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2、烽火连天

　　华夏大陆而今四分天下，北齐，西圣，玄照，南霄。其中以北齐国力最盛，民富兵强，乃四国之首。玄照南霄次之，南霄地处鱼米之乡，国库充盈，人民安乐。玄照国内资源丰富，与三国接壤的危险处境使这个国家尤其重视练兵之道。大抵南方人都是重文轻武的，南霄可谓四国首富，兵力却是不如玄照。西圣地域广阔，境内资源稀少，又不适合栽种粮食作物，人口是四国中最少的一个。可民风彪悍，打起仗来一人抵过几人用，无人敢随意招惹。
　　四国鼎立局面已有一百五十年之久，开始，玄照和南霄也像别国一样，往来经商，互通有无，隔些年还会嫁个公主联姻，少有摩擦。直到一百年前，两国大动干戈，那一场战争，血流成河，白骨累累，听人说，那时的天都是红的。战后两国元气大伤，从此再也没有交好过。问起原因，众人都模模糊糊说不清，相传是南霄偷了玄照的东西，却不知是什么宝贝能让这场仇恨持续了百年。
　　南霄元禧帝二十三岁继承大统，如今已经二十四载，即位后勤勤勉勉，选贤纳士，无励精图治的大才，也保得南霄一方安宁。却在这年冬天，迎来了南霄百年来最大的危机。
　　临水城变天了。铺天盖地的大雪直下了三天三夜，天气冷得像要把世间万物都冻结。
　　汴河结冰了。三尺厚的冰层，人车皆可随意而行。
　　玄照动了，令无数人扶额叹息的汴河一夜之间变成通途，南霄再无天险可守，玄照皇帝大喜，仓促间调集八万人马，兵分两路。五万精兵气势高昂，踏过汴河上厚厚的冰层，直逼临水，余下三万袭击临水周围城镇东晚城，以防其增兵临水。
　　“十天？竟然要我们守十天？皇帝老子是不是金銮殿坐太久了，脑子坏了，三千对五万是个什么概念他不知道吗？”大厅里，张着一张国字脸，皮肤黝黑的将士听到京城的传信后，“幐”地站起来一副天生的大嗓门吼得人脑袋嗡嗡直叫。
　　“张山，冷静点，十天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剩下的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旁边一个俊秀青年抬手示意他坐下，那人一身青袍，清雅得像个书生，声音镇定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京城来的消息，援兵十日后赶到，临水全体士兵誓死坚守，临阵脱逃者，斩。
　　坐在大厅中的六人都是将士出身，战场上过不少，却没有一次如此时惊险，六人心浮气躁，不禁抬眼朝坐在中央的人看去。
　　那人见此，抬手取过桌上的茶杯，呷了口茶，问道：“墨风，领兵的是哪位将军？”声音清澈，如林间清泉，不温不火。神态娴静的苏清欢像是坐在锦绣闺阁中，和其他千金小姐讨论今天要绣个什么花。
　　俊秀青年愣了愣，忙答道：“是玄照夏烈侯将军的公子夏铭，他在夏将军的大军里作前锋。”
　　“余下的三万是夏将军领兵？”
　　“是”
　　夏烈侯是玄照的名将，战功赫赫，名满四国。俗话说虎父无犬子，这夏铭自小熟读兵书，在夏将军帐前跟了两年，打了不少胜仗，只是年纪还小，经验尚浅。
　　急脾气的张山忍不住骂骂咧咧：“奶奶的，派个黄口小儿来跟我们打，也太看不起人了。”
　　一直在旁沉思的中年男子刘毅说道：“夏烈侯这是想给他儿子立威，他对这个儿子最为喜爱，一直想提拔他，却老被人说年纪尚小，不足委以大任”，他盯着仍在悠闲喝茶的人缓缓说道，“看来，他们是吃定我们了……”
　　众人的心又往下沉了沉。正当不知所措，却对上了一双如画的眉眼，那纯净的眸子，像一口平静的千年古井。
　　不知不觉，浮动的空气中少了些焦躁，多了许安心。
　　清欢淡淡一笑：“诸君莫要惊慌，临水虽险，未必守不得。”
　　一番部署之后，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望着翩翩离去的苏小姐，和跟在她身后两个本本分分与一般丫鬟无异的窈窕身姿，大家不禁心中暗叹：三年前，哪里想得到会有今天!
