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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西湖畔繁花谢去,转眼间,还有十数日便是中秋。
      师父说,入了冬,就到了十一年之期。
      于是,我平静地等待。

      不过,有些事情,会自己找上门来。

      医馆里有几味药用罄,师父只得出城两日去选买。
      师父早上出门,下午医馆里就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在穿着黄布衫的年轻人踏入门的第一步时,我就认出了那是隐梅山庄的家仆服。
      对方恭敬问道,请问萧神医在吗。
      我道,不巧,他出门去了,明晚才回到。
      对方面露难色。
      我以为仅仅来者需要就医,顿了顿,又道,不知客人有何事来找我师父,或许我可代劳。
      我并不是开玩笑。我在山上多年,不仅习练轻功与飞针,更随师父深学医术,研读药典。如今我的医术并不输于师父。
      对方面露欣喜之色,拱手道,原来你就是萧神医的弟子楚先生,失敬失敬,我家大庄主今日身子不适,所以……想请楚先生去一趟。
      我的脸色僵了一下。我心里毫无准备,突然要去隐梅山庄,而且要见大哥……
      师姐看出了我脸色不对,撞了撞手肘,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要我趁此机会进入庄子里探听消息。
      我恢复脸色,对来客点头道,好,我去收拾一下就来。

      我随着隐梅山庄的家仆,来到一处幽静之地。此处与碧波粼粼的西湖仅仅一堤之隔,背倚一座走势低缓的小山。
      我抬头望去,见到小山顶上伫立着一座佛塔。
      那座佛塔被杭州人称为浮图塔,七层,建于数百年前,曾经一度香火鼎盛,而后因为年久古旧,又无修葺,逐渐没落,人迹罕至。
      我犹然记得自己小时候,曾拉着大哥,偷偷跑上浮图塔玩。
      如今佛塔尚在,不知大哥变得怎样……
      家仆在前头领路,带我顺着山边石阶向上而行。道旁皆是枝叶繁茂的梅树,我心道,可惜现下是秋日,若是初春时节,漫山香梅盛放,那将是怎样一番如云如霞的美景,而山庄隐于其中,正正是恰如隐梅山庄的名号。
      石阶路走到尽头,便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庄园。我虽少小离家,但对住过六年的庄园还是有些印象。记忆中的山庄古朴典雅,不是这般多金流富的模样。
      朱红大门前已有一名老者和两名年轻人等候在旁,皆穿黄衫。从衣款纹饰来看,老者应是管家,年轻人应属普通随从。
      领路家仆快步上前,低头与老者耳语几句,老者颔首后,对我面露笑容,拱手道,原来是萧神医的高徒楚先生,此番有劳您前来,老夫感激不尽。
      而后,老者一边自言姓邹,乃隐梅山庄管家,一边领我进入庄内,原本的领路家仆则与那两名年轻随从一同恭恭敬敬地跟在身后。
      庄子内的格局与我记忆中的大体一样,只是装饰得鎏金耀眼,颇似达官贵人的豪宅。管家也换了,我依稀记得幼年时,老管家姓黄,白须银发,与现下这位倒是一样的满面皱纹。
      我看着一路上摆满院子的金黄杭菊,笑道,隐梅山庄,怎是如此多菊。
      邹伯笑道,二庄主喜欢热闹富贵场景,因此吩咐院中四季皆要摆上应节的花,春夏倒是繁花众多,可是现下秋天,只有秋菊可选……呵,因而特意选取了金黄杭菊来装点山庄。
      我笑笑,不再问。

      走过回廊,转过几个弯,邹伯领我到了院中一小片空地前。
      这是大哥以前练剑的地方。
      我遥远地见到一个人坐在我以前曾坐过的石凳上,倚在石桌旁手捂胸口喘息着,桌上还有一把未曾归入鞘中的剑。

      一瞬间,我认出了那人是我大哥。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压抑着内心的惊讶。
      我记得,大哥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但未料到,时隔十年,他出落得如此美艳,倘若是女子,艳冠江南不在话下,倾覆众生祸国殃民也大有可能。
      但,他的一头长发,色泽竟然是银中带灰,衬着白皙肤质,不似尘世中人。

