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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我回到医馆,思量过后,收拾了一些师父和师姐的衣物,第二天一大早上了隐梅山庄。
      驻门的仆人认得我是以前曾来为大哥诊过病的大夫,听说我是为师父师姐拿衣物来,没再多问便领了我进山庄。
      绕了几个弯之后,我才发现仆人领我走的是后院,仆人解释道,老庄主一直住在后南院的剑庭,所以给萧大夫他们两人安排的房舍也靠近后院。
      这个时辰,大哥应该在练剑……待会儿路过见到他……

      冬日,霜清风洌,一袭白衣,运剑如风。
      儿时的记忆,遥远的旧梦,无垠无痕的朦胧。
      四周都黯淡了,也静了,如同浮世间的尘埃都缓缓落了下来,铺散在地面,开出一朵空花,凭地惊艳,却不得撷,转瞬而逝,再也拾不起。

      行云流水,银光泫然,剑止。

      大哥回头,看见了我。
      目光相遇,我安静地望着他。
      我忆起中秋之夜,也是这样静静的对望,然后,大哥问我,能否挽回。
      负了的信任,错了的抉择。
      来不及逃走的数十人,枉死的生命。
      你问我,能否挽回。
      我欠你一个回答,一个本是早已想好了十年的,却说不出口的回答。

      我淡然笑道,大庄主的剑法高绝,在下佩服。
      大哥长长的眼睫赧然地抖了抖,浅浅笑了,说话依旧是钝钝的,静了一会儿才道,楚先生,为何突然来了……
      天气凉了,来为师父和师姐送些衣物,上回中秋之夜,幸得大庄主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他日若有遣得上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下次如若再遇强敌……不可鲁莽出手,若是伤了怎办……
      李慕标统乃在下好友,他身受重伤,性命危在旦夕,在下一时间无法顾虑太多,故而出手,下次自当量力,寻求更稳妥的方法。
      大哥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我,表情有些凝重,忽然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地望进我的眼中,用恳求的语气说道,请……不要在伤了,当时若是不及救下你,你让我如何自处……
      我一时间没有理解这句话。

      大哥的身量比我略略高些,站在面前,直直望着我的时候,令我想起小时候,大哥抱着我,也常常会低下头来看我,目光温和而强烈。

      也就在我愣愣地思量该如何理解这句话时,身后传来师姐的声音。
      呆师弟,师姐欢喜地喊了一声,三步并两步地蹦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道,好几天没回去,见不到你,想死我啦,刚才来了一个下人说你给我和师父送衣物来了,嘿嘿,我就知道还是师弟最好了。
      师姐身后远远站着的是师父,他脸色平静如常,淡淡地笑。
      我见师父师姐没事,放下了大半的心,递上裹有不少衣物的包袱,心道有人查问萧家旧屋的事情,不能忘了说。
      于是我转身对大哥道,大庄主,在下和师父师妹还有些话要说,所以……
      我的话还没说完,直接被师姐拉着手拖到了师父身边。

      师父低声问道,阿景,出了什么事情。
      我将那天与李慕喝酒时候的对话说了,师父听后沉默半响,道,我已算好,用十五日施针,暗中封住那人的真气,如今是第十日,不能功亏一篑。
      事到如今,只能进不能退。我低了头,道,那……师父和师姐在山庄里要万事小心。

      回到医馆的第二日,也即是师父留在山庄中的第十一日,李慕兴冲冲地来了。
      他一把拍在我肩膀上,乐呵乐呵地说道,小兄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朝廷的调度令下来了,我终于可以去驻守边关重镇。
      边关……
      我想了半天,回了一句,李慕,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李慕搭在我的肩膀上道,正所谓热血男儿就应驰骋沙场嘛,能有机会北上抗击金兵乃是我一直的心愿,好歹俺李标统一身武艺,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江南的温山软水里捉贼吧,嗯,小兄弟,我知道你是不舍得我离开对不对,哇哈哈。
      只是守城,还没到抗金呢。
      我脸一沉,把手肘子往他胸口一撞,直撞得他呲牙咧嘴,顿了顿,道,李慕,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啊,明天就走啊。
      这么快。
      是快了些,今晚杭州兵府里的弟兄们说要为我践行,约好了一起去喝几杯,你也要来啊。
      我知道李慕这人所说的喝几杯实际上是喝好几坛子,虽然不爱喝酒,但还是答应。

