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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身子已经探出了栏杆,大半悬空,如果不是大哥一手攀着塔柱一手揽住我的腰,我早就摔到塔底下。
      大哥有些慌,楚先生,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往外……
      我……我刚才可能是出现幻觉,我难堪地找借口,多谢大庄主的救命之恩。
      我小心翼翼地将悬在半空中的身子缩回来,心叹浮图塔七层,还是蛮高的,摔下去估计留不下活口了。
      大哥的手依旧环在我的腰上,我站定后,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几乎鼻子碰鼻子嘴唇碰嘴唇,吐息之间,闻到淡淡的冷梅香。
      我往侧边挪动,挣开了大哥的手,道,大庄主,为什么你家三弟的生辰,你要一个人来浮图塔……
      ……以前三弟还在的时候,有一回生辰,我和他来过这里。
      我记得我小时候确实拉着大哥来过浮图塔,当时这塔已经被封,周遭荒凉寂静,我又是贪玩又是害怕,于是趁山庄里没人注意,拉上大哥一起来,不过,两个人后来究竟玩得怎样,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大庄主,你和他两人来这里之后怎样了。
      ……他……不小心摔了一下。
      啊,摔了……伤了吗?
      ……没伤到。
      那还好。我长吁一口气——看来我应该不会是被那次摔傻的。
      沉默了一阵子,我忍不住问道,大庄主,每年你三弟生辰,你都会来这里吗。
      大哥点头,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有些悲伤,道,我……我想他的时候,都会来。
      又沉默了,我不知道该说啥。
      现下走也不是,留下不说话也不是,相顾无言面对面多尴尬。过了老久,我把那壶已经被自己喝掉小半的杏花春塞到大哥怀里,道,大庄主,喝酒吧,喝醉了就不想了。
      大哥看看我,又看看那壶酒,似乎不大理解我的举动,但还是抿了一小口。
      显然大哥也不是常喝酒的人,他将那小口咽了后就被呛得咳了好几下,将酒壶递回给我,道,我平常甚少喝酒,所以……咳咳咳……楚先生的酒……
      我心虚地解释道,其实我也不爱喝酒,不过今天心情不好,所以就带了一壶来。
      大哥咳完了,抬眼看我,问道,为何……心情不好……
      我把李慕被调到边城的事情说了,自顾自地喝起那壶杏花春,叹道,李慕是个好人,现下边关战事这么紧,我真担心他出什么事。
      大哥看样子想说些什么来安慰我,但是以他木讷钝拙的言辞,费劲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说什么,只好看着我一直喝,直到把那壶酒全喝光了。
      我喝多了,原本是背靠塔柱,结果滑了下来直接坐在地上,打了一个酒嗝,恍恍惚惚,有些醉意。
      ……楚先生,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大哥蹲下身子,想扶我起来。
      我摆摆手,道,我不回去……医馆里又没有人,师父不在,师姐不在……我一个人,不回去。
      大哥静了一会儿,也跟着坐了下来,道,那我陪你……
      我偏着头,望向升上中天的明月,睡意渐浓,眼皮子慢慢闭过去了……

      睡梦中,是另一个世界。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地,地上却不是白色,而是黑红斑驳——凝滞的血,与,依旧流淌的血。
      横七竖八的尸体,仍是温热的。
      我茫然地站在十一年前的楚家庄,曾经的屠戮杀场。
      娘……我轻声地喊道,艰难地移动脚步,试图寻找亲人的面孔。
      被绊倒了,却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雪铺了一层又一层,掩盖了所有尸体,几乎也掩盖了我。
      我紧紧闭上眼,哭了许久——我不想醒来,醒来了,就是一个充斥纷扰仇恨的尘世,但又不想继续沉睡,因为梦中的这片天地也是如此残酷。
      寒冷入骨,我把身子蜷在一起,低低地哭道,娘……
      迷迷糊糊之中,感到似乎是有人抱我入怀,抚着我的背,然后吻去我滑落的泪水,一下一下亲吻我闭起的双眼……

