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12、百花宴（下）

　　第一次参加皇家宴会，其实真挺无聊的，大家聚在一起，脸上堆着笑，你敬我一杯，我还你一杯，说些毫无营养的话，看似和气一团，背地里嗖嗖地放冷箭。
　　赵离和苏云水都忙着和人打太极，苏平乐看她不顺眼不找麻烦就不错了，虽然桌子上圆圆的夜明珠实在可爱，苏清欢母子俩真的是有够无聊的。
　　叹了N口气之后，长安揪揪自家娘亲的衣角，可怜的眼神写着能不能走啊——我很无聊！！！
　　苏清欢也是一脸无奈，心想不能走我去别地儿逛逛总行吧，刚站起来，解忧公主去而复返，手里拿着杯酒，笑嘻嘻地要敬她，“七嫂，不对，应该叫苏三小姐，你可是南霄的女中豪杰呀，临水一战，扬名天下啊。”
　　对着她毫无笑意的眼睛，苏清欢有些发愣。
　　赵解忧提高了声音，接着道：“怎么，看不起我？打了胜仗，本公主不配给你敬酒吗？”周围的声音瞬间静下来，是有多不招人待见啊到底，苏清欢彻底郁闷……
　　“公主误会了，是清欢受不起。”面上不能有一丝怠慢，她忙着接过公主手中的酒杯，不料对方手忽的一松，那杯澄澈的闪着光的酒一滴不剩地洒在了她胸前。
　　“呀，你怎么不拿好呢？”宫里长大的，演戏都是好手。
　　挑衅啊挑衅，她在心里不停做深呼吸，笑得不着痕迹：“是清欢手滑了。”
　　赵解忧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嗤笑一声：“你倒是明白。”
　　苏云水看这边情况不对，摆脱了跟他东拉西扯的秦公子，走过来问：“怎么了？”
　　苏清欢有话直说：“衣服湿了。”
　　苏大哥一皱眉，以目光询问解忧公主，他长得好看不假，可人是少将军啊，那气势，啧，赵解忧对他一向敬爱，不由心虚：“苏大哥……是她自己不小心嘛。”
　　啧啧。
　　苏云水吩咐宫女带她去换衣服，回头跟她解释：“宴会一时结束不了，换套衣服去吧。”眉目中有些歉意，大概觉得让她受委屈了。
　　苏清欢倒是不在意，她来之前，那人受得委屈呢？都要大过天了，也没听谁说过一句对不起。
　　她应了声，让微云跟上，青雨留下来照看长安，便提步走了。
　　她一而再的不在意，惹恼了赵解忧，她觉得胸口堵得慌，冲着她悠闲的背影喊道：“你知道云阳有多少人吗？那些都是普通百姓，你好好的打仗，为什么去杀他们？”
　　鸦雀无声。
　　脚步忽然顿住，她没有回头，身体有一半在阴影里，夜风吹过，及腰的黑发轻扬，纤细的身影显得单薄无比。
　　赵解忧忽然觉得有些心痛，嘴上仍不停地追问：“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为了所谓的胜仗，你的心到底有多狠？”
　　微云不禁上前一步，她怕，怕眼前瘦弱的人忽然倒下。
　　沉默片刻，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悦耳：“吓到你了吗？对不起。”
　　苏云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也带兵，当然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屠城不见得是最好的办法，却是最有效的。玄照此次是下决心要和南霄开战，就算攻不下临水，也会向别的城池进攻，派去临水的援军已经打乱了原来的兵力部署，守住临水，南霄边界依然告急。云阳可以说是玄照的粮草中转站，苏清欢派人攻打云阳，无疑给了他们致命一击。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当时他在场的情况下才没有阻止云阳的事。据说，玄照那边有派使者来议和的打算。
　　许多理由可以说，偏偏只有一句对不起。苏幕阳目送被他忽视了好久的女儿远去，眼神有些复杂。
　　大家各自消化苏清欢的话，气氛有些尴尬，皇上发话：“苏爱卿将门虎女，三小姐不可小觑啊。”
　　“皇上过奖了，臣受之有愧。”苏将军起身行礼。
　　长安心里气不过，命差点儿都没了，她为的什么你们不知道？还说三道四的，套用她家娘亲喜欢骂人的一句话，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皇帝显然对苏清欢的好感增加，琢磨赏赐给她些什么，心里想着便说出来了。
　　长安眼珠子一转，慢悠悠地走到宴会中间：“启禀皇上，娘亲当下不在，可否由长安替她讨些赏赐？”
　　对笑得一脸贼兮兮的秦楼月视而不见，赵兰翊心想长安被教得不错，进退有度，大方有礼，实在难得。
　　全体与会人员都被这小小的娃娃勾起了好奇心，皇帝不负众望地答应了，于是……
　　长安嫩嫩的脸蛋有些红：“皇上，长安想讨一封圣旨”声音也变得糯糯的，众人只觉得可爱啊真可爱。
　　“何事？”大家都想知道啊想知道。
　　“嫁人”
　　“嗯？”这一声不小，因为在场的凡是有嘴的都出声了。
　　长安更不好意思了：“那个……娘亲也不小了嘛，她老是拖着，那我替她着急嘛……”
　　所以说，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哪怕长了爱因斯坦的脑子，小爱因斯坦也是小孩子。
　　“哦……”音量参考上一句。
　　秦楼月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之情，一个劲儿地拍七王爷的肩膀：“你儿子真有出息！太有出息了！”
　　事实证明，他这句话又说早了。