      当晚,我坐在一群大碗喝酒喝得七荤八素还在不停一边高声吼歌一边互相推撞发酒疯的人中,就发觉自己白天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深深感叹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李慕这家伙。
      喝酒跟喝水一样爽快的李慕早已是茫得不轻,见人就搂,搂了不放,嘴里还喊着春意居里一众姑娘的名字,然后一口亲上去,哼哼唧唧地说晚上要陪本标统不然不让走。
      我比平时喝得多,觉得脑袋晕乎乎,心说再喝下去可是要陪他们醉一块儿了,于是起身准备告辞。
      脚下虚浮地走到李慕跟前,告辞的话还没说出口,李慕一把搂住我,又想一口亲过来,把我吓得拼命用手撑着,慌张道,李标统,你看清楚点,我不是姑娘。
      李慕艰难地睁大他的醉眼,看了好一阵子,点点头,嗯,你是小兄弟,不是姑娘,来,喝酒。接着把手中酒碗满上酒,递到我面前。
      我纠结许久,还是没好意思拒绝,把这一大碗酒接过喝下。
      酒劲冲上头顶,我没听清楚李慕说了什么,隐约记得他周围的人叫了几声好,然后我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去,没留神,被门槛绊倒,栽倒在地上直接醉过去了。

      我做了一个梦。
      我知道自己在梦中,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西湖畔,一叶一叶的纸船灯缓缓飘过,纸船上烛火摇曳,将熄未熄,渲染出淡淡一圈黄晕。
      烛火的光影里,映出了无数儿时场景。
      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我认得,熟悉的,是我记得经历过的。
      那么,陌生的呢……隐隐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为什么会在我的梦境中出现,难道是我忘记的事情……
      最后一叶纸船飘过,我俯身,伸手捞起。
      纸船的一侧写有字,因为水的浸润,墨已经化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得前面两个字。
      阿景。
      我怔了——怎么是我的名字,谁放的纸船灯,谁写的字。
      身后好像有人。
      我转身,见到大哥静静站立,银灰色的长发披了一肩,仿佛中秋那晚的月光。
      阿景,他忽然说道,我希望你能回来,之后……
      之后怎样。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却听不见。
      大哥,你说希望我回来,之后怎样……
      大哥……
      我渐渐觉得呼吸不能,声音也发不出。
      这究竟是什么梦,为何会这样,我快要窒息了……

      猛然睁开眼,窗外日光直直晒入,我不禁眯起眼睛,待到适应过来后,方才细细打量周遭情况。
      我身上的衣服好好的,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旁是李慕,他的衣服也完好,仰天熟睡,犹如一只肚皮朝天的大□□,一只胳膊重重压在了我的胸口。
      李慕这手臂可真沉,难怪梦中会呼吸困难。
      我小心地移开李慕的手臂,侧身,准备溜下床,谁知李慕翻了一个身,胳膊又圈了过来,而且连腿也毫不客气地搭过来。
      我郁闷了,推搡着沉睡的人,道,喂,李慕,我可不是随便你怎么抱都成的棉被。
      李慕闭着眼睛,嘴里嘟嘟哝哝说了几句梦话,搂得更紧了。
      我沉下脸,直接伸手一推,沉睡的大□□咕咚地摔下床,趴在地上变成了后脑朝天。
      这么一折腾,李慕好歹是醒了,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道,咦,小兄弟,你醒来啦……奇怪,我怎么睡在地上。
      我平静地说,你自己摔下去的,对了,李慕,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的。
      噢,这里是我的房间,你昨晚喝醉了,我不能扔下你不管,于是扛了你回来。
      ……原来是这样。
      醉酒就是麻烦,我的脑袋眩晕,身子沉重,偏头看向李慕,问道,李慕,你不是今天启程的吗……
      对啊,李慕指着床旁边的大包袱道,东西都收拾好了。然后伸了一个懒腰,一副美美睡了一晚后精神饱足的样子,出门打水洗漱去了。
      我忍不住头晕,又倒回床上躺着,脑子里不断地回想昨晚的梦。
      我试图回忆梦中所见的陌生场景,但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我到底忘记了多少事情……
      唉,大哥说的那句话,后半句是什么呢……
      算了,不想了,或许只是喝醉后胡乱梦见的。

