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月春花渐次醒 ...
-
这幕老将军是父君的挚友,是真正历经过生死,在阎王殿走过一回的人。小时候在母妃还没有过世,慕伯就经常隔三差五地来镇国府同父君对弈,有时也切磋武艺。和母妃也交好,总是喜欢以逗我为乐。那时尚年幼,只是被他逗得生气,叉腰束发,每每这时,慕伯就会笑得前俯后仰,现在想想还真是可恨。但母妃过世后慕伯就鲜少走动,之后西疆战事又起,便与父君挂帅前去平定。
算来,慕伯与我也十年不见了。那时也听说慕伯的世子,但从未见过。听说是为了锻造,时刻都谨觉练功习武,自是不会有空暇。那时他常逗我要我做他的儿媳,我总是又气又恼跑至母妃跟前告状。可如今我果真如他所预言。
十年不见,慕伯脸上已有年老之征,精神却是清爽。他语重心长地说,“夕颜小丫头,可别怪你父君啊。”
“父君一心为国,镇守西疆,乃是忠义之举,夕颜又怎不体恤呢。”我正色道。
“夕颜明白事理可真像你母妃,出落却有过你母妃呢。能娶到你,我儿真不知前几世修来的福分。”慕伯夸赞道,但他的这句话却使我有些尴尬。
正在我错愕尴尬之时,走来了一个人。他身着绵绸紫色,器宇轩昂,步履稳健。上前对着慕王扶手道,“父王。”然后抬眉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没看他,却不知这一眼对于慕彦君而言是才是真正的夙命。
慕伯挥手而坐,肃然道:“你有怎样要紧的事?让夕颜独自前来请安,这就是你的为夫之道?”
慕彦君不愠不火,茶言正色道:“父王,清早儿臣就进宫行朝拜之礼,委屈公主实属儿臣的过错。”
“将军说的是哪儿的话。”我忙站出来,“将军重务缠身,夕颜是明白的。若夕颜独来给将军、父王误会,夕颜就在此赔罪了。”说着我向慕伯揖手行礼,并没有注意此时慕彦君再次投向我的目光。
慕伯并没有为难我们,请安后我们就离开了王府。慕彦君本是独自骑马而来,而我是乘将军府的马车前来。说实话,能见到他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似乎已经忘了昨晚他蓦然离去的委屈。站在慕王府前,我向他施礼道,“将军重务在身,妾身就先行回去了。”
我在青袖的掺扶下上了马车,青袖与车夫在外驾车。我收起假面的微笑。正当我懊恼之时,垂帘猛地一下被掀开,慕彦君那张冷目俊颜便出现在眼前。
他走进马车里,顺势坐在我的身旁,有些不自然的样子道,“末将也正好回府,顺路。”
车厢本就窄小,与他端坐时,衣裙紧紧相靠。他在我面前依旧自称末将,显然还是不愿承认我的身份。我心中一叹,告诫自己无妨,我还有许多时日,来日方长。
慕彦君扶着我下了马车。我知道他是在演戏,一种夫妻和睦之感。而我也配合的很投入,只想找到一点儿他对我真实的温柔。
清晨,我走在将军府偌大的庭院,没有芙蕖和桃花的清铭苑如此孤寂。我并不喜欢居住的苑内各色花样,叫得出名的,叫不出名的,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万紫千红。
这时将军府的管家敏臣在我面前稍稍弓着身子,淡然说道,“公主,慕老将军今儿早差人送了两盆芙蕖。”说着,他身后的婢女将花捧至眼前。淡淡的红由根部油然上升转而成淡,这与夏日的芙蕖又有何区别呢?
“没成想这样的寒冬还能有盛开的芙蕖。”我不禁感叹。
那婢女低着头,“这是洛老将军让慕将军捎来的稀有品种,前些日子夫人去请安给忘了,就让奴婢们今儿一早送来。说夫人定会喜欢。”
我突然晃神,原来父君还是记得我喜欢芙蕖,他如此记忆,是因为我与母妃都倾心于芙蕖吧。
“公主?”敏臣带着疑惑的面容提醒了我。
我朝他一笑,他微微一愣,“好伶俐的丫头,放那儿吧。”我看了敏臣一眼,他会意地领着丫头们去领赏钱了。
青袖走上前问,“小姐为何不将花放进屋里?瑞雪刚过,天气寒冷,如此娇嫩的花凋谢岂不可惜?”