      邹伯走快几步,上前恭敬道,大庄主,看病的大夫请来了。
      大哥纤长的眼睫微微抖了抖,抬眼看向我,双眸澄明如当年,颈旁粉红色的梅花胎记清晰可见,望之犹如亲热后的痕迹,带着一抹绮丽的风情。
      我拱手,淡然道,在下见过大庄主。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本想说话,但因为胸痛太甚,面色惨白,什么也说不出。
      邹伯在一旁急忙道,楚先生,快来坐下,帮庄主看看,他今早练剑的时候,突然胸痛得很,以前可是从未有过这种状况,都快把我们吓死了。
      我伸手搭了大哥的脉,片刻后,平静道,是中了毒。
      邹伯大惊失色,道,大庄主的每日膳食,都是由银针验过的……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在隐梅山庄下毒。
      我思量了一阵子,对大哥道,在下需要为庄主施针,屋外风凉,还请庄主移步室内。

      家仆搀扶着大哥一步一步地往山庄深处走去,我缓缓跟随在后。
      大哥依旧住在后北院,院中清泉池丝毫未改,倒是常绿林木长得高大了许多,密叶遮天蔽日,日光只在地面上漏下点点金斑,院内一尘不染,隐隐带着莫名的萧索之感,与前院满目鎏金截然不同。
      或许,这里才是映出院主人真正的心境……我垂眸心想,不知大哥这几年来过得如何。
      因为我需要施针在背部,所以大哥坐在床上后,解了衣裳,露出脊背。
      大哥肤白如雪,映衬得身上纵横交错的深红伤痕尤为显眼,我精于医术,看出大抵都是十一二年前的旧伤疤。
      十一二年前,我尚在隐梅山庄,但对大哥这一身伤痕的来历,却毫无半点印象。

      起手,施针。
      九针之后,我端起身旁木架上的铜盆,对大哥道,请大庄主提运真气。
      大哥略带茫然地看着我,但还是照我说的,运行内功真气。然后气息一窒,呕出了一大滩黑血,被我及时用铜盆接住。
      站在一旁的邹伯再一次大惊失色,连忙问道,楚先生,大庄主他怎样了?
      大哥在呕出黑血之后,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神情也没那么痛苦,轻轻向邹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我用银针验了黑血,心中知道是何种毒物,但是下毒的方法还未想明白,沉默半响,道,大庄主,清毒需要耗费三日,我先帮你开一张方子,今晚服一剂,我明日上午会再来看药效如何。
      执笔开出一张药方,邹伯欣喜地接过。
      递出药方时,我望见柜上搁着一个小香炉,走过去打开炉盖,用指尖沾起一点香灰,放到鼻下一闻,心中疑惑。
      邹伯,我转身问道,这香炉里燃的是何种焚香。
      邹伯看了看,又闻了闻,回答道,楚先生,是旖旎香,本打算中秋过后再燃上的,可能是家仆无意中添错了。
      我点头,然后准备告辞。

      手被轻轻抓住,我回头望去,是大哥。
      我默然不语,望向他,用眼神表达我的疑问。
      他的掌心触感微热,深黑的眸子看着我,费力地想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谢谢你,楚先生……
      大哥还是和以前那样,说一句话都费劲好久。
      我将手抽离,拱手,淡淡回答道,大庄主言重了,在下不过是在做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言罢,转身离去。

      我回到医馆时,师姐正在帮李慕处理肩膀上的伤口。
      李慕见了我,立马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盯着我,师姐则是笑嘻嘻。
      我皱眉,放下药箱,从师姐手中接过药膏和干净布条,问道,怎么了。
      李慕一副极为委屈的样子说道,小兄弟,看来我这伤只能挑你在医馆的时候伤,你师姐对待病人……下手真是一点轻重都没有……
      我看看一脸挂满奸计得逞笑容然后转入内堂的师姐,又看看李慕,无语,只好慢慢地敷药裹伤,省得他又遭罪。
      李慕叹道,还是你包扎得好,慢工出细活。
      我脑内灵光一闪,下毒之法已有眉目,对李慕笑道,说的也是。
      李慕怔了一会,方才说道,你可是笑了啊……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回见你笑。
      我不明所以地问道,我又不是瓷偶,当然会笑。
      他似乎没听见我说什么,满脸诚恳继续道,你以后还是多笑笑吧,像大姑娘一样好看。
      我脸一沉,手下一掐,李慕立即嗷嗷地痛叫起来。

