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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生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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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自学堂回来后就端正地坐在桌子旁,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宫里的人一整天都在讨论翊王府的大火,自己家的事经过别人的嘴才知道,真是相当郁闷。
“是我的错”,苏清欢忍着笑承认错误,“昨天晚上有人在咱屋后放了把火,你刚好不在,我就……”
“谁要害我们?”长安很精明地用了“我们”。
“不要紧,已经解决了”,苏清欢诚恳地说道,“今天抓到的人,送去廷尉府了,没个三年五载的出不来。”
长安放心了:“那就好,等三五年后我就长大了,不用怕的”,说完用怀疑的目光瞅着面前的几人,“你们是不是偷偷笑了?”
满屋子的小姐丫鬟齐刷刷地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长安没从她们的表情中发现什么,扭头打量他的新住所,身后的人在一瞬间无声地笑了——
苏清欢和青雨捂着嘴趴在桌子上,红豆死命地咬着手绢抓红缃的胳膊,微云和红缃绷着脸掐自己大腿。
长安猛地回头,众人来不及收回的表情被一览无余,他得意地说道:“被我抓到了吧,就说你们有偷笑。”
“儿子,过来亲一个”,苏清欢自己都佩服自己,养出个这么萌的儿子。
第二天,苏清欢去了趟监狱。由于梁宏的指示,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关押如音的大牢。
牢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的路上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走在上面发出沉重的回响。
狱官带着她走到大牢深处,两旁的牢房里有人盯着他们,目光像是地洞里凶恶的大老鼠,黑长的指甲在栅栏上划出声响。
“苏小姐,到了”,前面领路的狱官停在一间牢房门口就退下了,“您最好不要耽搁太久。”
牢房里,一个身穿白色囚衣的女子背对着她,面朝向墙上开的唯一的小窗户。窗户里透进的一小片阳光照在她身上,能看到周围浮起的细小尘埃。
沉默片刻,如音先开口:“就知道你会来。”
苏清欢“嗯”了一声,问她:“六年前的事,也是你做的吧?”
如音愉悦的笑声回荡在阴森的牢房里,她转过身,乌黑的头发散在肩头,竟多了一丝妩媚:“看来,你这些年没有白过,变聪明了。”
苏清欢没有说话,隔着栅栏看着她。
“想知道当时他为什么不动我?”如音走到墙边摆着的一张简陋的床边坐下,笑声中含着嘲讽,“因为那时候,我比你有用。”
苏清欢心道果然有内/幕,挖到宝了这次。
“翊王府是圣上在王爷成亲时赐下的”,如音用手托着下巴娓娓道来,“实则却是皇后一手操办的。府里大多数下人都是当时安排进来的,当然包括我。”
“人说七王爷深得圣宠,皇后也对他青眼相加——怎么可能?”瞧见苏清欢思考的表情,她继续说道,“太子虽精明能干,身体却总是时好时坏,皇后得替他保住位子啊。朝中一直有让七王爷当太子的呼声,只是王爷独善其身,从不结党营私,这才相安无事。”
——“不过,恐怕连王爷晚饭吃的什么都有人报告,还有苏小姐你哦”,阴影中隐约看得到如音翘起的嘴角,“其实六年来王爷已经清除了不少人,我嘛,倒一直留下了。”
“你是不一样的吧”苏清欢感觉得到,抛去如音微妙的身份,她只是个痴情的女子。
“哪里有不一样,还不是说不要就不要,甚至连生孩子的机会都不给我”,如音自嘲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有个孩子,可以让他偶尔想起我。”
不知哪里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像催促着什么。
“如音”,苏清欢无话可说,“你保重。”
“要走了?”如音起身送她,“可惜喝不到你的梅子酒了,真的很喜欢呢。”
“等今年的梅子熟了,我再请你喝”,苏清欢笑着说。
如音笑得欢快:“好啊,说定了。”
苏清欢问她:“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王爷吗?”
“没有了”,如音轻轻摇头,“你回去吧。”
回去的路,幽深得一眼望不到头。
苏清欢回到翊王府,守门的侍卫叫住了她:“苏小姐留步。”
什么情况?出去半晌不让进了?
“苏小姐,王爷命卑职给您传话,王府有客人来了,让您直接去幽兰轩。”
“什么客人?”苏清欢寻思不会是苏府的人吧,大将军闲得发慌兴师问罪来了?