我淡笑,“所谓的稀有之物便是在不可逆活之境存活,我若将它放入屋内才是它凋零之时。”
我远望,自顾自的说,“如此美的花,若经不起风霜,留着,又有什么用呢?”
已嫁进将军府已有一个月,与慕彦君交谈的机会屈指可数。他平日里除了要关注已平定的西疆状况,还是负责御前侍卫的统领,守卫着整个金碧辉煌的皇宫的安全。也只有早晚共膳相见,却都是默默无闻的。慕彦君生性冷漠,不善言词,微笑更是空穴来风。
而这满满的空暇便无从打发,幸而有敏臣管家。平日里说笑趣事和见闻,日子倒是没有那么难过。敏臣,这个仅弱冠起始的男子,却有着同龄不具有的稳重气息。听说与慕彦君乃是旧时相识,世家是做丝绸生意,却家道中落,便承慕彦君之意前来府中。此人志气极强,慕彦君本是接他为客,却不愿不劳而获,便担起管家一职。将偌大繁杂的将军府管理的井井有条。
冬季很快就要过去了,不知不觉中二月将至。这天,下着绵绵的春雨。慕彦君披着黑色的披风从雨中稳步而来。进厅时,我迎上前解下他被雨水打湿的披风。他不在意地挥挥手,从衣袖中拿出一支流苏,“公主可喜欢?”
我看着他手中别具一格的流苏轻轻点头,他温柔地将它插入我的发髻。我低下头并没有看见他难得一见的微笑。
“公主嫁于末将着实委屈,末将不能给公主寻常女子的幸福,这已是末将对公主最大的亏欠,只求公主能在我的庇护之下快乐,便是奢求。”慕彦君这番话委实让我感动,我没有说话,只是泪眼涟涟看着他。其实,那时我真想问问他,他心中的女子究竟是如何,能让他如此念念不忘,视所有女子为无物。
其实,那时我也想错了。慕彦君并不是对视所有女子无物,而是只对我罢了。
三月十五这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慕彦君依旧朝出晚归,忙于世事。我放下日日端庄复杂发髻的三千青丝,只系上一根纯白的丝带,飘至腰间。带上酒壶与水果,便与青袖驱车半日行至芙蕖山下。
“小姐,今年还是要像往年一样在山上留宿一晚么?”青袖手提着竹篮。
我轻笑,“不了,现在不一样了。”
青袖恍然大悟般,“是啊,小姐现在已是将军夫人了,俗话说出嫁从夫,哪有夫人夜不归宿的……”才到这里,青袖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忙停了下来,仔细理了理手中竹篮的祭祀物品。
芙蕖山一如往年般秀丽,寂静,安详。三月正值桃花盛开的鼎盛时期,整座山上粉色桃花遍地,万物复苏,十里艳色。母妃就葬在这里。
自从父君去了西疆之后,年年都是我一人前来祭拜。看着墓碑前野草横尸遍地,青果白烛,看来今年有人比我早到了。这不用多说我便能猜到是谁——慕老将军,现在我的父王,定是他。但还不止这般,每年祭拜之后我便会在山上的竹屋里小住一夜。第二天辞行总是能看见不同于我祭祀的物品。想必是有人晚我一步前来祭拜。但我确信,今早来人绝不是以往较晚之人。而这早来之人,十有八九是慕老将军了。
“小姐,今年的桃花开的似乎比往年都要灿烂呢。”青袖显得有些高兴,“终于可以出将军府透透气了。”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抬头远眺山上,感叹道,“是啊……对了,还记得前年在山上最大一棵桃花树下埋下的桃花醉么?等会儿回去可要装上一些。”
青袖的眼睛立刻没了眼,笑眯眯道:“小姐的桃花醉真令人怀念啊。”一阵微风吹来,摇落了桃花花瓣随风飘散,如雪如画,仙境又何以相比。
我接过青袖已点好的香支,“母妃,夕颜已嫁作他人妇,母妃可以放心了。”之后青袖结果插进墓碑香案之上。祭拜之后,我上山从竹屋里拿出竹篮,将因风吹落的桃花拾起。
青袖则是大快朵颐地拾着花瓣,“小姐,这么多花瓣可要多做些桃花醉呀。”
我笑她:“就你馋嘴。”
拾了足足一篮的桃花,我站起身来,擦了擦额上的细汗,“青袖,可以了,现在该去那儿看看了。”我用手指了指远处那最大的桃花树。
“是,小姐我们快点呀,我好像闻到香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