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19、红豆春笋

　　苏清欢伴着鸡鸣入睡，长安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睡得昏天暗地被一阵饭香叫醒，由于肚子激烈的抗议，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只见青雨一手端着一盘菜，轮流往她鼻子底下放，伸个懒腰打招呼：“来了，小微呢？”
　　“外面摆饭呢”青雨去给她打水洗漱，“赶紧的，要凉了”
　　苏清欢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勾过放在床边的衣服。

　　迷糊地坐在饭桌旁拔了口饭，苏清欢道：“今儿谁做的饭？”
　　微云尝了尝凉拌三丝，味道还行，“我从厨房拿的，有人伺候谁愿意自己动手。”
　　苏清欢夹着菜直打哈欠，微云怕她把饭吃到下巴上。
　　进来伺候的红缃看见这主仆三人一起吃饭的景象，不禁吃了一惊。
　　“红缃，快过来我给你们介绍”苏清欢朝她招手，“这是小微和青青”
　　“姐姐们好”红缃微微一福。

　　微云青雨一齐摆手，觉得她倒是个温婉的性子。
　　“一起吃么，红杏呢？”苏清欢清醒了些。
　　“小姐，您找我？”正巧红杏进来听到了，她跟着长安到过将军府，对眼前的画面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去添两双碗筷”苏清欢喝口蘑菇汤润润嗓子。
　　起先红缃不肯，被青雨拉着坐下了，“我家小姐的主旨是，饭要抢着才好吃”，青雨开导她。

　　“杨管家接你们来的？”见红缃有些拘谨，苏清欢随意扯个话题。
　　“嗯，大清早就来了”微云很喜欢这道凉拌三丝，一半都是她吃的， “还看了场好戏。”
　　苏清欢心想王爷办事真是让人放心，嘴上接着问，“什么？”
　　“还不是那一家子人”青雨毫不避嫌地说，“听杨管家说你要到翊王府小住，大将军的脸色那个精彩啊，你是没看到，要不是少将军可劲儿地为你说好话，今天怕是难以善了了。”

　　苏清欢咬着筷子揶揄：“青青，我这个大哥很对你胃口嘛。”
　　青雨刚吃进去一口饭，闻言快速嚼了嚼咽下，豪迈道：“我要是真看上了他，上天入地天涯海角，他也跑不了。”
　　红缃红杏一口饭卡在喉咙里差点儿没噎死。
　　吃完饭，微云青雨很是舒坦地摸摸肚皮，不用为谁要洗碗的事情发愁真是幸福啊。
　　平常做饭是她俩轮着来，苏清欢心情好也给帮帮忙，除非打赌输了洗碗是死也不干的，她们两个讨价还价谁也不想去，往往吃完饭半个时辰还在纠结。

　　苏清欢过去踢踢她俩的小腿，“走，陪小姐逛逛翊王府去。”
　　青雨晒着太阳懒得动：“找红缃去。”
　　苏清欢就要去拉她，微云起身幽幽问了句：“你认得路吗？”
　　“红缃——”苏清欢边喊边往外走。

　　三月阳春，春暖花开的好季节。
　　王府里花并不太多，每一株都透着雅致，曲折的走廊转弯伸出一截枝桠的桃花，假山后躲藏的白丁香，藏住了身姿藏不住幽香，水池边亭亭玉立的玉兰……
　　“小姐，那边是丹霞阁，夏天傍晚坐在里面能看到最美的晚霞呢。”红缃指着不远处的水榭介绍。
　　“去看看”苏清欢瞧那水榭建得独具一格，便与二人上了桥。
　　走到一半，从水榭里走出了几个人，红缃眼尖，低声对苏清欢说道：“小姐，那几人便是王爷的侍妾。”
　　苏清欢挑眉，她倒好奇赵兰翊的暖床人长什么样。

　　往水榭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两帮人不可避免地走个碰头。
　　走在前面的两人明显愣了愣，看见她身后的红缃，低身行礼道
　　“妾如音见过苏小姐”
　　“妾雨珊见过苏小姐”
　　她们只是王爷的侍妾，并无任何名分，苏清欢是大将军之女，王爷的客人，身份孰高孰低立时即分。

