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13、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苏清欢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怀里的长安闹了一晚上，正甜甜地睡着，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柔软的触感让她心中轻松了不少，随手拿起身旁的披风盖住了小小的身体。
　　可能是晚宴上喝了两杯酒的关系，苏清欢觉得头晕晕的，她抬手抚上额头，一丝冰凉涌上热乎乎的脑袋，瞬间舒服了些，索性一把掀开轿帘，脑袋伸了出去。
　　深深吸了口清凉的空气，没等她感叹一下夜晚的美妙，已经被抓住胳膊扯了回来，“当心着凉”，她想说我才没那么娇气，对上青雨一双清亮亮饱含关心又关切的眼睛，只得在心底叹气，从打完仗后，她总是怀疑这两人对她保护过度，连个小风都不给吹。
　　幽怨地盯着两人看了会儿，她往后一躺，反正到家且等呢，眯一会儿吧先。
　　谁知这一眯，这晚上都没能醒来——真着凉了。
　　微云青雨看她睡得熟也没管，结果到了地方怎么都叫不醒了，微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心都凉了半截，娘的，烫死了。
　　苏清欢觉得自己好像漂在大海上，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在一波波浪潮中浮浮沉沉，那个晕啊，她喉咙发紧，使劲睁眼却还是一抹黑，气得她直想骂娘，最后实在抵不住，沉沉睡了去。
　　苏清欢是在清晨醒来的，她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上，鸟鸣声声悦耳，空气中似乎飘着花香，她动动手指，却发现被人握着，长安趴在床头睡着，像个小天使——又是美好的一天。
　　小天使皱皱眉头，睡得不太安稳，她一动就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娘，你醒了。”
　　苏清欢心情大好，搂着他的小脸亲啊亲的，微云青雨听到动静进来看，青雨性子急，劈头盖脸的就来了句：“你好利索了吗，闹什么”
　　“真不可爱”苏清欢撇嘴，试着坐起来，微云忙扶着，柔声问：“感觉怎么样？”
　　苏清欢跟长安额头碰额头，满意道：“温度刚刚好”，想了想，非常仔细地描述了一下：“像被人拿大棒槌砸了之后疼得木了之后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你是欠抽？”青雨忍笑。
　　苏清欢磨牙：“我很认真”
　　长安一副大人的模样，很正经地说道：“青青和小微昨天一晚上没合眼呢，先去休息吧，娘亲这里有我呢。”
　　苏清欢叫道：“我又死不了，你俩至于不”
　　青雨表情狠厉：“苏清欢，你再说一遍试试”
　　三人同时吞了下口水。
　　苏清欢扭头求救，长安眼神诚恳——娘亲，告诉我您不是这么没良心的人。
　　微云神情悲痛——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可不管。
　　“青青我错了”，求谁都不如求自个，“我错了，真的错了……”
　　“哼”青雨无视某人，转身离去。
　　苏清欢连说话都开始发颤：“青青，你去哪儿？”
　　青雨笑意满满：“厨房里熬着你的药呢，我赶着去加二两黄连。”
　　……
　　青雨到厨房里顾着药，把火加大抓了些黄连进去，她不是生气，只是听不得小姐嘴里说死那个字，毕竟，几个月前她躺在自己怀中，生死未知。
　　苏清欢在虎视眈眈众目睽睽之下喝完药后就疯狂地找甜的东西往嘴里塞，一碗莲子百合粥放了一锅冰糖的量，长安看着牙抽抽得疼。
　　两大口甜得腻人的粥下肚，苏清欢才觉得堵在嗓子眼里的苦味淡了些，长长出口气，瞥了眼捂着腮帮子的长安，顿有死里逃生之感。
