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毗》三豆寸

6、梅隐源

　　暝郢山山岚四起涌动咆哮，山下的小院之中，宓潆与绮桐相对而坐。炉上正温着一壶黄酒，噗噗的酒气顶着壶盖，不甘寂寞的酒香从壶口溢出来。宓潆的眼睛盯着炉火，梗在喉咙一口气似是松快了下来却又立刻堵在了胸口。在源家苏藜清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但临走时似是而非的话着实困扰了宓潆——“世人只赞素梅疏影暗香，却不知血梅自有一番惊天逗雪之势。见到了，感叹之余，为时晚矣。”宓潆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轮番敲击着桌面，暗自恼着苏藜清，这人永远掌握主动权，在本家时自己就总落下风，又想起年少时的种种，眉毛渐渐扭曲。绮桐的一双眼却是滴溜溜不停地乱转，想起源家出现的那位苏藜清先生与宓潆似乎是旧识，又有些惆怅。难得有个激起兴趣的男人，啧啧，毒草一样的男人，真是上品，难免让白大小姐小小心动一番。可要是这毒草妖男牵扯到了宓潆的过去，恐怕就是行走的化尸水了，不仅不可亵玩，连远观恐怕都得掂量掂量了，否则，一个不小心，连骨头渣滓都不剩。思及此处，绮桐都快明媚地忧伤了。且看宓白两人这幅光景，围炉守静夜，倒真有些浮生娴静似水流的味道，呃，只是怨气未免重了些。
　　突然，宓潆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阿桐，我必须再去一趟源家。事情太蹊跷了。”“呃？现在吗？不是什么好时候呀。”绮桐一副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夜幕笼罩了一切，真相反而显现了踪迹。”
　　“可是源家人对不速之客一向都不友好呐。”绮桐真的有些着急了。
　　“危险是肯定的。所以，绮桐你留下。”
　　“……好吧。”大概是深知自己的废柴体质，绮桐乖乖地留下来和炉上的那壶酒一起，寂寞的噗噗声成了夜色的写照。
　　君山寿龟亭，一袭紧身黑衣的宓潆正凝视着亭中一块石碑。石碑有些年头了，驮碑的赑屃轮廓已经模糊了，碑文是曹孟德的龟虽寿，这大概也是亭子得名的因由，是米芾的字体。神龟虽寿，尤有尽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秋雨洗过的月色总显得格外澄澈皎洁，静静地洒在君山之上，倒让这神秘的山峦比白天显得更清楚一些。寿龟亭的视野极好，可以将源家大宅的主体尽收眼底。找到源老爷子的书房，宓潆心下一喜，书房连通其四周的回廊围成一个相对独立的院落，竟是乌龟的形状，白日心里丈量的“凸”形书房正是龟的头部和躯干。一只乌龟懒懒地晒着月亮却仍保持着警醒。神龟已经有了，腾蛇想必也在这宅府之中。总之，先去探探源老爷子的书房。宓潆小心地避开各处明卫暗哨，还算顺利地抵达书房所在的院子。悄悄摸进书房，出乎意料，竟没有上锁。一进门，宓潆的目光便被书案旁的那株红莲引了去，月色泛着冷厉的幽蓝，红莲的花瓣完全地展开了，全然不是白天的花骨朵样，宓潆才仔细看清原是重瓣的千叶红。宓潆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连成了线——腾蛇，杀戮，鲜血，罪业，地狱业火，业火红莲！宓潆顺着那血红的花瓣摸下去，在花心的莲蓬里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物件。掏出来一看，是一枚蛇形戒指，蛇身上有两片羽翼。宓潆往自己的无名指上套了套，蛇身缠绕着手指，蛇的双目是两颗颜色极深的坦桑兰，而蛇的额头上有一朵小小的红莲，莲心上依然有个卍。宓潆深吸了两口气，有这两样信物，源家，哪里是权势滔天的源家，分明是本家的弑部——梅隐堂！这样一来，源刚左脚脚踝上的红莲纹身也就说得通了，只是为什么没有卍字呢？宓潆正想在这书房中在搜寻些蛛丝马迹，就听得由远及近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同时有人喊着“往那边跑了，快追！”，刚想扒窗而逃，却已然来不及了。宓潆一个落地翻滚，闪到了那排书架之间。在护卫没有离开之前，只能躲在阴影里一边屏住呼吸，一边从护卫们的对话中捕捉些信息。宓潆暗自想着，自己的潜入并没有惊动任何人，也避开了摄像头，这大半夜突然有人巡夜，唯一的可能便是还有其他势力夜探君山，还不小心惊动了源家，倒是殃及自己这条不怎么无辜的池鱼。果然，护卫们正在追寻盗走源刚尸身的人。源家的规矩，在入殓式结束后死者必须在黄泉窖中停放七日方可入土为安。
　　夜已经深了，在时间的流逝之中，在无言的对峙之中，宓潆感到深重的霜气凝上了眉角，护卫一点一点地逼近书架，但又迫于源老爷子尚在世时这排书架便是禁区，迟迟没有动作。冷汗顺着宓潆的额头滑下，已经听得有人迈步上前的声音了，怕是在劫难逃。