　　“不必多礼”苏清欢肚子里一阵诽谤，王爷的女人也叫这种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勾栏院里赎出来的呢，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两人。
　　如音长相清秀，面容姣好，纤腰盈盈一握，绿色衣衫更衬肌肤赛雪，是个文文静静柔情似水的姑娘。
　　另一位雨珊偏艳丽些，眼睛有些长，下巴尖尖的，身材经目测火爆非常，显得相当勾人。
　　两人道了谢也不怎么抬头，客客气气地问道：“苏小姐这是往丹霞阁去？”
　　苏清欢笑笑：“是啊，那里风景应该不错，可惜现在没有晚霞。”

　　雨珊一笑面容更是明艳：“还是苏小姐有兴致，哪像我们这种俗人，再美的景色也不懂欣赏。”
　　“你太谦虚了，我只是随便逛逛”这就夸上了。
　　如音却不多话，站在旁边温柔地笑。
　　雨珊显得很热络，聊了一会儿才告别，苏清欢摸着下巴琢磨：“王爷喜欢她那样的？”
　　“不正经”微云如此评价道。
　　“我也觉得嗳”苏清欢找到了知音。
　　红缃头疼，您二位也太口无遮拦了吧，忙说道：“王爷对她挺一般的，还有位叫黛娇的没出来。”
　　苏清欢一听，这名儿洋气啊，“那王爷最宠谁？”

　　红缃想了想为难地说：“其实都差不多的，王爷对女色不是很上心，不经常找人侍寝的，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如音吧，不过我想是因为他在王爷身边待得最久。”
　　果然站在水榭里视野开阔了许多，水边的玉兰挂满了白色的花朵，阳光洒上枝头，白光闪耀，苏清欢问：“她们都进府多久了？王爷还有别的侍妾吗？”
　　红缃想莫非真是旧情复燃了，嘴上不敢怠慢：“统共就这三个，没别人了，如音是在王府长大的，她哥哥是王府的一个管事，雨珊和黛娇差不多是三年前进府的。”
　　苏清欢也不再问什么，吹了阵小风看了会金鱼就回静馨居了。

　　杨管家头一遭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小王爷回府了，在门口碰上简扬，只对视了一眼，杨管家觉得简护卫的目光无比讨厌。
　　晚饭时分，本来苏清欢觉得一起吃饭怪不自在的，昨天是头一天就算了今天就不去了，可是翊王爷要和长安一起吃饭呀，长安要和娘亲一起吃饭呀，所以——
　　“王爷爹爹，今天太师表扬我了”，长安咽下一口鸡汤，迫不及待地说，“太师夸我文章写得好，尤其是后两段……”
　　最后一句不自觉地心虚。

　　听到他的称呼，苏清欢死死地咬着嘴里的勺子，今儿还算镇定，昨晚第一次听见她差点儿吞下去。
　　赵兰翊有趣地看看她，清越的嗓音响起：“苏小姐好牙口，再咬就碎了。”
　　苏清欢松口也不理他：“长安，那小胖子有没有找你麻烦？”
　　长安摇摇头：“顶多就是互相看不顺眼，有太师在，他不敢放肆的。”
　　“嗯”苏清欢往嘴里送了口清炒丝瓜，“小心他背后耍阴招，比如偷偷把你的书扔水里，装不小心溅你一身墨汁啊什么的。”

　　赵兰翊听她说得热闹，戏谑道：“苏小姐怎会如此清楚，金淮城什么时候开了家女学堂？”
　　苏清欢忙着对付清炒丝瓜：“女学堂倒是没有，不过本着对知识的无限渴望，本小姐曾经一度女扮男装入书院读书”，说着露出回忆的神色，“那又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赵兰翊干脆把那盘菜挪到她面前：“那《南霄史》背一段。”绿柳觉得事情越来越诡异了，王爷什么时候给人端过菜。
　　苏清欢一下子咬到了舌头，什么玩意儿，话说这个历史上压根没有吧喂，“《南霄史》我是不会，不过我学的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不知赵某可否有幸听上一听？”赵兰翊盯着那盘丝瓜，不明白到底哪里好吃了。
　　“罗带惹香，犹系别时红豆”苏清欢将一勺蜜汁红豆放进他碗里，“泪痕新，金缕旧，断离肠”
　　苏清欢也不管这招有多狗血多不要脸，瞧赵兰翊的眼神，贱招就贱招，总归有用。
　　“下阕呢？”翊王爷等着后文。
　　“忘记了”苏清欢一脸无辜。
　　翊王爷低下头吃红豆。

　　赵兰翊看着俩人面前干干净净的饭碗，思考片刻把剩下的米饭吃光了，没办法，母子俩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断地用眼神告诫道：浪费粮食，可恨可耻。
　　绿柳偷笑，这两天厨房大娘不知道有多高兴，不过他们三人在一起吃饭倒挺像一家人的。