　　苏清欢胃口不错，又舀了勺放到嘴边就被那股子甜味给腻味到了，眉头直皱。
　　微云知道她素来不喜甜食，这次实在是被苦到了，伸手给她盛了碗新的，苏小姐任性地吩咐：“一粒糖都别加喔”
　　“活该”青雨顺手给接了端到她面前，“下次再病了我就放一斤黄连进去……”
　　“哎，青青，今天的粥是你煮的吧，我说怎么这么好喝呢”，苏清欢笑嘻嘻，“赶紧吃完去歇着吧，累坏了我可心疼呢。”
　　四人刚要好好吃饭，前院来人了，说请三小姐去前厅接圣旨。
　　“没完了还”，青雨筷子一摔，“吃个饭都不消停”
　　来传话的小厮一惊，盯着她心想这丫头怎么一身小姐脾气。
　　微云起身回道：“谢谢小哥，我家小姐这就去了。”说着往那小厮手里塞了一锭碎银子。总是要在这里住的，她可不想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那小厮被微云温柔的笑脸晃了神，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热，低着头讪讪道：“姐姐客气，我先去回话了。”说着快步走出门，院子里阳光正好，他从没发现阳光照在身上会这样暖。屋里传来跟笑容一样温柔的声音：“再吃几口吧，我去拿换的衣服。”手里的碎银子被攥得紧紧的，手心竟然在冒汗。
　　苏清欢咬着勺子对着外面顿了顿才走的背影一阵琢磨：“难道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被青雨一把揪住头发：“过来梳头”
　　她急着解救头发：“哎，太暴力了小心没有人钟情哟……”
　　长安趁机往她嘴里塞了块核桃酥，青雨笑得一脸嚣张：“你还是担心自己吧，我记得小姐比我大上两岁呢。”
　　苏清欢嘴巴嚼啊嚼，然后咽下，然后再拿起一块，嚼啊嚼……虽然不到二十，可她的年龄在一干人等眼里全是硬伤啊……
　　打从到了京城，苏清欢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个词语有了准确而深刻的认识及体会。
　　因为是主宰天下的帝王，所以那人的一切也变得神圣不可侵犯。皇上的宝剑，金牌，甚至他说的话，被写在纸上，她也要摆上香案，跪下来听着。
　　李总管站在香案前打开圣旨念道：
　　苏家清欢，于临水一役，临危不惧，护国杀敌，念其功劳，特赐黄金万两。另，苏清欢之子长安为皇家血脉，命其三日内前往翊王府教养，不得延误，钦此。
　　圣旨向来都是自说自话，管谁愿不愿意。
　　李总管满意得对礼数周全的苏清欢说：“苏小姐，恭喜了。”
　　苏清欢决定收回昨晚那句他的声音也悦耳了不少的话，难听死了，本来就是公鸭子的嗓子非要装成夜猫子。
　　当天晚上四人的紧急会议中，苏清欢发表了上述看法后，遭到众人的一致反对。
　　“什么夜猫子，驴叫得都比他好听。”青雨用筷子戳着桌上的一盘驴肉道。
　　长安叭了口米饭问：“娘，夜猫子是怎么叫的？”
　　“嗯……”苏清欢夹了口清蒸鱼，“让我想想”
　　微云喝了勺竹笋香菇汤，觉得有些淡了，说道：“像被阉了之后发情的猪”
　　……李总管一整晚好像被脏东西附体，冷颤打个没完。
　　苏小姐咳嗽一声，“注意影响啊”
　　微云面对长安探究的目光毫不自知，“我说什么了吗？”
　　三人下意识摇头，乖乖。
　　如果说青雨危险指数是三颗星的话，微云的可是满满的五颗星。青雨性子比较急，脾气暴，得罪了她顶多就是难受一阵子，下次她大概就忘了你是谁；微云性子好，平时和和气气柔柔弱弱的，让人觉得很好相处，真要把她给惹急了，她能让你难受一辈子，因为这人的记性实在好得不得了——记仇啊。
　　直到睡着前，苏清欢都躺在床上纠结于“被阉之后发情”是怎么个意思，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苏云水认为作为大哥，他理应关心一下妹妹，结果一踏进青莲院，他就后悔了。
　　第二次来，第二次看到母子俩爬墙头——就说哪儿来的狗叫啊，合着又把隔壁那只给惹了。
