着前方，黑暗一片片覆盖，叹息般地说道：“哪里还找得到呢？”

　　人总是在不知不觉中长大。
　　梁宏适时将信递上：“请将军过目。”
　　苏幕阳一看之下，脸色大变，一言不发就要起身离开。
　　“将军”，梁宏拦住他，“下官正在办理的桃花案想必您有所耳闻吧，这信是本案的重要线索，望将军协助。”
　　半晌，苏幕阳叹气：“莲儿是清欢的娘亲。”
　　苏清欢问道：“父亲，娘亲是不是宁远人？”
　　苏幕阳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你娘她自小在宁远城长大，在那里开过一间绣坊。”
　　“那金良玉他们……”梁宏急切地问。
　　苏幕阳语气冰冷：“我不认识，没见过。”

　　“没事各位请回吧”，苏幕阳问苏清欢，“你回家住吗？”
　　没等她回答赵兰翊已经说道：“将军，兰翊想请苏小姐在王府多住一段时间，长安需要照顾，有苏小姐大家比较放心。”
　　“随你们吧”，苏幕阳无意再作纠缠。
　　秦楼月早发现他们比当日亲密几倍，终于有时间打趣道：“阿七，你金屋藏娇了，没想到我能等到你还俗的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