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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雪停。
      隐梅山庄灯烛耀炫,在漆黑天幕下如火光熊熊。

      身法如我,墨袍衣袂飘荡,飞檐走壁,轻而易举。
      后南院,二哥手叉腰站在院门,砰砰砰地拍门,粗声粗气吼道,爹,孩儿有急事要禀报。
      我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没敢多逗留,悄然绕过,奔向师父与师姐的住舍。

      一灯如豆。
      师姐担忧地看了看我,又看向师父。
      师父默然望向窗外,片刻后,道,倩璃,你和阿景离开,我留下,他们未必真的这么快发现,现下只剩一日,即使只有一丝侥幸的机会,我也要拼一拼。
      师姐急了,摇晃着师父的手臂,道,师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不值得为此丢了性命啊。
      师父摸摸师姐的头,淡然笑道,倩璃,为师等了三十一年了,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一阵疾劲从房顶袭下,瓦片房梁登时碎裂,一个红色身影直直袭向师父。
      师父反应极快,一手推开师姐,足尖一点,刹那间已是离了掌击范围之外。
      房顶全然塌下,尘埃缓缓散去,傲立于瓦砾中的那人红衣猎猎,嗤笑道,原来当年萧家还余下一人未死,我真是疏忽了,既然已经不想等下去,便不要再等,待我直接取了你性命。

      是爹。
      十一年未见,他的容貌未改,只是表情愈发狂傲,眼中透出猩红血色。
      我望着他的脸,他的笑,心口那道伤开始作痛。

      师父凝眉,右手一翻,长剑出袖,向爹刺去。
      两人拼死相搏,杀气陡盛。

      与此同时,二哥赶到,身后是一众山庄家丁。
      他指向我,哼道,好你个小兔崽子,逮你不到,竟然敢自己送上门来,今晚就让你葬身在这里。说罢,举剑刺向我。
      二哥的剑法实在不怎么样,一招接着一招,我皆能轻易避开,但没有还手。因为不远处师姐正面对众多家丁,左支右绌。我担心她的安危,金针全是打向偷袭她空门的进攻者。

      师父终是不敌,胸口中了我爹一掌,一口腥血吐出,又被接连袭来的掌劲击倒在一旁。
      我一针打在二哥的手腕上,使他长剑脱手,摆脱纠缠之后径直奔到师父身旁,第三掌已至,师父一侧身,将我护在身后,承下大半掌劲,而后两人皆被狠劲冲撞在远处。
      我挣扎起身,忍下疼痛,背起师父跃上屋檐,往山下疾奔去。
      师姐跟在我们身后,见身后追赶者众多,道,师弟,我与你分头跑开,不让他们好追。
      我应了一声,与师姐分别逃向不同方向。

      夜深人静,兔起鹘落,屋顶上掠过黑色的身影。
      当我察觉到身后再无人追来时,已经是到了城郊。
      师父在背上微微动了一下,虚弱地问道,阿景,这里是哪里。
      到了城郊,师父,后面没有人追来了。
      ……去萧家旧屋……
      ……是。

      黑夜中的萧家旧屋,更显阴森冷清。
      我放下师父,听得屋外有轻微声响,转瞬即静,皱眉,想出去查看。
      师父拉住了我的手,勉强支起身子来。
      阿景……等等……
      还没说完,又是吐了一口腥血。
      我坐回到师父身边,轻声说道,师父,阿景在这里。
      师父抬头,缓缓地扫视过大厅中覆满尘埃的各式摆设,道,没想到……最后能够回到这里,也算是命了……
      师父不会死的……
      傻孩子……
      师父轻轻环抱我,手温柔地抚着我的背,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
      阿景……
      师父,阿景在的……
      为师一直以来,都太过在意报仇了……才会铤而走险……不过,至少是尽力了,为师死而无憾……
      师父不要说这种话,师父是不会死的……
      师父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只是连累了你,还有倩璃……阿景,答应师父两件事情……
      师父,阿景答应你……
      第一件事情……把我葬在旧屋的后院里,为师想和家人们在一起……
      师父……
      第二件事情……离开这里……隐梅山庄的人不会放过你和倩璃的……你们打不过他们的……保下性命最重要……
      我的眼泪不可抑止地流下来,哽咽着不知如何回答。
      师父静了一阵子,在我耳边微弱道,阿景,你记不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师父曾问过你,愿不愿意陪师父……
      记得……
      当时你答应了……
      嗯……
      但是现在,师父不能让你陪了……师父要去陪家人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师父的呼吸渐渐消无,抚在我背上的手也垂了下来。
      我搂着师父,泪如雨下。