一般守门的人脑袋都很死板,“您去了自会知道。”
无奈的苏小姐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幽兰轩门口徘徊,发现绿柳往这边看了一眼,忙向她招手。
“苏小姐,怎么不进来?”绿柳不明白她招手干吗,出声问道。
一点儿默契都没有,苏清欢想着要不溜走算了,门突然打开,赵离倚着门边儿斜眼看她:“也就你能做出这种扒门缝的事。”
“是你呀”,苏清欢松口气。
“是小爷我”,赵离心道怎么这个语气,“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给爷您请安”,苏清欢提起的心放下了,“早说嘛,我还以为那什么呢。”
“那什么?”赵离把她拉进屋,“苏将军才没空管你,你大哥也来不了。”
“这么忙呀”,苏清欢挺高兴。
“最近北齐边境有异动,兵马调动频繁,大将军忙于备战事宜,脱不开身”,一个清冷的声音回答她。
苏清欢听到后惊讶道:“五哥?”
正喝茶的赵兰翊心想果然认识,不然以五哥那个性子不可能来王府跑一趟。
“清欢,好久不见”,南霄五王爷赵承影,一生痴迷医术,从不参与朝政。
“五哥,你没变呀”,几年未见,苏清欢很是欣喜地打量他,依然眉目疏朗,挺拔俊秀,身上有淡淡的药香,给人的感觉清冷之极,苏清欢总怀疑他是在雪上长大的。
“你也是”,赵承影自觉地履行自己大夫的职责,替她把了下脉,“体质虚寒,身体变差了。”
“慢慢养呗”,苏清欢看得开。
“我做了些养生的药丸,你留着,一日一粒,吃完了再去找我拿”,赵承影从袖中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
“谢谢五哥,这可是好东西”,苏清欢小心地放好,“我听阿离说你一直待在药庐里钻研医术,就没去打扰,他有没有把梅子酒给你送去?”
“送到了”,赵承影的笑容也是清清淡淡的,“有心了。”
“五哥喜欢就好”,苏清欢笑道,“没想到五哥会来,真是稀客呀。”
“还不是看看你有没有烧断胳膊腿儿”,赵离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听说,你借机爬上了七哥的床?”
“有你什么事儿啊”,苏清欢嫌弃他,“能别说得这么猥琐吗?”
“哼,做了还怕人说?”赵离没听到赵兰翊反驳,直接当他默认了。
“只是睡了床,人跑了”,苏清欢强调,“你的桃子姑娘呢?”
“我发现你说话特俗”,赵离也嫌弃她,“你这边解决了,我那边就好办了。”
苏清欢哼哼笑了两声,“你那里解决了,我这里就好办了。”
俩人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当着别人的面商量怎么拆散这对金淮城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
赵承影药庐里还晾着药材,又嘱咐了苏清欢几句平日注意保暖切忌着凉之类的话,便要告辞。
赵离觉得不好打扰苏清欢跟赵兰翊联络感情,也跟着走了。
送别两人,走在回去的长廊上,赵兰翊问苏清欢:“今天去哪儿了?”
“去对女性复杂曲折的心理进行深入的研究”,苏清欢说得含蓄。
“牢里湿冷,下次多穿点再去”,赵兰翊关切地说。
苏清欢停下脚步:“还会有下次吗?”
“你想怎样呢?”赵兰翊神情平和的反问她,“苏小姐,如音对你来说是个隐患,现在除掉了,你却心软了。”
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有只喜鹊跳来跳去地忙着筑巢,不时飞到地上衔起一根树枝。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好久,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幽兰轩,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
书桌前站着一个女子,面容和简扬有几分相似:“王爷,如音的事,皇后那里怎么交代?”
赵兰翊放下手中的书,语气随意道:“交代?我需要向她交代什么?”
简筱秀丽的脸上带着担心:“可是……”
“放心,我知道分寸”,赵兰翊截断她的话,“如音对长安有加害之心,我必不能再留她。”
“是,王爷”,简筱脸上的担心变成了干练,人显得成熟许多。
过了一天,苏清欢寻了些鱼食跑到丹霞阁喂鱼,各色的锦鲤聚在一起,把清澈的湖水映得满池娇艳。
有人传来消息,如音和王平画押认罪后,为逃避刑罚,在狱中服毒自尽。
苏清欢的手抖了一下,大把鱼食全洒进水里,鱼群蜂拥而至,在水面上荡出了波纹,依稀又看到那个水绿色衣裙的女子,站在桥上轻轻吟唱: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