      梦终归是梦,还是会醒来的。
      我睁开眼时,天边是深深的靛蓝,黯淡无光——原来真的是下雪了。
      我稍微挪了一下身子,感觉不对劲,为什么背后软软的,简直就像是垫了一床棉被……
      回头……
      然后我被吓到了——不是因为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而是因为看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大哥在我身后,搂住我,睡了。
      我这么一动,他也醒了,长如扇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正正看到我一脸惊诧望着他。
      ……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刚醒,他的声音有些哑。
      大……大庄主,为什么你和我会睡在一起?
      ……你昨晚喝多了,我担心你又会摔下去,所以陪着……
      我环顾四周,是浮图塔的七层顶,好歹想起来了自己昨晚喝酒和差点摔下塔的事,但是陪归陪,为什么会是抱着我。
      我想到了昨晚的梦,梦的最后,也是有一个人抱着我……
      呃,那个,大庄主,我喏喏地问道,我昨晚喝醉睡熟,没说什么奇怪的梦话或者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大哥静静地看我,道,你……睡了之后,是说了几句梦话。
      ……那我说了什么?
      大哥静了好一阵子,方才说道,没什么……
      ……噢。我将信将疑,开始摸索爬起来。大哥的怀抱很暖,但不能老是赖在人家怀里。
      惨了,宿醉,腿软,堪堪地攀着栏杆才能站起来,我踌躇地往下看塔底,思量要等到什么时候腿不软了才能施轻功跃下去。
      飞檐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看来这雪下了许久,天阴沉得很,似乎还要下好一阵子。
      大庄主,我偏头看向大哥,你出来一晚上,山庄里的人不会找你么。
      ……会的。
      我不好意思地说道,呃……大庄主还是早些回去吧,昨晚耽搁你了,实在抱歉。
      那么你呢……
      我昨晚喝多了,现在还头晕脚软的,等好一点儿之后,我也下塔回去了。
      ……
      大哥伸手环过我的腰,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我,轻身一展,飘然下了浮图塔。
      落地之后,我一边道谢,一边试着往前迈一步,脚软加上积雪湿滑,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好痛,我揉揉摔痛的屁股,叹了一口气,道,唉,我还是等脚能使上劲来的时候才能走了。
      不过这么一摔,我倒好像记起来什么。

      我小时候拉着大哥来浮图塔,应该是五岁,冬季,生辰日,雪将降未降,结果天冷得像冰窟,暗得像傍晚。
      我穿着厚厚的袄子,绸缎面,棉里子,活像一只圆团子,而且一只不听话的圆团子——不然怎么会在这种天气下,躲开管家黄伯的视线,悄悄溜出隐梅山庄,一蹦一跳地往山顶浮图塔跑,让大哥在后面追着。
      可惜门封了,我苦着一张小脸看向大哥,大哥拗不过我,只得允了。他当时轻功也未练得全,抱起我也只能跃到二层的飞檐上,于是继续抱着我从二层的楼梯开始往上走,一直走到七层。
      我看着山中景致渐渐展现于眼前,上至顶层,可以俯瞰整个隐梅山庄。
      以前一直住在山庄里,对外面的世界没特别感觉,站在高塔上一看,才发觉天地很大,山庄不过是眼底下小小的一域。
      我开心得两只小手乱舞,乐了好一阵子,然后搂住大哥的脖子,似乎是对大哥说了些什么。
      大哥看着我,也浅浅笑了,答了几句。
      两人在塔上留了半天功夫,待到鹅毛大雪终于下了出来,才意识到差不多时候该回去了。
      下了塔,我执意要自己下地走,然后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一个小脚印,刚落下的雪松松软软,我一个不小心摔倒了,赖在地上不起来,掐着雪球玩。
      大哥弯下身子哄了我好久,才哄得我愿意回家。

