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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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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庄的往事,十年之后,重回江南,正是阳春三月。
西湖水面依旧碧波如镜,堤岸旁桃红柳绿燕嬉春。
师父在西湖边买下一间铺面,打扫清理之后,开了一家医馆。他的医术精湛,声名很快被附近街坊传开。
师父用的还是萧墨轩这个名字。一来我爹当年屠戮萧家的时候,并不知道萧家小儿子的名字;二来天下间姓萧的人多得是,没什么人会想起他和当年萧家有关;三来,我师父内心深处认定自己是萧家人,不愿改换姓名。
师姐用原名席倩璃。
而我,为免人怀疑,改姓楚,我娘的姓。
我们一边在医馆治病救人,一边暗中在坊间打探梅家这十年来的动向。
梅家乃武学大家,又富甲一方,甚少与市井普通百姓来往,仆人口风严密,但时日久了,也渐渐从零零散散的消息中琢磨出大略的情况:
我爹在两三年前闭关修炼,之后任何人都未曾见过他。
大娘于数年前病逝。
大哥剑法超然,已臻巅峰,在强者如云的武林中稳占一席之地,因此虽然性格沉默木讷,但仍由他接任大庄主之位。
二哥天资较逊,身手不及大哥,只能是二庄主,但因处事精明,手腕灵活,所以负责打理山庄产业。
我很想上隐梅山庄见见我爹,让他为血洗整个楚家庄付出代价。也很想见见大哥,当面问问他,为何当日要辜负我对他的信任。
师父道,少安毋躁,我心中亦想早日复仇,但若是过急,容易打草惊蛇,现下仍须静待时机。
我点头,将师父的话记在心里。
不过,时机还没等来,另一个麻烦的人却出现。
如今天下不太平。玉门关外,宋、金、辽战火绵延。汴梁城内,皇宫贵族生活奢靡腐败。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不愿意与官府的人有来往,因为他们来找百姓家都是为了索要钱财征收赋税。而师父他为了隐藏身份,更是刻意避开官府中人,以防追查。
可是,我偏偏遇上了一个军官。
第一回见到李慕,是在我帮师父买酒的路上。
当我将一小锭银子放在酒铺柜台上的时候,听得背后传来吵杂的喧闹声。
不远处,两个手持兵刃的人正在对峙。
一方,是个年轻武将,年纪大约二十三四岁,深红里衣,银灰铠甲,玄铁长枪。
另一方,是个满脸横肉的壮硕汉子,油腻粗布衫,两把明晃晃的大刀。
旁边的路人百姓见到一场斗殴将要开始,皆吓得惊呼,四散而逃。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喝道,你这小子,竟敢拦路,真是不识好歹。
年轻武将持枪而立,沉声回答,乖乖地带路去见你们首领,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汉子哼笑道,既然如此,先让老子来教训教训你。
武将手中的长枪一振,身子凌空跃起,枪尖直直向汉子刺去。
汉子侧身避过这一正面之击,挥刀狠劈。
然而,刀未至,武将已然回身,枪杆如疾风横扫而过,把汉子重重撞倒在一旁。
待那汉子从地上翻转身子,正欲起身时,发觉枪尖已经抵在他的喉前。
汉子只得乖乖地被武将押走,脸上的横肉因武斗失败而愤怒得通红颤抖。
我不禁莞尔,心中赞叹这位年轻武将的身法迅疾敏快,远在壮硕汉子之上。
酒铺老板将酒交予我手中,闲聊之下,告知这武将乃杭州兵府的标统,名叫李慕,品行正直,武艺高强,捉获过许多强盗豪匪,现下追捕的目标是原本盘踞于附近山岭的山贼首领。
我这才想起,曾听闻前几日官府上山剿匪,小喽啰抓了不少,但却让山贼首领带着一小伙人逃脱,有人说他们逃到了杭州城里藏起来,不知是真是假。
我笑了笑,并未想太多。