      山中往事,一幕一幕,如浮光掠影,飘过眼前。
      那个一袭蓝袍的男子,面容清隽,眸如寒星,曾经教我武艺,曾经带我研读药典,曾经深深望进我的眼中,曾经在我因噩梦而无法入睡的夜晚里抱着我,一下一下抚着我的背,直到我再次入睡。
      相伴了十一年,一夜之间,离开了我……

      师父,再也回不来了……

      我哭了许久,怀中师父的身子渐渐变冷。
      体内气血翻腾,我知道爹的掌毒快要发作,自己撑不了太久,抱起师父,步履蹒跚来到后院,将他与他的家人葬在一起。
      坟前,无碑,有泪。

      我面对师父的坟,磕了三个头。
      泪水止住后,心里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掌毒开始在体内扩散,一口咸腥涌上喉间,被我强自压下——若是此时死在师父身旁,我也心甘情愿。
      我勉强站起来,稳住几乎要跌倒的身子,说了一句,出来吧,你也在外面也站了很久。

      有人踏着雪,从屋后阴影中缓缓走出。
      月华霜照。
      白衣,银发。
      我没有料想到是大哥,但实际上,无论走出来的是谁,都不会让我的情感有一丝波动,我的心里只有平静,一种即将赴死的平静。
      知死,心空。

      大哥与我相距五步之遥,没有杀气,看着我,目光中带有沉重的忧虑,嘴唇动了动,对我道,阿景……
      我转身,望向师父的坟茔,无言。大哥果然是知道的。但是现下出现在师父的坟前,喊我的名字,又有什么意图——当年的阿景难道还存在吗。

      大庄主,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三弟。
      ……没有,我不会认错的……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

      难怪大哥一直以来的反应都有些不对头,难怪他一遍又一遍执着地问我,阿景能不能回来。
      原来自己辛辛苦苦瞒了这么久,都是白费。

      大庄主,隐梅山庄的梅似景已经死了,十一年前就死了。
      大哥摇摇头,固执道,不对……你始终是阿景……
      我的嘴角勾起笑意。
      笑话,真是笑话。
      我松开前襟,露出心口处那道粗长伤疤,抬起双眼,重新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庄主,你看清楚了,你的三弟,梅似景,在十一年前,已经被一刀中心,离了人世。

      今夜的月光出奇地明亮,我相信大哥清晰地看到我心口的刀疤,如同我清晰地看到了他惨白的面容。
      他沉默了很久,眼神里有悲哀,也有内疚,终于道,对不住……
      我拢上前襟,缓缓道,当初若不是因为大庄主,穷凶极恶之人便不会这么快赶到楚家庄……那样多好,楚家庄数十口人就能及时离去,逃过大难——所以,这不是一句对不住可以担当。
      大哥茫然无措地恳求道,阿景,对不起……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

      浓云逐渐翳蔽了天空。
      又开始下雪了。
      我抬头,望向飘零的雪花,叹道,是的,谁都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世间万事若是都有早知,便不会有那么多纷扰纠葛。
      中了掌毒的胸口越来越痛,和心口的痛融在一起,如同挣不脱的千丝万缕缠绕在身,痛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是我依然固执地僵着身子站着,用拒绝的眼神重新直视回大哥的双眼。