      ……楚先生。
      我反应过来,大哥正屈膝半跪在跟前,平视着我。
      抱歉,大庄主……在下又走神了。
      我此时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然后钻进去。
      反正一时半会也站不起来,手底下是湿冷绵软的雪,我便掐了一个小小的雪球握在手中。没过多久,小小的雪球融化在掌心,变成冷冷的水。
      唉,总是留不住的。我低声叹道。
      大哥听了,低了头,也捏了一个小小的雪球。
      我看着大哥捏雪球,发觉他穿的衣服颇为单薄,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问道,大庄主,你冷吗。
      大哥似乎怔了,看了看我覆在他手背的手,又抬头深深看我,看了很久很久,连手中的雪球都化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大哥虽然言语迟缓,说一句话要费劲想好久,但是,也不至于想这么久……莫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大哥反手握住了我,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问道,楚先生,你觉得……阿景,他会回来吗。
      我的脸色僵了,移开视线,沉默许久,方才道,我又不是阿景,怎么知道……
      我将手抽离,自己摇晃站了起来,拍拍身上雪粉,道,大庄主,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医馆了。
      大哥低下眼帘,道,也是……
      我拱手,大庄主,我们下次再见。
      然后逃似地离开了。

      回到医馆,我洗漱完毕,才发觉已是午时。
      原来是第十四日了。
      喝多了就是能睡,再这么能睡,会变得像李慕那头猪的。
      我没开医馆,一个人窝在暖融融的内堂里烤火,无无聊聊耗到下午,也瞌睡好几轮。
      门外传来粗鲁的拍门声。
      这个时候会是谁来呢,雪下得这么大,或许是得了急疾的病人。
      开门,冷风灌入,门外站着四个高大的黄衫汉子——隐梅山庄的人。
      为首的一个汉子道,请问这位是萧神医的高徒楚先生么。
      我点头,在下正是,不知四位到访,所为何事。
      萧神医有事,想请楚先生去一趟隐梅山庄。
      我看看来者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平静道,好,请待我收拾一下东西,屋外风大雪寒,四位进来吧。
      我转身回到内室,手中扣了五枚金针,悄悄地隐在梁上。
      等了一会儿,外堂的那四人坐不住了,听得其中一个低声道,喂,这铺子里有没有后门的,那小子在里面收拾这么久,该不会是跑了吧。
      接着便听得轻微脚步声,是他们通过幽暗的过道,走进内堂。
      我打出第一根金针,扎在第一个人的头顶天灵。
      那人身子一滞,闷声倒下不动。
      第二人抬头望向屋梁时,我打出第二根金针,正中他的眉心。他四目圆瞪,直直往后倒下。
      我趁第三人慌忙拔刀之际,轻盈跳下横梁,同时打出第三根金针,刺入他的太阳穴。他张了嘴,没喊出话来,也倒下了。
      我的第四针飞出,打在第四人的右肩上,他惊喊一声,右臂无力垂下,兵刃脱手。
      第五针我没有打出,而是一脚踢倒那人,踩在脚下,金针半刺入他的胸口,沉声道,你再动一下,金针便再进一寸,你就该见阎王了。
      那人惊讶得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我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是、是二庄主。
      他派你们来做什么?
      他、他说,要逮你回去,然后、然后就……啊,别杀我,我说我说,然后是问你关于萧墨轩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问我师父的事情?
      因为你上次来山庄,为大庄主诊病,坏了他的事……求你别要我的命啊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他说你呆头呆脑,不像是这么聪明会坏他事情的人,所以怀疑是你师父指使,但是又查不到关于你师父的来历,只好逮你来问。
      现在我师父师姐怎样了?
      他们没怎样,别杀我,真的没啊,二庄主说打算在逮到你之后,问清楚了,再一网打尽。

      我愣了,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当初的举动,竟然引起了二哥的怀疑。现在师父师姐在隐梅山庄,很可能还毫无察觉,若是他们俩因我而遭难,那我……
      被我踩在脚下的那人,趁我思量分神之际,偷偷伸手在身后摸索,我皱眉,在他企图拔出兵刃的那一瞬间,金针刺入,了结了他的性命。
      我取出化尸粉,将四人尸首化了,并清理干净。而后又将医馆里的各种物品收拾了一下,带好金针。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大雪渐渐消停。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馆。住了快一年时间,此时回望,心里有些不舍。
      但是,纵使不舍,又能怎样。
      该来的,始终还是要来。
      我关好门,踏上了前往隐梅山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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