傍晚时分,医馆将要关门,却来了一伙人,抬了一个断腿的人来接骨。
那伙人全是满身横肉,和白天见到的汉子一个架势,挤得医馆外堂拥塞不堪。断了腿的男人似乎是他们老大,哼哼唧唧,看来是痛得不行了。
师父细细看了那人的伤势,道,这腿伤得不轻,接是能接上,但好得慢,少则要卧躺三个月,多则要静养半年。
身旁的那伙人听完之后立即吵嚷开了,言语之间提及要找打伤老大的人来报仇。
师父神色平常,手下干净利落地帮伤者接好骨敷好药,然后送了他们出去,然后吩咐我关门。
医馆内堂分隔为三间小房,师父、师姐与我一人一间。
到了晚上众人就寝之时,我解衣散发,刚刚睡下,听见有人砰砰砰地敲着医馆的门。
我只好披衣坐起。
师姐已经先我一步开了门。
我听得房外师姐与一男子声音对答,内容大略是那男子来询问今天傍晚来接骨的那人的行踪,师姐说那断腿的人接好骨之后就走了,男子不信,要进来搜查,师姐不悦,拦着不让进。
男子的声音听来有些熟悉,但我又想不起来是谁。
吵吵闹闹了片刻,后来听得师父声音,似乎他也被吵醒,对男子说道,要搜便搜,我们也没藏着什么人。
那男子于是一间一间小房查看。
查到我的房间时,我抬头望去,推门而入的竟是早上见到的那名年轻武将李慕。
李慕见到我的时候,面色立时变得有些窘迫,低声道,对不住,在下冒昧姑娘了。接着退身关门。
我愣了半响,才觉察出哪里不对劲——他竟当我是姑娘……
我低头看看自己,终于明白缘由:方才解衣散发,故而衣冠不整,虽然裹着被子,但仍露出半个肩膀,长发垂然而下,颇似女子之态……
幸好当时李慕身旁无人,不然,若是被其他人知道我被人当做女子,我简直是要跳河以证清白。
第三次遇到李慕,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我觉得我实在倒霉,两天时间,还没到二十四个时辰,居然让我遇到他三次。
早上我依照师父所言,将几包药带给面摊子的老大爷,刚刚把药交到大爷手中,便听见身后一个声音道,吃饱了,收钱,一碗面。接着一只手递上面条钱,交到大爷的另一手中。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然后就见到了李慕的脸,这让我本来就很一般的心情迅速郁闷起来。
李慕也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转头看着我,道,这位小兄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想起昨晚见面时的场景,心猜自己的脸色肯定是红了又变白,白了又变青,于是最后只能黑着脸说道,这位军爷,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便转身,但转身之后便发觉自己走不了,因为面摊子外面突然间围了一群人。
那群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人,个个具是手持利刃,满脸横肉,面目狰狞。
我认出其中几个,是昨天抬着断腿男人来接骨的那几人。
那群人之中,为首的一个肥胖汉子高声喝道,李慕,你昨日捉了我们一个兄弟,逼他带你去了我们老大的住处,然后不但打伤了在场的众多兄弟,还打断了我们老大的腿,幸好我们一众兄弟护着,老大才免死于你的枪下,今儿我们这些兄弟就要打断你的腿,来为老大报仇。
附近老幼百姓听了,吓得顾不上吃面,纷纷给了钱就慌忙离去。
我僵在原地,还未及做出反应,李慕已经一个迈步,提枪站到了我面前,对着肥胖汉子笑道,要战便战,本将从不惧战,寻一处空旷地方,痛痛快快地打。
我知道他这么说,是不想伤了附近百姓的性命和财物,但眼见对方人多势众,我疑惑李慕是否能全数应对。
肥胖汉子似乎没那么多顾虑,吼道,兄弟们,上啊。
一群人顿时一拥而上。
李慕身法灵活敏捷,攻守兼备,玄铁长枪左突右刺,一边将前方敌人打得呲牙咧嘴趴下,一边不断挡住身后来势汹汹的攻击。