　　苏清欢坐在自家墙头上做鬼脸，那狗叫得更凶了，还想跳上来，苏清欢捋起袖子指着它：“你这恶犬，我让你三分还给我蹬鼻子上脸是不是，有种你跳上来。”
　　长安在旁边使劲点头：“就是就是，跳上来算你本事。”
　　苏云水抚额，心想把长安交给兰翊养也许是件好事。
　　苏清欢见了他，在墙上挥手“大哥”，长安动作一致“舅舅”，苏清欢先跳下来，接住长安，俩人笑呵呵地走到他面前“大哥你怎么来了？”
　　望着两张笑脸他责备的话却说不出口，“来看看你们，又没有被禁足，为何要爬墙？”
　　“怕手生了嘛”苏清欢倒是一脸坦然，“我们挺好的，大哥放心吧。”
　　苏云水点点头，心道我都放回肚子里了，本以为会愁云惨淡呢，好嘛，在逗狗玩呢。
　　顿了顿，他说道：“七王爷明日会派人来接长安，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翊王府里什么没有，我准备什么？”
　　话是一点儿没错，七王爷赵兰翊久蒙圣宠，连皇后都对他青眼相加，待他跟待太子一样一样的。
　　长安好像明白了什么，问道：“明日？”
　　“嗯，有什么问题吗？”苏云水回答。
　　长安拽了拽苏清欢的袖子：“娘，咱们前天晚上讨论的对策是什么？”
　　话音刚落，在院子里忙活的其他两人手上的东西一扔，四人面面相觑，微云最先反应过来：“被阉之后发情的猪？”
　　苏云水不可思议：“什么？”
　　“没什么”苏清欢忙解释，“只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苏云水吸气，“能解释一下吗？”
　　苏清欢脸上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明天就来了，真是快啊，事到如今，干脆……”以眼神示意青雨，后者眯起眼睛表示明白，“一不做，二不休……”
　　苏云水忙拦住：“等等，别冲动啊，你想干什么？”
　　“一个字”苏清欢的眼睛露出凶光，“拖！”
　　“噢……”苏云水觉得他的声音有种莫名的失落感，白激动了嘛，“总拖着也不是办法呀”
　　苏清欢拍拍他肩膀，安慰大哥：“没事没事，拖着拖着就有办法了，我们可以这样……也可以这样……不然……”
　　苏云水处在强烈的角色对调感中，到底被抢走的是谁家孩子？
　　翌日一早，四人刚吃完早饭就接到通报，翊王府的人已经来了，正在前厅等着。
　　青雨愤愤道：“小姐，抢人的来了”说着活动了下手腕，那架势就等你一声令下把人打出去了。
　　微云扯扯她胳膊：“你别乱来，我可不想抗旨。”
　　苏清欢蹲在长安面前，替儿子整理好衣服，拉起他的小手说：“走吧，娘送你。”
　　长安眼里藏着委屈，他不想走，可是没办法，他虽小，也知道皇帝的圣旨是不能违抗的，不是不敢，是不能。
　　翊王府的下人给人的印象和他本人很像，温和，有礼，带着淡淡的疏离。她看到了跟在赵兰翊身边的简扬，心道他对长安还算重视。
　　一路无话，长安跟他那些还不太熟悉的外婆外祖父姨妈舅舅告完别后，被苏清欢抱上马车，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凑到他耳边轻轻叮嘱：“忍耐几天，娘会去接你的，记住，无论如何，要保护自己。”
　　长安用力点点头，墨黑的眼睛晶晶亮亮的。
　　简扬也觉得让人家母子别离实在不是件道德的事，不好说什么，只道：“简扬告辞，苏小姐好生保重。”
　　苏清欢欣然道：“简护卫慢走。”
　　她站在原地摆手，马车走到路的尽头拐弯而后不见，她便转身，回头看到一家子人的各式表情，倍觉受宠若惊，清清嗓子道：“小微，我中午要喝鲫鱼豆腐汤，父亲，大娘二娘，清欢先回去了。”
　　苏平乐对她若无其事的脸咬牙，心想靠山都没了，倒要瞧瞧你能撑到几时。或许是表情太过外露，苏幕阳朝她看去，长年的积威不是闹着玩的，苏平乐直觉父亲不高兴了，身体不由一僵。
　　二夫人笑着说院子里还有事，拉着她退下，匆匆瞥过苏清欢的眼里，全然不见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