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尽梨花春又来》王深雨

14、两日分离

　　偌大的翊王府，山石池林，亭台楼榭，淡雅素朴，曲折幽深，极尽雕琢之功，却绝无丝毫铺张浪费之感。欣赏着满园秀丽，日子倒也不怎么难过。
　　长安在静馨居安顿下来，早在此等候的丫鬟已经收拾完毕，屋里干净整洁，舒适静谧。
　　本就不是挑剔之人的长安，当场表示满意，心里那几分不情愿和别扭消散无踪，拿出他的必杀技——萌你到死之笑容满面，奶声奶气地向跪了一屋子丫鬟打招呼：“各位姐姐辛苦了，大家快起来吧，以后在我面前尽量少跪哦，用不着这样的。”
　　“谢小王爷”一个笑一句话，收服了众多少女的心，多么可爱又平易近人的小王爷啊。丫鬟们齐齐站起，热情奔放些的盯着他眼里冒出狂热的光，性格温婉些的稍低着头抿嘴偷瞄。

　　长安捂着脸蛋作不好意思状：“呀，别一直看我呀，大家都介绍介绍自己吧。”
　　要不是简扬在旁边板着脸使劲瞪眼，那帮丫鬟估计会扑上去啃两口……
　　一个眉清目秀，落落大方的丫鬟开口：“回小王爷，奴婢红缃”说着拉过旁边眼神放光的人，“她是红杏，我们两个是您的贴身丫鬟。”
　　长安眨眼，红杏呵，长得挺端正，表情能不能不那么猥琐……
　　剩下的四个粗使丫鬟，分别是小荷，蓉蓉，紫罗，雪梅，长安一一认过，心里想，就算是王爷府，丫鬟的名字还是各种花啊……
　　长安长相可爱又不认生，很快和丫鬟们打成一片，简扬放下心来，向红缃交待：“你是王爷亲自挑选的，好好照顾着，不得有任何差错。”
　　红缃认真回道：“简护卫放心，万不敢有什么差池。”

　　长安躲过红杏的攻击，插嘴道：“简叔叔就走了吗？”
　　简扬笑道：“小王爷，简扬有事在身，先行告退，王爷在宫中未回，走时交代午时和小王爷一同用膳，您先歇息，午时便能与王爷见面。”
　　“我知道了，简叔叔慢走，路上小心呀。”长安挥着小手道别。
　　简扬一边走一边心里可劲儿稀罕，要不我也赶紧找人生一个？一回神已经离王府半里地了。

　　虽然王府的丫鬟名逃不过花花草草的宿命，王府的伙食还是相当有看头的。
　　长安眼睛扫过桌面，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色泽鲜艳引人入胜。赵兰翊在食物方面倒是和苏清欢的理念相同，不在多，在精。
　　不过赵王爷是皇家贵族教育的佼佼者，这是他生活中根深蒂固的优雅，苏清欢则是认为满桌子大鱼大肉比较像暴发户而已……
　　赵王爷一身月白长衫，神情平和，长安在百花宴上见过他举杯与人共饮的模样，总觉得跟个神仙似的不真实，这下要目睹神仙坐饭桌旁拿筷子吃饭了，总有种幻觉破灭的感觉。
　　赵兰翊瞧他盯着自己有些困惑的样子，可想不到他丰富的内心活动，只淡淡一笑：“吃饭吧。”
　　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只有碗筷相撞的声音。

　　红缃盛了一小碗清炖鸡汤放在刚认的小主子面前，长安对她说了声“谢谢”，惊得红缃手扶着碗就慌忙跪下了，长安眉头一皱：“不是告诉过你吗，不用跪我的。”
　　赵兰翊解释道：“你吓到她了，王府的主子，断没有给下人道谢的道理。”
　　“可是”长安很认真地反驳，“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的，所以要学会感激”
　　赵兰翊放下手中的筷子，掏出袖中的手帕替长安擦了擦嘴角的饭粒，问道：“娘亲说的？”
　　长安貌似挺享受，“嗯，娘说的不对吗？”
　　“不，她说的很对，你要牢牢记得。”赵兰翊的声音低沉又轻柔。将手帕放在桌上，他令仍跪在地上的红缃起身，接着说道：“为何不让她跪你？”

　　搁苏清欢身上估计会翻个白眼说：“我还没死呢，跪什么劲儿。”
　　不过长安现在还比较拘谨，“我不习惯，也不喜欢。”
　　赵兰翊欣然一笑：“用不着喜欢，别人跪你并不能证明什么，上位者，重要的是让人的心臣服。”
　　长安点头受教，所以说人最强大的是心么。
　　赵王爷见长安一脸我受教了的可爱神情，一股为人父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摸摸他的脑袋，这才醒悟到本王真当父亲了。
　　相府的秦大公子在近期一次京城高干子弟的聚会中这么分析过，平心而论，赵王爷的接受能力非常惊人，身体素质也相当强悍，随便换你们谁试试，突然面前站了个六岁的孩子说我是你儿子，不怀疑老婆被人睡了就得直接晕过去自我催眠老子在做梦。

　　用过午饭，赵兰翊直接把长安带到了书房，兴致颇高地让儿子背诵那篇他只闻其名的《弟子规》，幽静的书房传出孩童的读书声，随着墨香悠然飘远——
　　“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泛爱众，而亲仁，有余力，则学文……”
　　书房外忙碌的人觉得今天全身充满了力气，活儿干得又快又好。
　　赵兰翊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心中怜爱更甚，等他背完笑道：“字虽不多，十遍也不是个小数目呢。”
　　“可不是，我写了一天，手都酸掉了”长安的声音透着委屈，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揉揉手腕子。
　　赵兰翊不禁好笑：“还酸着呢”又问，“那个《古诗十九首》总不会没这个多吧？”
　　提起这茬长安更委屈了：“可青青只要写一遍的呀”
　　“主犯和从犯总是有区别的么”赵兰翊如是安慰。
　　长安不乐意：“怎么都一个样”
　　倒也不是一个样，只是这母子两个给他的印象实在是深刻。