但是对方毕竟人多,而且也是有些功夫底子的人。有四五人人窥得李慕身上空门,挥刃直砍过去。
我从地上拾起几枚小石子,指尖一弹,轻轻打去,那四五人手上兵刃顿时跌落在地。
我虽不愿与官府的人有来往,但李慕这人毕竟正直果敢,我也不想见到他受伤。
汉子们显然没明白为何自己会突然虎口一麻,兵刃脱手,只是愣神片刻之后又立即拾起地上兵器,但李慕的长枪已至,将他们重重打趴。
这场打斗的动静太大,附近巡逻的官兵也被惊动,纷纷聚集过来,一同花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那群惹事的人全数制伏,押解回衙门。
我见状,无声地退身离开。
肩膀忽然被拍了拍。
我转身望去,于是又见到了李慕的脸。
小兄弟,他笑道,刚才多谢你出手相救。
我皱眉,无语,他居然看出来了……
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并未拿开,又道,我原来看你样子,以为是个文弱少年,没想到弹石打穴的功夫如此了得。
我黑下脸,继续无语,我虽自小因心器受损而长得纤瘦,但还不至于文弱吧……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脸色,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脸诚恳道,小兄弟,为了答谢,你跟我去喝两埕吧。
我觉得我的脸简直要比锅底还黑了,冷声回答,不了,在下还有事情要办……
话音未落,我已经被他拽着胳膊拉去不远处酒铺……这硬拖的姿势看起来甚是像强抢民女……
李慕一坐下来,便抛了一锭银子给店伙计,道,来两埕杏花春。
我大惊失色,没想到他说两埕,还真是两埕,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在下酒量浅薄。
李慕没理我,一边将酒倒入两人碗中,一边笑着说了自己的名字。
我只好告知他,我是西湖畔医馆萧大夫的徒弟,姓楚。
他想了片刻,自言自语道,西湖畔的医馆,我昨晚才去过……
然后又仔细看了看我,似是灵光一闪,道,我记起来了,你是昨晚那位姑娘。
我当时刚刚抿了一口酒,立即被呛。
李慕满脸歉意道,对不住,姑娘……不对,是小兄弟,昨晚打搅你们了。
我无奈地撇了他一眼,道,没什么,你也只是奉公行事而已。
李慕这人性格简单明快,因为结识多了一个朋友而大为开心,滔滔不绝地讲着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一碗一碗地喝酒,两埕酒几乎全被他喝完。
我见得时候不早,与他再客气了几句话,便告辞回医馆。
师父此时刚接诊完一个病人,正在收拾针包。
我将李慕的事情告诉了师父,他思量片刻,道,李慕这人不是奸险狡诈之辈,与之来往也是无妨,倘若过于躲避,反而会显得异样。
我低头应了。
李慕身为武将,经常奉命去捉拿强盗豪匪,自然也容易受伤,认得我之后,算是正好遇上了治伤的地方,于是只要有个大伤小伤就往医馆跑。
师父治病救人的声名很好,医馆里常常多人。他来第一回的时候,师父正在为一个病人施针,分不开身,于是吩咐我帮他看伤。于是,当他来第二回的时候,就变成了直接找我治伤。
我将研磨好的草药敷在李慕伤口上的时候,他悄悄问道,小兄弟,为什么你师父见到我的时候总是脸色冷冷的,我要有什么不是地方,但说无妨。
我一边继续敷药,一边平静道,现下朝廷不清明,官府的人来找百姓,除了征收赋税,就没什么别的好事,所以师父不喜欢……
噢,原来是这样。李慕黯然道。片刻之后又小声嘀咕道,那我下次挑他不在的时候来就是了。
我看了他一眼,道,莫非你的伤也能专挑他不在的时候伤。
李慕顿时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