      一声女子的低声惊叫打破了这种沉默的对峙。
      是倩璃师姐。
      她摆脱了隐梅山庄追杀的打手,顺着我逃走的方向一路寻来的萧家旧屋,见到我的同时,也见到了大哥。
      大哥的在场,让师姐不禁惊讶地喊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一跃在我身前,举剑将我护在身后,对大哥道,你不就是隐梅山庄的梅若白吗,休要伤害我的师弟。
      大哥费劲地解释道,我不是来伤害他的……我是来请求他原谅的……
      师姐道,你凭什么来求师弟原谅你,难道你要以死谢罪?
      ……如果我死可以的话,我也愿意……
      你死了,也就赔一条命,但师弟他娘家有数十口人,这数十条的性命,你怎么赔,你又能死数十次吗?
      大哥愣在当场,无言以对。
      师姐见大哥不做声,又发觉师父不在我身旁,于是侧头低声问我,阿景,师父在哪里,他受的伤严重吗?
      我将目光移向身旁的小坟包,师姐顺着我的视线望去,瞬间明白了,带着哭腔低声喊了一句师父。
      雪越下越大,掌毒越渗越深,我支撑不住,眩晕倒下,合上眼之前所见到最后的景象,是白茫茫的雪,正如楚家庄的那晚,满天飘散。

      我想我应该又在梦中,因为我见到了师父。
      山中茅庐里,师父坐在床边,抱起我,说道,又做噩梦了吗……
      我使劲点点头,伸手紧紧搂着师父,如同溺水的人紧紧抓住仅有的救命稻草。

      不怕,有师父在呢。
      师父……
      嗯。
      师父会离开阿景吗。
      人聚人散,终有一天会离开的。
      不要……阿景要师父……

      我埋首在师父的怀中。
      柔软的棉布衣料,温暖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我不知道这梦有多长,还是有多短,只是不愿错过与师父重聚的片刻。

      抱了许久,我莫名地觉得周遭越来越冷。
      抬起头来,发觉怀抱着自己的,不是师父,而是娘亲。
      娘的眉眼一如当年的温和,目光浸透悲伤,摸着我的头,道,阿景,你受苦了……
      我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声嘶力竭地哀求道,娘,阿景不怕苦的,只要你们不要离开,阿景什么苦都不怕的……娘,还有师父……都不要离开阿景……
      娘悲戚地看着我,眼中泪水溢出,滴落在我的脸上。
      身旁不知何时,围站着许多人,都是当年我在楚家庄所见过的——外祖父,舅舅们,舅舅们的家眷与孩子,仆人,家丁。
      他们全站在我的周围,面容凄惨,无言地诉说着枉死的悲与不甘的恨。

      我哭得昏昏沉沉,视线模糊,有人伸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手掌微热,然后亲吻我的脸,温柔缱绻。
      是娘?还是师父?或许两者都是。也或许两者都不是。
      落在脸颊上的亲吻停顿了片刻,然后落在唇上。
      从唇齿间漏入的,是苦涩的水,带着浓重的药味。
      苦。
      很苦。
      但若是承受了这苦,能换得回师父,换得回娘,换得回楚家庄的所有人,那将是天大的愿意。
      苦水饮尽,唇没有离开,浅浅地磨蹭,我搂紧身上的人,终将其演变成沉重而深入的吻,绵长,纠缠,直至连我呼吸的力气都几乎耗尽,方才结束。
      昏天暗地,朦胧的意识不复存在,前方皆是黑暗。

      恍恍惚惚,我感觉被人使劲地摇晃肩膀,堪堪地醒过来。
      映入眼中的,是萧家旧屋大厅顶上的横梁,和师姐布满泪痕的脸。
      她抹了一把眼泪,欣喜地扶我坐起来,问道,师弟,你醒来就好了,我好怕……好怕你万一不醒来,我、我……
      还没说完,又开始哭了。
      我看着她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想说些安慰的话,但竟然虚弱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无意间舔舔嘴唇,隐隐尝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带着药味。想来有人喂药给我,是真实发生的,入了我的梦。
      是谁……
      四周只有师姐一人,看来是她了。
      我凑了力气,没多想什么,虚弱地说道,师姐……我好像梦到你了……
      师姐在哭泣中听得我这一句,怔了怔,止住了哭,脸似乎有些发红,小小声道,师弟,你怎么……我……
      我动了动身子,身上脱力,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大碍……按了自己的脉,发觉体内掌毒已经被解。