      第二日,隐梅山庄,邹伯一见到我,喜笑颜开,语不间断地说大庄主昨晚服了一剂药然后又呕出了不少黑血然后胸痛大为舒缓然后今早已经可以如常行走了。
      我耐心地听完他的话,说道,邹管家,我想去隐梅山庄的厨室看看。
      邹伯疑惑,但仍是领了我去。
      庄子富贵,厨室也够大,我好不容易绕完一圈,看了看盐碗,又伸手沾起一点盐放在嘴里尝了尝,然后取过一块干净油纸将一小撮盐包了起来带走。

      行至后北院,一阵吵杂声,我抬眼,一个身穿明黄色华贵袍子的壮硕男子正在院里嚷嚷,邹伯赶紧上前问道,二庄主,怎的突然回来了。
      原来是二哥。
      他一手叉腰,粗声道,我听说大哥病了,就赶回来,下人们说他中毒,有谁敢在我们隐梅山庄下毒啊。一侧头,见到我,指着问道,这个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邹伯道,这是请回来为大庄主看病的楚先生。
      二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倨傲问道,你诊断清楚了么。
      是。我淡然地回答他,他从我的眼中找不到惧怕的神色。
      他忽然冷笑,道,庄内保卫严密,食材向来是经过银针验毒,有甚么人敢在我们隐梅山庄下毒,看来楚先生是不学无术的江湖郎中,随便绉一个由子就来治病骗钱。
      言罢,竟伸手推我一下。
      我知道他从小性格莽撞,未在意,不料他这一推,手上却暗带内劲,而且又推在了我的心口处。心器一阵剧痛,我站立不稳,向后跌去。
      但是我没有跌倒,一只手臂在身后轻轻揽住了我。
      然后听得二哥用疑惑的语调说了一句,大哥。
      我好不容易稳住了心口剧痛,抬头望去,见到大哥正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挡在我和二哥之间,低头看我,眼神中流露出担忧的神色,微微张嘴,似是努力想说什么。
      我想我这脸色突然苍白一头冷汗的痛苦模样……可能吓到他了。
      我未等大哥说话,站稳身子,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转头对二哥道,我证明给你看。

      我让邹伯从大哥房中取出香炉,与折着一小撮盐的油纸包一起放在院中石桌上,又取来了一杯清水。
      我先用银针分别验了这三样,无毒。然后我将香灰与盐同取少量,放入杯中清水,摇匀,再放入银针,银针变黑。
      二哥瞪着我,问,这是什么戏法。
      我淡然道,这盐,是我方才在厨室所拿,邹管家可以作证,至于这银针变黑,不是什么戏法,而是盐中被掺入了矽矾,矽矾本无毒,但遇了旖旎香,药性大改,成了剧毒。
      二哥冷道,邹伯,将厨室管事带来。
      厨室管事被领来,大哥厉声询问,这盐里被掺入了矽矾,你可知道。
      对方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但此时被吓得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哥大怒,挥掌劈在那人的头顶,对方登时毙命。
      我皱眉,道,二庄主,为何不留此人性命以待问话,况且……罪不至死。
      二哥瞪了我一眼,哼道,你乃外人,庄中事务还是少来管。冷冷把话砸下之后,拂袖离去。

      邹伯叹道,楚先生果然精于医药,一下子就知道这下毒之法。
      我看着家仆移走死者的尸体,沉默半响,然后对大哥道,大庄主,我帮你诊一下脉。
      大哥点头,伸出手腕。
      我搭脉,片刻之后对邹伯道,毒已经清得七七八八了,照我昨天的方子,今天明天再服两剂就可以了。
      大哥反手轻轻抓住我的手,我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话。
      他的掌心依然是微热的,踌躇许久才说出一句,楚先生,你明天来吗……
      我垂眸,答道,大庄主再服完两剂药,余毒即可全清,在下也不必来了。
      淡然将手抽离,作揖,又道,在下告辞了。
      我未等大哥再说什么,便转身往外走。
      我能感觉到大哥的目光一直跟随在我的身后,直至我随着邹伯消失在庭院转弯处。
      心中隐隐泛起莫名其妙的不安:难道大哥认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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