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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月春花渐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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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罚时,我在三思殿思过之时,曾看过这么一本书,书上说红豆相思国。我那时还不明白,只觉得空暇的时候,便会想到他,微笑悄然而至。大是因为近时偷看了较多诸如《西厢记》之类的“混书”。我也不曾可知,宫中是明令禁止这些民间书籍入宫室的,竟也有斯人窥探这相思之春。我自是不会禀报,一来我并不想惹事。二来,这对我也不是没有好处。因了这些“混书”,我在三思殿思过的几日时光竟也不甚无聊。
这四年里最大的事情便是谦妃有孕的大喜事,皇伯自是十分欣喜。大抵是因为谦妃多年来并无子嗣,而与我接触较多以后便奇迹般地有了,皇伯便更宠我。而在这深宫,有了得意之人,也有失意之人。自古以来的帝王从来都是后宫佳丽三千,这可谓是一个卧虎藏龙的大家族。在宫中时荒十一载,不缺无聊时光,于此总是以书裹腹。看遍的书也有兵书之类,而皇宫就如同一个表面祥和而暗地波涛汹涌的残酷战场。每个娘娘都佣兵为王,各占时利。
我在宫中这期间没少看过谁花开花落,谁顾影自怜,谁春风得意。我时常也会胡想,这些女子不用在西疆的沙场上可真是暴殄天物。当然,这失意之人便是一直受宠的玄德妃。之后小公主灵芝倒是鲜少来和我玩儿,我也深知其中意义。只是这灵芝公主哪是知书达理的性子,总是偷着背着来找我玩儿,这其中也没少挨过玄德妃的训。
有时喟然长叹,时光就这样匆匆走过。青袖时常还会同我打闹笑话,这时我想我是否太宠这小妮子了,变得没大没小。而小雏则不然,她总是毕恭毕敬,就是在一些没人的时候才会与我们说笑。她自小就进宫,对这些繁文缛节自是不敢有半点的逾越。但这些年过来了,也总是耳濡目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过如此。
我感觉有点儿冷,似乎起风了。木柄支撑的窗柩在那突如其来的风中猎猎作响。不到一盏茶的时候就有一道闪电划过这个漆黑无情的夜晚,一瞬时照亮挂在墙上的醍醐宝剑。我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之后雨便落下,打在青石板的路上。哗啦啦的,像是在冲刷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踌躇着,最终还是决定起身将窗柩关上。没成想,青袖就已经快我一步。她手执一柄微微烛火,小心且轻动着推门而进。见我半身将起,便将烛台放置桌上,行至旁边的红木衣柜中取出一件白狐毛毯轻轻加在我的被上。“小姐,这天就算要冷了,隆冬腊月的可千万别着凉了。”
我将身子往里缩了缩,头上凤冠上的金步摇“叮铃”响了一下。“小姐,凤冠取下可好?”我愣了愣,然后轻轻颔首。
夜,依旧漆黑。风,依旧猛烈。雨,依旧肆无忌惮。雷,依旧红尘滚滚。
我起身,将身上的红嫁裳褪下。洗了把脸,脸上的胭脂一同卸下。青袖服侍完毕,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动了动唇,“小姐……快些安歇吧,明日还将早起请安呢。”青袖将床帐放下担心地看了我一眼便退了下去。
我掖好被角,将整个冰冷的身子蜷缩在一起。可我依旧睡不着。黑夜无尽的漫长。明日,明日当如何面对?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四个时辰前。可又要怎么说呢,还是从头开始说吧。
信陵天道二十二年,我十七。此时西疆的战事已定,西疆的疆王也决定与信陵交好,一封降和书换回了信陵西疆一带百姓的和平。这对谁无疑都是好事儿。而慕彦君也班师回朝,但父君并没有回城。即使西疆战事停休,却依旧需要将军守护谨防。而父君主动请缨留下,众将领很是不解,没有战事,回家是首当其冲的要务,每个士兵都迫不及待。也只念父君是爱国守卫,对他更是无比敬畏。就连慕彦君也有些欣兴,一改冰封沉默的脸,竟有些笑意。这是我听那些班师回朝意气风发的士兵说的。