      我送了李慕到城门口。
      李慕莫名其妙地变得沉默,而且似乎不大开心。
      怎么了,李慕,早上不是还好好的么。
      小兄弟……我走了,那就见不到你了。
      说不定以后山水有相逢呢。
      也对……不过……
      不过什么?
      ……
      说话吞吞吐吐,不像你的性格。
      小兄弟,那个……那个……噢,我听说边城守军里一直很缺医士,你以后要是在江南过得闷了,就来找我,我带上一营的兄弟来迎接你。
      原来是这事情……好吧,我答应你。
      李慕登时变得兴高采烈,揽住我的肩膀道,咱们这可是说好了的,我等你。
      我点头。
      时候不早,他翻身上马,向我挥挥手,策马出了城门。

      我望着李慕的身影逐渐消失,心里觉得有些空。
      其实,李慕在这个时候离去,是最好的。
      现下已是师父进入山庄的第十二天,再过三天,满十五日动手。隐梅山庄一出事,杭州城难保不会传得沸沸扬扬,李慕身为官府的人,必然会奉命追查。届时,若是问起我,我将不知如何回答。
      我一直不想骗他……也不忍心告诉他我已经骗了他。

      我回到医馆,心情低落,关了门,没接病人。

      又过了一天。第十三日。
      我无无聊聊地在杭州城里逛了一整天。
      大概是我太迟钝了,直至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多看看城中各处景致,因为十五日之后,无论成与败,我都是难再留在江南的。
      前一天还能看见的景色,第二天就再也见不到,就像是前一天还在一起喝酒的人,第二天就已远行。
      傍晚时分,我买了一壶酒。
      我不爱喝酒,但觉得能排忧解愁的也就只有酒了。
      晃悠晃悠地走到西湖边上,天色已是黑了大半。我望向与西湖一堤之隔的小山,望向山中的隐梅山庄,望向山顶的浮图塔。
      我施展轻功,飞身掠向浮图塔。

      浮图塔年久古旧,旋梯高陡残破,塔底的门已经封上,不让闲人进入塔中。
      这难不到会轻功的人,我足尖轻点檐角,不一会儿就轻巧地上了第七层顶。
      我背倚塔柱,侧坐在栏杆上,远眺去,清晰可见隐梅山庄,明烛煌煌,华灯熠熠。
      不知道师父在里面过得怎样了……

      月下独酌,月不是中秋月,酒却是杏花春。
      李慕第一次请我喝酒,喝的就是杏花春。
      入口醇香,后劲绵长。

      ……有人来了。
      我听见有人踏上塔瓦的细微声音。
      那人身法不俗,一下子便上了七层塔顶,落在我面前。
      我一见那人的脸,愣了一下,险些没坐稳从栏杆上翻了下去,冒出来一句,大庄主,你怎么在这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座山是隐梅山庄的,我自己又是怎么在这里的。
      大哥见了我,显然也很诧异,怔了半天,然后才说出一句,我……我想一个人,就来了……
      这样啊,我左右看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走开,把这地方让出来。
      大庄主,抱歉,我无意进入隐梅山庄的地方,只是一时路过,我这就走……
      我刚刚起身要走,大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说道,请等等……楚先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想了想,然后老实地摇摇头。
      大哥缓缓地松开了我的手臂,道,今天……是三弟的生辰。
      我嘴上说道,大庄主,你家三弟的生辰,我怎么知道。
      心里却在不停犯疑。
      今天是我的生辰么……我认真仔细地回忆,幼年生辰时的场景一幕幕流过脑海,我记得娘亲会做很好吃的菜,下人们也会递上新制的衣服,但是却不记得是几月几日。
      我竟然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我究竟忘记了多少事情。
      醉酒那晚的梦境又浮现在眼前,一叶一叶的纸船灯飘过,光影里闪动的是往昔的人人事事,我伸出手……试图去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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