　　“挺热闹嘛，嗯。”
　　宓潆顿时感到扼住咽喉的手稍稍地松了些。护卫们循声望去，只见有个人影斜靠在门边，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另外的半边教月色映得白玉无暇，事实上是瑕不掩瑜，额角的那道疤懒懒地卧着似是没睡醒。本来是逸夫颇为可笑的阴阳脸，却没人笑得出来。
　　“三少爷。”众人急忙行礼。来人正是源钧雅。但又不似白日里所见的源钧雅。
　　“哼，这么晚了。兴师动众的，可是出了什么情况？哈。”身着睡袍的三少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三少爷，今晚有人闯进黄泉窖盗走了老爷的灵体。大小姐已下令搜寻贼人。不知三少爷深夜来此有何见教？”为首的一人恭敬地回答。
　　“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竟偷了爷爷的尸身去！必须抓住那贼人，定不能轻饶！”源钧雅瞪大了杏眼，似乎一下子从梦里惊醒了一般，转而又迅速冷静下来。“不过大姐的思量一贯缜密细致，何况还有司泉在。我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只是停在黄泉窖的尸身都能给丢了，君山宅的安全实在堪忧。你们退下去吧。本少爷今夜分外思念祖父大人，想在书房里感怀一下他老人家的教诲。”源钧雅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可是……司泉管家交代不能漏过任何一个角落……您看……”那人为难。
　　“没什么可是的！这宅子毕竟还姓源呢！”源钧雅不耐地打断，“退下！别再让我重复。”
　　“三少爷！”那人正要劝说，忽然瞥见源钧雅眼中的戾气，只低下头。“……是，还请三少爷注意安全。”便领着一干人迅速离去了。
　　这厢，宓潆正诧异于源钧雅与白日不同的感觉，就听得源钧雅温柔的话语。
　　“该出来了吧，年轻的女入殓师。”
　　……