慕彦君屈膝半跪在辉煌浩荡的信陵大殿之上,灏景帝身旁近内的太监无比慎重地捧着澄黄的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慕彦君少年有味,镇守西疆,护国有功。特赐封安陵大将军。念安陵将军已是弱冠之年,且流香公主也已待嫁阁中,特此即日完婚。钦此。”
就这样一道不容抗拒的圣旨,将我的人生偷偷转换。
日子是在三天之后,皇伯派去的侍卫没有请到父君。于是皇伯决定让我从宫中出嫁,我自然是乐意的。镇国府我已多年未归,想必多数的家奴已换,物是人非。更何况,家中还有还有小妹妹洛锦衣同她娘亲也久久未曾接触,不甚熟络。是以,我便从宫中众人羡慕的目光之中踏上花轿。
腊月十二,大雪隆隆。玉城一片雪白,像是一个洁白的貂狐。孤傲,冷漠。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盖上鲜红的喜盖之前,眼前出现的是慕彦君冷漠的脸,好似这一片皑皑白雪的天景。青袖和小雏在我的身边,搀扶着我。我紧紧攥着临嫁之前皇伯给我的勾玉,紧张地上了八人大红花轿。四周映红一片,张灯结彩,鞭炮齐鸣。花轿浩浩荡荡过了重午门,领路的白马上是我思慕已久的慕彦君将军,现在轰动全城,玉城女子心中的英雄的安陵静王。他威风凛凛,穿着大红的喜服,头上一丝棉红丝带,长至腰段,衣带翩翩。
我端坐在新房已久,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房里很静。青袖和小雏按照礼节守在门外。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我从盖头下看到前进的黑靴脚步,心不由紧张起来,紧紧攥着红裳嫁衣的衣角。我幸福地闭上眼睛,等待着他来将我的盖头轻轻揭下。可是很久之后都没有动静,我睁开眼依旧看见那双黑绸雕靴。
“……公主,末将也知这样对公主不公平,但末将已有心仪之人。皇命不可违,但末将决不让公主委屈。倘若有一天公主也有了心仪之人末将也定当成全。公主好好休息,末将告辞。”慕彦君远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在盖头下流下。我不知道慕彦君心仪的那名女子,但我并不怨恨,若是皇伯也让我嫁一个素未蒙面的男子,我也定当不愿。只是他口口声声说若是我有心仪之人定会成全,可他却不知,我心仪的那人,永远成全不了我。
雨淅沥沥在我的耳边,也没有刚才那么猛烈地狂风。我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的一片漆黑。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会觉得委屈,新婚之夜,一人,寂寞的枕,冰冷的床。我就像是一个可怜的弃妇,就连自己都开始惋惜自己。
霓虹的床帐,一切开始变得嘲讽。慕彦君真当如此珍爱他所说的那名女子,就连我的盖头都不曾揭下。难道他就一点儿也不想知道我长得如何?我可是他的王妃,即使他再不爱,难道就不怕以后出去连我是谁也认不出么?想到此处,我竟有些怨怼起来,想来还是有些不甘的,可见那女子在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位置。
似乎过了子夜之后,黎明就很快地到来。翌日,我身着一身华美的红裳,颇有些新婚燕尔之感,也是为了掩饰我的心虚。看着铜镜里苍白的容颜,我有些恍惚。青袖拿着澄黄不菲的金步摇一边娴熟地插入我的发髻,一边口不停顿地说:“小姐,我听说慕府有很多芙蕖呢。”
“慕老将军自幼行军带兵,身性淡泊寡利。那些艳俗的花自是入不了他的法眼。芙蕖乃是清秀净植,素来出淤泥而不染,慕老将军自是爱不释手。青袖若是喜欢,待我在老将军前一提,将你轻许府中之人,便可日日欣赏,可好?”我煞有其事说道,也存心想逗一逗她。可毕竟她跟从我也有十一年之久,我的秉性她自是娴熟不过。于是她也自恃道:“小姐可舍不得我呢。”
慕府并不大,没有金雕玉琢,红砖砾瓦,只有一大簇一大簇簇拥着芙蕖的残叶。正是寒冬腊月,没有芙蕖盛开的壮景,显得有些寂寥。
“慕伯。”我向端坐在厅堂的慕老将军行礼。他眯着眼一脸悦色地放下茶杯,正色道:“该改口了吧。”
我淡然一笑,郑重地跪在他的面前,“父王。”他笑呵呵地摸着胡子:“夕颜小丫头,十年前我说的话你可记得?”
我施施然道:“不知父王指的是哪句?”
他一脸宠溺指着我:“小丫头耍赖了啊。”
“父王这可是欺负夕颜父君远在西疆。”我佯装生气委屈,他自是不会相信,却愿意给我薄面。只笑道,“你还是一样这般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