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毗》三豆寸

5、缘与劫

　　源老太爷停灵的地方颇为奇怪，正是老爷子生前最爱的书房。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绮桐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开始，早上来时的骄阳竟躲了起来，此刻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终是有了些送别亡者的哀情。宓潆则观察着墙上的装饰，只是一幅色彩艳丽的唐卡引得她多看了两眼。到了老爷子的书房，见那管家司泉匆匆而来，与源清雅耳语一番。“真是抱歉，按理说我应当在场，但家中还有事物需要处理，爷爷的事就托付二位了。”源大小姐竟郑重地向二人鞠上一躬，便急忙由管家打着伞穿过庭院离开了，瞧那方向，正是前厅。
　　绮桐耸耸肩，既是无奈又有些不满。倒是宓潆一言不发地打量起书房的布局来。书房坐北朝南，在屋子里大致能看出房间是个“凸”字形。一侧摆放着书架，紫檀质地，高及屋顶。就是这样的九个书架生生在这采光良好的屋子里隔出了一个阴暗的空间。对称的，另一侧摆放着一组沙发和茶几。而“凸”字形中伸出去的那一部分则是源老爷子的书案，而书案的旁边是一株红莲 ，栽在青花的大缸里，是这书房中唯一的艳色。这书房的主人——源老太爷如今正静静地躺在房间的中轴线上，头向着书案，直指正南。宓潆隐隐觉得，这屋子的气息太过和谐，和谐地有些妖异。此时的白绮桐坐在沙发上，正盯着茶几上的茶具出神。大概有一刻钟的功夫，两人似乎终于从各自纠结的事物中解脱出来。两人戴上手套和口罩，准备开始工作。宓潆从头部开始为源老爷子上妆，而绮桐从腿部开始检查死者的肌肉。打好粉底后，宓潆照例要活动死者眼球来为眼妆做准备。揉动源老太爷的右眼时感觉比左眼要滞涩许多，“难道……”宓潆暗想，掀开死者的右眼皮看到眼球后，又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源老太爷的右眼是假眼。“但是，对于源老太爷这样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怎么可能一点关于右眼的传闻都没有？这未免有些奇怪了。”宓潆暗自忖度着。与此同时，绮桐也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在为死者检查脚部的时候，意外在左脚踝处发现一枚极秀气的红莲纹身。啧啧，纹得还挺妩媚。你说源老太爷这么个英武有力的汉子，也是个跺跺脚能叫黑白两道颤一颤的人物，莫不是还有点特殊爱好不成？想到这儿，绮桐就乐了。转过头去刚想拉着宓潆一起乐一乐，就刚好撞见宓潆抠出了源老太爷的右眼，结果绮桐还没来得及乐就先吓着了。
　　“阿潆你可吓死我了。面无表情还端着颗眼球，简直就是鬼畜变态医生。”绮桐抚着胸口。
　　“……”继续盯着假眼看。
　　“咦，不对。源刚怎么会有假眼？记得去年源老太爷最后一次同我爷爷一起喝茶的时候，爷爷还赞其双目灼灼，眼力不减当年呢？诶，阿潆你听见我说的了没？等等，你怎么把它拧开了？这是……”
　　宓潆打开假眼从中取出一物。只有指甲盖般大小，梅花形状的红宝石，花心是雪白的卍。顿时感到脚底冒出一股寒气，脑海里只剩下苏藜清留下的那个“源”字，充满讽刺意味。迅速收好这朵“红梅” ，又装好假眼。
　　“阿桐，别发楞了，收尾工作。”
　　“诶？喔，好的。”
　　两人在沉默中迅速地为源刚整理仪容，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书房。管家司泉领着五六个壮汉抬着水晶棺匆匆赶来。“两位小姐，客人们都到齐了，入殓式就快开始了。请随我去前厅。”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还请放心。”宓潆拒绝了管家递来的雨伞，拉着绮桐慢慢地跟在后面。
　　源老太爷的灵柩抵达前厅时，似乎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看来源刚死后余威犹在。宓潆眼角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一阵心惊肉跳——苏藜清怎么来了，看样子还和源家渊源颇深的样子。苏藜清显然也看到了宓潆，或者说他一直在注视着宓潆，摸着佛珠冲宓潆顽皮地笑了笑。宓潆却感叹，遇见他准没好事，但也只能见机行事了。定了定神，继续与绮桐一起进行最后的准备。接下来入殓式的程序一项项顺利进行着，直到众人或痛哭或哽咽地与往生者告别过。一个略胖的中年人走上前，轻咳两声，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宣读遗嘱，最重头的戏码上演了。绮桐看着人群，暗想：不过又是为了巩固权势和地位。不过，到底谁会是老竹子倒下后新发的竹笋呢？看看充满忧伤却坚定的源清雅，又看看面色苍白微微发抖的源钧雅。答案似乎毫无悬念。
　　大抵是由于源刚的气场太过霸气，也就是常人说的命格太硬，源老太爷没有什么子孙缘。他的儿女早在十几年前便相继患病离世，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凄惨。而孙辈也只有长孙女源清雅和三少爷源钧雅，另外还有个至今未见踪迹的二少爷源丰雅。源老爷子的兄弟也在早年的权力争斗中纷纷葬送了性命。继承人选到底会是谁呢？
　　“源刚先生名下70%的股票和金融资产由三少爷源钧雅继承，除君山大宅外的地产由张孙女源清雅继承，二人各继承现金的40%。此外，为了感谢多年的至交好友苏藜清，源刚先生名下30%的股票和金融资产及20%的现金赠予苏藜清先生。另外，源老先生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苏藜清先生找回源丰雅并协助其继承君山大宅。”
　　源清雅对于遗嘱似乎早有预料似的，情绪没有丝毫起伏。而源钧雅的脸色可以说是惨白得发青。人群中出现了窃窃私语，谁人不知只有得到君山大宅才是源家真正的继承人。源刚的遗嘱放弃了一向疼爱的长孙女和目前唯一的男丁，却选择了一个谜一样的继承人，一个甚至不知死活的源丰雅。这究竟是何用意？还有闻所未闻的苏藜清。今日看那皮相和举止形容，是个风流人物，令人一见便能铭记，可众人却没有丝毫印象，这个主儿恐怕没有在社交场上露过面。
　　宓潆静静地垂下眼皮，想着苏藜清的那个“源”字和那枚源老爷子假眼中的踏雪寻梅令，眉头不自觉地皱成一团。白绮桐的目光却被苏藜清引了去。也难怪，一张清俊的面庞，嫣红的双唇，眼带桃夭，男妖精似的勾魂夺魄。白绮桐心里一阵警觉，却也难挡这红尘业障。
　　天上的雨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山头上却出了太阳。源，躲不开的缘，也是劫。不知金翅鸟的清歌能否冲破重重的劫难，再歌极乐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