　　亥时三刻，幽兰轩书房。
　　杨管家正在跟翊王爷作今天的报告。
　　“苏小姐今日午时起床，吃完午膳后在王府逛了一个时辰，期间遇见了如音和雨珊，聊了大概一刻钟。”
　　赵兰翊眉头轻轻一皱：“你说她见到了如音和雨珊？”
　　杨管家详细解释道：“是的，在去丹霞阁的桥上，两位刚从阁里出来，走了个碰头。”
　　赵兰翊点头：“你出去吧。”
　　杨管家走后，赵兰翊两双交叉放在书桌上，想了片刻，低声自语道：“她竟改变了这许多。”

　　苏清欢其人，你让她待在一个地方也可以，前提是有事做有的玩，在翊王府过得却完全是米虫式的生活，早晨睡到自然醒她没意见，可是没有钱让她数到手抽筋，连长安都去读书整天不在家导致了她的精神世界极度空虚。
　　于是在一个下着蒙蒙春雨的午后，苏清欢在床上躺得百无聊赖心想这天气太适合发霉了，幻想了一个全身长满霉菌的人，终于把自己给成功的恶心起来了。
　　翊王府后院有一片竹林，竹子坚韧挺拔，远远望去一片青翠欲滴，风过叶响，像情人间低低的爱语。

　　苏清欢拎着从墙角顺来的铲子，欣赏着竹林的美景，直道可惜，微云和红缃这几天一直待一起，说是要给屋里绣个屏风，青雨也不肯闲着去教红杏下棋了，结果只有她一个人来——挖春笋。
　　细细的雨丝笼罩竹林，像一片缥缈的雾，如梦似幻，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竹香。
　　春笋们像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苏清欢很是欢喜。
　　她溜溜达达地在竹林里闲晃，眼角一瞄，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兰翊？翊王爷来踏雨赏竹？
　　苏清欢悄悄走进几步，发现赵兰翊对面还站着一个人，苏清欢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只一个侧脸，倾国倾城。

　　漂亮的女人有很多，赞美女人的词也有很多，你可以夸她秀美，标致，妩媚，可爱，水灵，但称得上倾国倾城的，纵观千年历史也是屈指可数。
　　翊王爷好兴致，跑自家后院幽会来了，离得太远听不到他们说话，但看得出两人相谈甚欢，眉梢都溢着温柔。
　　苏清欢抱着根竹子在那儿看，男的俊逸，女的绝色，两人都是一身白色衣衫，配上这青青竹林，真真像画中人般美好。

　　两人相当熟稔，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苏清欢也听不到，渐觉无聊，又去挖她的春笋了。
　　不过心情没刚才那么好了，不知不觉竟挖了许多，看着一篮子小山似的春笋，苏清欢翘起嘴角。
　　她确实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不过也没什么不好，人生本就如此的艰难，跟随自己的心，才不会后悔。

　　翊王府连着两天上了全笋宴，赵兰翊夹着片油焖春笋似笑非笑：“苏小姐不觉得这两天饭桌上的春笋多了些？”
　　苏清欢一脸正色化身学术帝：“春笋是高蛋白、低脂肪、低淀粉、多粗纤维素的营养美食，有利九窍、通血脉、化痰涎、消食胀的功效，好东西，多吃点。”
　　翊王爷又夹了口蚕豆炒春笋，叹气道：“苏小姐莫不是想让那片竹林绝后？”
　　苏清欢继续学术道：“现在是出笋初期，成竹的可能性很小，可以全挖掉的，到了四月中期出土的笋，才可以养育成竹。”
　　翊王爷的勺子伸向春笋排骨汤：“那竹林的春笋要苏小姐多费心了。”

　　苏清欢把排骨捞到碗里，微笑道：“我可不敢乱跑了，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被人灭了口如何是好。”
　　“汤更有营养些”，翊王爷低低地笑了，给她盛了碗排骨汤，“你真可爱”
　　苏清欢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如果一个女人不漂亮，你可以夸她身材好，如果她身材不好，你可以夸她有气质，如果她连气质都没有，你就只能说她可爱”她皱着眉头不满道，“我哪里不漂亮，身材哪里不好，哪里没气质？”

　　说完苏清欢很自然地脑补：你哪里漂亮，身材哪里好，哪里有气质……
　　翊王爷很显然不是言情剧的男主角，他只是眼神明亮，眉间含笑，语气轻柔地说了句：“你真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