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1、战事之初

　　元禧二十四年，冬。一场大雪落在临水城。
　　城里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路旁的树枝上几片枯叶孤零零的挂着，有形色匆匆的路人经过，带来一阵寒风，那树叶摇摇欲坠，似要融入漫天的雪花中。
　　偶尔有人的交谈声，“几十年了也没这么冷过，这天啊……”声音沙哑中带着些怅惘，后面的飘散在风中，却是听不清了。
　　临水，玄照国与南霄国边界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城。地处偏南，因有一汴河从城前环绕而过便有了临水之名。这临水，两面靠山，一面临水，正对着玄照。
　　这玄照南霄两国热热闹闹的打了快一百年，小打小闹的试探数不胜数，血流成河尸骨成山的仗也打了不少，两国国力相当，谁要赢了，另一个马上讨回来，谁也讨不到便宜，愣是没消停过。其他边城水深火热难舍难分的，临水这么些年就没动静过。其实说穿了也没什么，临水城前的汴河宽四十丈有余，水流湍急，河底暗礁遍布，就是划船几十年的行家里手，见了也是直摇头，怎么渡？渡不得。所以他南霄敢往这放上几千人，便放心大胆，不管了。面对这道天然屏障，玄照的盛名谋士们也只能低头叹息。
　　打打闹闹将近百年，临水城因着尴尬的处境，在两国的对峙中冷却下来，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成了个不起眼的小城。不起眼，自然要受排挤，临水的驻兵削减了一次又一次，到如今，只剩三千。更离奇的是，这临水的领军，竟是个不到二十的女子，名为苏清欢。
　　三年前，苏清欢刚来上任时，临水城闹得沸沸扬扬，关于她更是传出了十几个版本。虽然南霄重视唯贤而任，史上也有过女子为将的例子，可那毕竟是特殊情况，论带兵打仗，女子是万万不如男子的。再说，那苏清欢，从没听说过，凭空冒出来的不知来历的姑娘，估计连兵书在她家书房的哪个架子上都不清楚，她凭什么？
　　一时间，茶馆里喝茶的，酒馆里吃饭的，青楼里寻欢的，手里的扇子摇上一摇，便成了眉飞色舞的说书先生，
　　“听我那在京城当官的远房舅舅说，那苏清欢是护国将军苏幕阳的女儿，自小便不得喜欢，后来冒犯了皇家，被逐出了京城，辗转几年后，苏将军又把她给扔到这儿，真真是不喜到了极点……”
　　“听说苏清欢是从小与皇家有婚约的，却不知是哪个皇子……”
　　“好像是七王爷，我听说她与那七王爷原是完了婚的，后来捉住与人偷欢，被休了的……”
　　说的人唾沫横飞口干舌燥，一看坐着的各位听得津津有味，正眼巴巴地瞅着他，好像听到了了什么不得的故事，伸手拿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润润喉咙，继续得意洋洋的讲了下去，“要我说这人就是自己找罪受，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做，非得跑到咱这山高皇帝远的鬼地方，真是……”
　　底下的人却各自讨论开了，“那护国将军的女儿，金贵无比的，怎的能发配到这儿来，怕是大小姐贪玩，来过几天瘾罢了，哪能真待下去”
　　“将军的女儿到咱这儿来？”说话的人一脸轻蔑，“看来她是真的干了那见不得人的事，丢了她家的脸。”
　　话没说完让人给截了：“说不好，说不好，要是真有，也是万万不能外传的，要我想她不定是京城哪家青楼红馆的头牌姑娘呢，想要来个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到这儿已是胡诌乱讲，众人哄笑成一团，也不在意。
　　“那苏小姐要真长在温柔富贵乡，不知道模样是怎样的……”不知谁的话引起众人的神往之色。
　　一时间，对这位苏小姐的到来指天骂地哭爹喊娘说南霄无望的，因好奇持观望态度的，对其不屑一顾的，临水城就像被坐在炉子上的一壶水，让苏清欢这把火烧得沸沸腾腾云绕雾缭。