作者有话说

　　防抽——
暝郢山山岚四起涌动咆哮，山下的小院之中，宓潆与绮桐相对而坐。炉上正温着一壶黄酒，噗噗的酒气顶着壶盖，不甘寂寞的酒香从壶口溢出来。宓潆的眼睛盯着炉火，梗在喉咙一口气似是松快了下来却又立刻堵在了胸口。在源家苏藜清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但临走时似是而非的话着实困扰了宓潆——“世人只赞素梅疏影暗香，却不知血梅自有一番惊天逗雪之势。见到了，感叹之余，为时晚矣。”宓潆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轮番敲击着桌面，暗自恼着苏藜清，这人永远掌握主动权，在本家时自己就总落下风，又想起年少时的种种，眉毛渐渐扭曲。绮桐的一双眼却是滴溜溜不停地乱转，想起源家出现的那位苏藜清先生与宓潆似乎是旧识，又有些惆怅。难得有个激起兴趣的男人，啧啧，毒草一样的男人，真是上品，难免让白大小姐小小心动一番。可要是这毒草妖男牵扯到了宓潆的过去，恐怕就是行走的化尸水了，不仅不可亵玩，连远观恐怕都得掂量掂量了，否则，一个不小心，连骨头渣滓都不剩。思及此处，绮桐都快明媚地忧伤了。且看宓白两人这幅光景，围炉守静夜，倒真有些浮生娴静似水流的味道，呃，只是怨气未免重了些。
突然，宓潆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阿桐，我必须再去一趟源家。事情太蹊跷了。”“呃？现在吗？不是什么好时候呀。”绮桐一副你在开玩笑的表情。
“夜幕笼罩了一切，真相反而显现了踪迹。”
“可是源家人对不速之客一向都不友好呐。”绮桐真的有些着急了。
“危险是肯定的。所以，绮桐你留下。”
“……好吧。”大概是深知自己的废柴体质，绮桐乖乖地留下来和炉上的那壶酒一起，寂寞的噗噗声成了夜色的写照。
君山寿龟亭，一袭紧身黑衣的宓潆正凝视着亭中一块石碑。石碑有些年头了，驮碑的赑屃轮廓已经模糊了，碑文是曹孟德的龟虽寿，这大概也是亭子得名的因由，是米芾的字体。神龟虽寿，尤有尽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秋雨洗过的月色总显得格外澄澈皎洁，静静地洒在君山之上，倒让这神秘的山峦比白天显得更清楚一些。寿龟亭的视野极好，可以将源家大宅的主体尽收眼底。找到源老爷子的书房，宓潆心下一喜，书房连通其四周的回廊围成一个相对独立的院落，竟是乌龟的形状，白日心里丈量的“凸”形书房正是龟的头部和躯干。一只乌龟懒懒地晒着月亮却仍保持着警醒。神龟已经有了，腾蛇想必也在这宅府之中。总之，先去探探源老爷子的书房。宓潆小心地避开各处明卫暗哨，还算顺利地抵达书房所在的院子。悄悄摸进书房，出乎意料，竟没有上锁。一进门，宓潆的目光便被书案旁的那株红莲引了去，月色泛着冷厉的幽蓝，红莲的花瓣完全地展开了，全然不是白天的花骨朵样，宓潆才仔细看清原是重瓣的千叶红。宓潆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连成了线——腾蛇，杀戮，鲜血，罪业，地狱业火，业火红莲！宓潆顺着那血红的花瓣摸下去，在花心的莲蓬里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物件。掏出来一看，是一枚蛇形戒指，蛇身上有两片羽翼。宓潆往自己的无名指上套了套，蛇身缠绕着手指，蛇的双目是两颗颜色极深的坦桑兰，而蛇的额头上有一朵小小的红莲，莲心上依然有个卍。宓潆深吸了两口气，有这两样信物，源家，哪里是权势滔天的源家，分明是本家的弑部——梅隐堂！这样一来，源刚左脚脚踝上的红莲纹身也就说得通了，只是为什么没有卍字呢？宓潆正想在这书房中在搜寻些蛛丝马迹，就听得由远及近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同时有人喊着“往那边跑了，快追！”，刚想扒窗而逃，却已然来不及了。宓潆一个落地翻滚，闪到了那排书架之间。在护卫没有离开之前，只能躲在阴影里一边屏住呼吸，一边从护卫们的对话中捕捉些信息。宓潆暗自想着，自己的潜入并没有惊动任何人，也避开了摄像头，这大半夜突然有人巡夜，唯一的可能便是还有其他势力夜探君山，还不小心惊动了源家，倒是殃及自己这条不怎么无辜的池鱼。果然，护卫们正在追寻盗走源刚尸身的人。源家的规矩，在入殓式结束后死者必须在黄泉窖中停放七日方可入土为安。
夜已经深了，在时间的流逝之中，在无言的对峙之中，宓潆感到深重的霜气凝上了眉角，护卫一点一点地逼近书架，但又迫于源老爷子尚在世时这排书架便是禁区，迟迟没有动作。冷汗顺着宓潆的额头滑下，已经听得有人迈步上前的声音了，怕是在劫难逃。
“挺热闹嘛，嗯。”
宓潆顿时感到扼住咽喉的手稍稍地松了些。护卫们循声望去，只见有个人影斜靠在门边，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另外的半边教月色映得白玉无暇，事实上是瑕不掩瑜，额角的那道疤懒懒地卧着似是没睡醒。本来是逸夫颇为可笑的阴阳脸，却没人笑得出来。
“三少爷。”众人急忙行礼。来人正是源钧雅。但又不似白日里所见的源钧雅。
“哼，这么晚了。兴师动众的，可是出了什么情况？哈。”身着睡袍的三少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三少爷，今晚有人闯进黄泉窖盗走了老爷的灵体。大小姐已下令搜寻贼人。不知三少爷深夜来此有何见教？”为首的一人恭敬地回答。
“什么？何人如此大胆，竟偷了爷爷的尸身去！必须抓住那贼人，定不能轻饶！”源钧雅瞪大了杏眼，似乎一下子从梦里惊醒了一般，转而又迅速冷静下来。“不过大姐的思量一贯缜密细致，何况还有司泉在。我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只是停在黄泉窖的尸身都能给丢了，君山宅的安全实在堪忧。你们退下去吧。本少爷今夜分外思念祖父大人，想在书房里感怀一下他老人家的教诲。”源钧雅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可是……司泉管家交代不能漏过任何一个角落……您看……”那人为难。
“没什么可是的！这宅子毕竟还姓源呢！”源钧雅不耐地打断，“退下！别再让我重复。”
“三少爷！”那人正要劝说，忽然瞥见源钧雅眼中的戾气，只低下头。“……是，还请三少爷注意安全。”便领着一干人迅速离去了。
这厢，宓潆正诧异于源钧雅与白日不同的感觉，就听得源钧雅温柔的话语。
“该出来了吧，年轻的女入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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