　　皇上再次满足了大众愿望，接着逗他：“你想让你娘嫁给谁呢？”
　　长安咬咬嘴唇：“我还没想好”，看见大家惊讶的表情忙补充道，“不过我有人选了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孩子一提到自己的娘亲会变得这么萌？太后觉得她的意志力遭到了严峻的挑战，想在他粉嫩嫩的腮帮子上亲一口啊……
　　皇上也萌他呀，声音温和得不行了：“都有什么人选？说来给朕听听。”
　　“嗯……”长安挠挠头，像只小猫一样，皇上觉得吧只要不嫁给他当皇后，谁都行。
　　“我们家巷子口卖豆腐的李大哥”
　　大家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沉默。
　　接着沉默。
　　青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悄悄地跪在长安身后跟他打商量：“卖豆腐很辛苦，跟了他会受苦的。”
　　“那城东的王员外”
　　“王员外死了三任夫人了，镇不住”
　　……
　　“茶楼的郭秀才”
　　“秀才迂腐，酸得要死”
　　……
　　“墨风叔叔”
　　“好是好，不过小姐跟我说了上下级关系不好处理”
　　等等……还真想过啊
　　这次诡异的能听到眼珠子落地的声音。
　　秦楼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好歹承受能力比较强不是？乖乖，哪是有出息，此乃奇才也。
　　“小长安，那些百姓跟咱们七王爷比起来怎么样？”不横插一脚，那还能是秦大公子吗。
　　长安认真地想了想说：“不知道。”
　　“七王爷是皇亲国戚，跟着他有很多好处的。”无视赵兰翊警告的眼光，不怕死地引诱。
　　长安一脸你没见识的表情：“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秦楼月眨眨眼睛，修长的手指着长安，扭头对面无表情的七王爷说：“你儿子借我玩儿两天，条件随你开。”
　　父子俩默契十足地没听到。
　　长安的正事还没办完呢，眼瞅着商量不出个结果，要不——“抽签吧”
　　青雨嘴角抽了抽，她家小姐的必杀技啊，良好的家庭传统显露无疑。
　　说干就干，让人拿了纸笔，边念边写：“李大哥，王员外，郭秀才……”
　　“你不怕抽到了城西的王二麻子”一道清澈的女声由远及近，仔细听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不过长安全神贯注地整他的小签子，没注意，随口答：“哪儿能啊，那种人过不了我这关的。”
　　“是吗？用不用我谢谢你呀”这次是在头顶发出的声音。
　　“不……”莫名觉得背上冷飕飕的，抬头，“娘……回来了呀。”声音前所未有的甜，表情空前绝后的可爱。
　　可惜苏小姐早就免疫了，她也露出了甜美至极的笑容：“《弟子规》抄写十遍，明日晚饭前交给我。”
　　青雨刚要松口气，那甜美的声音接着传入耳中：“青青就写《古诗十九首》好了，那个对你没用。”
　　长安抗议：“我的明显比较多嘛，娘你偏心。”
　　苏清欢冷笑：“知道主犯和从犯的区别吗？”
　　“娘，手会很酸的……”继续撒娇。
　　“二十遍”毫不心软。
　　倒抽一口气“法西斯”
　　很明显这句除了他们几个没人懂。
　　“三十……”
　　“我抄”长安妥协，小脸都皱到一块了，怪可怜的，没办法，做娘不狠，地位不稳。
　　苏清欢盈盈下跪：“长安年纪尚小，请皇上恕罪。”
　　皇上私心觉得长安这出挺好玩的，皇宫里闷闷的，哪有乐子可找，他哪儿能治宝贝孙子的罪啊，摆摆手就算过了，倒是说：“你想要朕赏些什么？”
　　苏清欢笑了，笑得很美，像那朵沐浴在夜明珠照耀下的山茶花，赵兰翊望着她美丽的侧脸，没来由的觉得那笑隐着些许辛酸。
　　他眨眨眼，见她开口，眼角藏着狡黠：“回皇上，清欢想想，要嫁人的话……”她轻轻扭头，直视赵兰翊的双眼，真正温和沉静，风华内敛。
　　不少人心里嘀咕，果然做娘的比较有眼光，七王爷神仙般的人物，见了你就放不下。
　　苏清欢只是盯着他，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七王爷何等人物，温温润润，一丝不恼。
　　盯得别人都替她不好意思了，苏清欢清清嗓子，掷地有声道：“嫁人就算了，请皇上赏清欢两箱金子。”
　　被调戏了！
　　温温润润神仙似的七王爷被调戏了！
　　赵兰翊心里有些哭笑不得，仍是一副云淡风轻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易得无价宝，难求有情郎，苏小姐三思。”
　　苏清欢叹了口气：“世上有哪个女子不想求一个有情郎，怕只怕，千辛万苦千难万难，求到的却是个薄情郎。”
　　赵兰翊忽然不说话了，眼睛里闪出奇异的光，只是苏清欢已经不看他了，在那儿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叩谢圣上隆恩。
　　百花宴开到这时候，该见的见了，该惊的惊了，该赏的赏了，该谢的谢了，抬头瞅瞅天色确实够晚了，老人孩子吵着要休息了，年轻体壮的也想着回家跟老婆亲热亲热，大家就散了吧。
　　李总管嘴里一堆文绉绉的话被苏清欢理解成如上大意，总算不必让人像看马戏团里的猴子似的瞧着了，顿觉身上一阵轻松，连李总管那尖细的嗓音也悦耳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