      师姐……咳咳……解药是从哪里来的……
      呃,什么解药?
      解我身上的……掌毒的解药……
      ……我没有解药,师弟你什么时候中了毒?师姐茫然地看着我,神情不像是说谎。
      我一时语塞——莫非真的是梦……
      没什么了……咳咳……师姐,我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你晕倒在地上之后,我吓了一大跳,那个梅若白想靠近你,我不让,然后就打了起来,但是我打不过他,被他一下子点了晕穴,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咳咳……后来呢?
      后来,我醒来的时候,你不在了,我赶回屋里看,见到你就躺在这里,那个梅若白坐在你身旁看你。我拔了剑,问他要做什么,如果他敢对你不利,我就算打不过也要和他拼了……但是他什么话也没回答,像个哑巴一样,站起身走了。
      ……
      他一走,我就过来了……我好怕你被他杀了,醒不来……
      师姐,别担心……我没事的……

      帮我解毒的,是大哥吗……
      我想起那个绵长的吻,脸色顿时僵住。
      师姐见我脸色变了,赶忙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男子与男子亲吻,在旁人心想,应当是觉得不可理喻的——倘若其中一人为女子,还说得过去,同为男子,有何情可言。
      但我是曾与师父有过亲近的人,知道这般事情即便是再不合常理也有可能发生……

      师姐依然茫然不解地看着我。
      我咳了一下,问道,师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师姐跑去屋外看了看,回来道,大抵是巳时了,但天很昏暗。
      我对师姐说了师父昨晚临终前的遗言,师姐又开始落泪,哭喊着说她不要走,要给师父报仇。
      我对女人的哭是拿不了办法的,只得撑起力气安慰道,师姐,别哭了……这是师父的意思,他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这仇恨的缘由,有师父的,也有我的,但师姐你是无辜的,不应该为了我和师父的仇恨而枉送性命……
      师姐哭得更厉害了,哽咽道,我不听,我一直把师父当成亲生爹,师父的仇就是我的仇,我不能让师父就这么死了……
      想起师父,我心口逐渐痛得厉害,眼前场景迷蒙地黑过去。

      再次醒来时,师姐依旧坐在我身旁,但是已经止住哭,见我睁了眼,扑倒在我怀里,喏喏道,师弟,你、你没事就好……我不气你了,只要你没事,我都听你的……
      我摸摸她的发。
      师姐以前都是爽快爱笑的人,还带有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气,只是比较依赖师父。一夜之间,遭逢巨变,师父离世,我顿时成了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我透过窗望向外面的天色,道,师姐,等休息好了,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吧。
      师姐迟疑了一阵子,问道,我们去哪里……
      我想了想,缓缓道,我们去找李慕吧,我答应过他,如果离开江南,就去找他。
      实则,我内心思量,若是隐梅山庄的人追到了,我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但至少师姐可以托付给李慕,以李慕在军中的地位和那份对兄弟的义气,是会好好待师姐的。
      我在怀里摸寻了一下,先前离开医馆时所收拾好的盘缠还在,足够应付我和师姐两人从杭州到北方边城的路资。
      不对,我的玉佩呢……我娘给我的玉佩,我一直随身带着,如今怎么也找不到,难道是遗漏在医馆,或者打斗时掉在隐梅山庄了……
      片刻后,对师姐道,我遗漏了一些东西在医馆,等入夜了就去取。顿了顿,又补充道,很快就回来,不用担心我。
      师姐露出担忧的神色,迟疑了好久,还是同意道,我知道了……师弟要早去早回,一路留心。

      到了夜晚,我休息得差不多,腿脚有些力气,就展开轻功,轻点过一家又一家的屋顶,来到了往昔的医馆。
      我是从内堂翻窗进去的,一落地,就发觉馆内有其他人在——外堂透出微弱的光。
      应该不是隐梅山庄派来埋伏和偷袭的人,因为他们还没有愚蠢到点了灯来暴露自己的行踪。
      我手中扣好金针,一步一步沉稳地走进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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