　　南霄与玄照在临水的这一仗，直打得昏天暗地，城外染成红色的积雪被踏成泥浆，再也不复洁白。
　　本是玄照一方毫无悬念的胜利，却遭到了临水驻兵的拼死抵抗。他们连夜加固城墙，做足了一切可以做的准备。五万对三千，夏铭拿下临水用了七天。
　　第七天中午，雪后初霁，临水城破。
　　属下来报，临水驻军领兵苏清欢被俘，夏铭立即丢下手中的事务，让小兵前面带路，他倒要看看那个头脑敏锐，指挥有度，进退有序，让他以八千条生命为代价惨胜的敌军首领是不是传说中那个不满双十的女子。
　　通往临水的官道上，一队大军排着整齐的队列急行而过，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队伍的最前端，一个挺拔的身影骑坐于一头红色骏马之上。
　　此人长的极为俊秀，皮肤白净，剑眉星目，高挺的鼻子下一双微抿的唇，浑身散发出一种天成的贵族气息，令人不由神往，若不是一身锃亮的盔甲，便要被认为是京城哪家的风流子弟，生来就是泡在温柔富贵乡的，与惨烈的战场沾不上半点关系。细细看来，那眉眼间竟与苏清欢有几分相似。
　　苏云水，护国将军的大公子，年二十又二，已是少将军，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长相俊美不凡，早已声名远播，不知夜夜出现在多少怀春少女的梦中。
　　“报——”远远地传来一声突兀的喊声，策马狂奔的传令官在苏云水前“呼”地勒马，一声长嘶，那人已下了马跪下，气息不稳：“禀少将军，前方来报，临水已破。”
　　苏云水一怔，终是破了吗？本来，他奉命与七王爷领兵十万急援临水。两天前，他们到达定城时传来紧急军情，夏烈侯围攻的东晚城告急，东晚是周边最大的城镇，驻兵四万，竟然守不了五天。他们只能暗叹姜是老的辣，七王爷当即领兵三万增援东晚，留下两万在定城以防万一。剩下的五万，跟在他身后，现在的目的是一座已经攻破的城池。
　　“少将军……”一个有些为难的声音在叫他。
　　“传令下去，继续前进，不得有误！”斩钉截铁的话不容许有一丝质疑。
　　苏清欢是他的三妹，不是一母所生。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三妹性格懦弱，对谁都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与他并不亲近。六年前苏清欢出京后，差人看望过几次，也没再见过面。父亲把她放在临水，许是为了锻炼她，却没想到，招来这么大的祸患。虽然不是很喜欢他的三妹，总归是自己的血亲，一想到她出事，苏云水的心中有些沉痛。
　　夏铭正穿过走廊，他向带路的小兵问道：“那苏清欢，你们是怎么抓住的？”
　　“我们进城后，便挨家挨户搜查，说来也怪，临水人胆子真是小，这儿的人像是早都逃了，只留下少数几户人家，苏清欢带着几个护卫想要偷偷出城，被我们发现了。”
　　“不曾抵抗吗？”
　　“有过抵抗，但他们人太少了，哪能敌得过我们这么多人，她倒是乖乖地跟我们走了，不曾哭闹，也没说过话”，那小兵想想，不太确定地说，“有可能我们抓错人了……”
　　夏铭不耐烦地喝道：“怎么可能？不是有画像吗？除了她临水哪个女人能带着护卫？”
　　小兵急了：“这个小的真说不好,等您自己见到就知道了。”说着走到一扇门前。
　　夏铭看了看，周围房子稀少，视野也开阔，是个关人的好地方，屋子有些破旧，房顶上残留着几天前的雪。
　　“进去吧。”
　　“吱——”的一声，小兵推开门，夏铭跨了进去。屋子里光线不好，他眯着眼睛打量起来。
　　屋子中央的架子上，绑着一个女人，女子一身白衣，弄得有些脏乱。双手分开绑在左右，双脚紧紧地绑在一起。她的头低垂着，如瀑的青丝遮住了面容，听到人进来也不曾动一下。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丝生气。
　　夏铭提高声音喊道：“苏清欢？”
　　没有回答，女子慢慢抬起头，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对上了他的目光。
　　一瞬间，夏铭愣在原地。他突然明白了为何小兵会说出那样的话了。
　　画中的女子与眼前的比起来，有着同样的面容，给人的感觉却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手中的画像很简单，寥寥几笔勾画出的苏清欢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眉目含情，温婉贤淑，任谁看了都得说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美则美矣，夏铭却是不大放在心上的。他是玄照尊贵的夏将军最宠爱的儿子，自小看惯了美色，环肥燕瘦，千种风情。她这样的虽不多见，四五个总是有的。
　　眼前的女子，发丝散乱，衣物不整，甚至被人绑在这样杂乱不堪的房间里，那双眼睛竟然如此平静。没有惊恐，也无仇恨，看不出对死亡的畏惧，望不到等死的麻木，那黑黑亮亮的瞳孔里清楚地映着他愣愣的脸。失去血色的唇角微微向上勾着，仿佛见到的是来家中串门的邻居。这哪是不经风雨的千金小姐能有的气质？
　　夏铭忍不住往后倒退，又生生止住脚步。他吸了口气，声音又高了：“苏清欢？”他紧紧盯着她，目光尖锐，一字一句地说：“两军对峙时你就不曾露面，而今城破，你手下的三千将士还有几人？不与士兵一起战死沙场，却向我投降，真是一怕死妇人！”
　　苏清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两人目光相撞，夏铭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狠狠地朝女子瞪了一眼，朝旁边吩咐：“用刑，直到她说话为止。”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带走了唯一的光亮，屋里陷入了一片昏暗。
　　玄照治军严谨，并不会经常发生虐待俘虏的事情，尤其对方是敌军首领。夏铭此刻实在是气愤难当，她怎么可以这样？在他们激战了七天之后，在她手下的三千人全军覆没之后，在他死了八千兄弟之后，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子时已过，夏铭独立院中，朦胧的月色给他的侧脸度上一层淡淡的光华。从见过了苏清欢，他的心情就一直难以平静。
　　“少爷，还没睡吗？”
　　夏铭被人打断沉思，也不回头，半晌叹道：“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说不上来，刚刚属下来报，打了几个时辰，却一声不吭，才昏过去了，没想到她如此倔强。”
　　能这样和他说话的，军中只有李叔了。李叔是父亲的老部下，多年来忠心耿耿，这次出兵父亲专门把他放在自己身边。
　　转过身，看到李叔眼中掠过一丝杀意：“要不……”
　　“先关着吧，父亲已经从东晚退兵，后天就能与我们会和，到时再处置她不迟。”顿了顿又说道：“苏云水带着五万大军日夜疾驰，两天后就能到临水，那时，也许她会有用……”
　　想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李叔张了张嘴，对上夏铭抬眼望月的脸，终是把话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