　　赵兰翊不再逗他：“今日我已见过顾太师，你明日便可去太学，跟淼儿一起读书。”
　　长安一边答应一边歪着脑袋想“淼儿”，嗯——是那天同他下棋的男孩吧，挺骄傲的一孩子。
　　赵兰翊居住的幽兰轩与长安的静馨居比邻而建，打这院能瞧见那边的屋顶，只是这幽深曲折的长廊啊，眼瞅着没路了拐弯又上了座桥，走一趟且得一刻钟。
　　将军府不兴这个，造得简单敞亮，长安劝自己放宽心：权当锻炼脚力了。

　　简单敞亮的将军府里，苏清欢的心里可不敞亮了，即使清楚明白长安不可能有任何危险，她也敞不开肚皮喝鲫鱼豆腐汤，不过香气诱人，回味无穷，小微这姑娘的手艺越来越妙了……
　　青雨朝微云打眼色——怎么个意思，想长安想得流口水？
　　微云眉毛一挑——中午的鲫鱼豆腐汤好像不够喝。
　　两人同时叹气，不去看她摸着下巴口水横流仍不自知的模样。
　　嗯，明天试试虫草花排骨汤，不晓得虫草花有的卖没有……
　　正想得开心，外面院子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隐约夹杂着人的叫骂声，苏清欢拍着桌子骂道：“早晚宰了你。”

　　出门一看，失敬了，趴墙头上捋着袖子跟狗骂得高兴的不是十二爷吗：“嚯，长得挺精神的，没想到是条疯狗，知道小爷谁不，再嚷嚷，爷宰了你做焖狗肉吃……”
　　狗哪能认他，瞅着对面那人指手画脚的，叫得更起劲，“汪汪汪”的把周围半里地的鸟都给惊飞了。
　　“嘿，你来劲了是吧，瞎叫唤什么，你个有狗生没狗教的，有种你跳上来”赵离看那狗急得满地转圈愣是跳不上来，勾着手调戏它，“来，跳一个给爷瞧瞧。”
　　人说人话，狗说狗语，一人一狗闹得热火朝天。

　　墙根下幽幽地传来苏清欢的声音：“十二爷好兴致，我早试过了，它跳不上去的。”
　　赵离手脚利落地跳下墙头，啪啪拍着身后的墙评价道：“这墙高就是好啊。”
　　“今儿怎么有空来了”见人走了，隔壁的狗也不叫了，苏清欢瞬间觉得世间清净了不少。
　　赵离郁闷道：“前些日子玩得疯了，这几天被太后扣在佛堂里整天听她敲木鱼，不是听说七哥抢了你的宝贝儿子嘛，来慰问慰问。”
　　苏清欢表示怀疑：“你是憋坏了找借口出来玩的吧？”
　　赵离不好意思了，四处打量一下院子：“你这里的景色颓败了些。”

　　院子中央水池里种的莲花，今年长出的新叶稀稀疏疏，衬着水面漂着的几片干枯荷叶，有种道不出的凄凉。
　　苏清欢面色不善：“你是来埋汰隔壁的狗还是埋汰我院子的？”
　　赵离跟她混得久了，对她随口蹦出来的词语早就习以为常，还跟着学了不少。
　　“哪能啊，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本王诚挚地邀请苏小姐京城一日游。”赵离言辞凿凿。
　　苏清欢眯起眼睛瞧瞧日头：“我记得半个时辰前吃的是午饭。”
　　“咳”十二爷从善如流，“半日游”
　　苏清欢满意了：“嗯，我回屋收拾一下，你先进来坐”
　　十二爷也满意了：“小微青青，过来伺候爷”

　　苏清欢换着衣服朝在外间喝茶的爷问道：“好好的你爬墙干什么？”
　　喝茶的爷吸了一口茶的清香慢悠悠道：“我抄的近道，不然还得绕上一大圈。”
　　“不是有后门吗？”
　　爷不乐意了：“本王堂堂南霄国离王，到将军府串个门哪能走后门？”
　　“你应该不知道我住哪儿吧”苏清欢顺手往腰里揣了二两银子，继续提出她的疑问，“万一你爬进别的院子里咋办？我们家可还有位正儿八经待字闺中的姑娘呢。”
　　赵离轻啜一口，齿颊留香，心满意足放下茶杯：“对啊，呵呵，幸亏爷运气好。”
　　青雨真想拿起桌上的茶壶浇他脑袋上。
　　苏清欢深感跟他讨论这种问题是非常不明智的，对着镜子照了两眼就跟他出门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赵离强烈要求几人爬墙离开，你想想，鸟不悄儿地不知道哪儿进来的王爷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爷脸皮没厚到那个程度！

　　可苦了隔壁的狗，一人爬过来，四个人出去了，它就是看个门，招谁惹谁了。其实它也是多管闲事，有人扒隔壁家院子，跟你家一根狗毛的关系都不带有的。
　　喧喧嚷嚷的总算到了后街上，浩浩荡荡地走过，角落里一个晒太阳的乞丐眼皮都没挑一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世上大多数人，都只能擦肩而过，连好奇都不必有。
　　原本是一次普通的漫无目的的游玩，却扯出了后来一段又一段的纷纷扰扰，一出又一出的纠纠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