　　后来的一天，太阳金灿灿的挂在天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有位小姐在刚买下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后，搬了条躺椅在院子里舒舒服服的晒起了太阳。其他人忙进忙出的收拾屋子吵得她睡不着，眯着眼想想，派人从外边请了个说书先生，就在院子里搁了个桌子，听先生讲了起来。
　　那说书先生一袭灰袍，洗得次数多了，有些发白。凡说书的都有一副好口才，芝麻绿豆的平常小事也能说出好多花花道道来，他说的是什么故事？应客人的要求，便是那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苏清欢小姐。
　　十几个版本挨个说来，对面那位小姐听得津津有味，说到苏小姐许是哪家青楼的花魁，她托着下巴，一双好看得仿若星辰的眉眼笑得弯弯的，先生只看了一眼就慌忙别开脸。
　　等到醒木一声收，小姐身侧小桌上的瓜子也磕得差不多了，小姐仍是笑眯眯的要人上茶，先生忙着上前，弯腰作揖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姐听着高兴就好，在下这就回了。”小姐却是不依，先生你足足讲了一个时辰，哪能不喝口茶水就回去，我们家没这么招待人的。推让间，丫鬟捧着茶奉上来，无奈只能接了，靠着旁边的凳子坐下。
　　这位小姐待人可亲，举手投足间竟没有一点架子，他也不再那么客气，便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人家听书都是才子佳人，江湖恩怨，皇家秘史，到您这儿怎么变了，虽说这些天那位苏清欢的事也说了不少，可她也实在算不上个人物，您就这么有兴趣？
　　没等得小姐回答，一旁立着的丫鬟倒是说话了：“先生有所不知了，您看我们这是刚从别的城迁过来的，进了临水城，这一路上听的全是苏清欢的名字，我家小姐可是好奇的很。”话音里竟是隐隐有了笑意。
　　先生哈哈干笑了两声，低头喝茶。心里琢磨着，这家倒奇怪，丫鬟也能抢主子的话。
　　寒暄两句，先生起身告辞，小姐让人送出，便是此时，她脸上的笑容仍不曾淡去，半眯的眼睛像天上挂着的月牙。
　　那丫鬟把先生送到门口，正要关门，却是那先生忽的转身，朝她问了句：“姑娘且慢，不知这家小姐姓甚？”
　　丫鬟像是惊讶的眨了眨眼：“我家小姐姓苏，先生竟是不知？”
　　先生瞪大了眼，在院门紧闭后还愣着，似是听到了一阵咯咯的笑声，晃过神儿来，再也不敢久留。
　　还赖在躺椅上的苏小姐朝笑得欢快的丫鬟瞥了一眼，扭头朝屋子里喊道：“小微啊，你可千万不能学青青，不然咱家就没人敢来了！”
　　话音刚落，那叫青青的丫鬟抛给她一个白眼。
　　苏清欢正跟她瞪着，屋子里走出一个不慌不忙的身影，那人朝她盈盈一福，缓缓说道“小姐放心。”
　　换来两个白眼。
　　还是同样的院子，那年暖暖的阳光变成了如今纷飞的雪花。
　　一个白色的身影，亭亭立于院中，纤纤如玉的右手伸出，任飘飞的雪花落于掌心化作水珠，丝丝缕缕的冷意侵入体内。
　　“小姐，外面天寒，回屋吧。”
　　那身影似是未闻，丝毫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微冷的声音传来：“青青，小微呢？”
　　“两个时辰前出去了，说是去汴河转转。”
　　“她啊，就会操心……”身影转过来，清丽的面容上挂着美美的笑，直把身后的片片白雪笑成了春花灿烂。
　　“还不是为了你”低低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满。
　　苏清欢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搓了几下，抱怨道：“太冷了，青青，咱烤火去。”说着便抬步朝屋子走去。
　　后面的丫鬟抬眼看去，嘴角轻扬，幽深的瞳孔里只清晰地印着那个袅袅的背影，连这漫天大雪都不在她眼中。
　　城外，汴河岸边，放眼望去只有一个女子眉心微聚，凝视着奔流的河水，站在无穷尽的雪中，平添一种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