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恋人》拾柒年

3、第二集 冰山

　　我低着头看着脚尖。身后是一家西餐厅。

　　“我在门口等你。”我伸出手指指了指，“正好给你看着车。”顿了顿，我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跑的。”为了证明我话语的真实性，我右手大拇指压住小指，对着他比出了发誓的姿势。

　　“呵。”他似乎很喜欢冷笑。“我又不怕你跑掉。”

　　你是不怕，我是不敢。我终究没敢将腹诽说出来。只是低着头，恨不得将头低到鞋子上。和这个人在一起，我很怕自己的心脏会跳着跳着就停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蓦地蹦进我的脑海，鼻子一酸，泪差点又掉下来。我抽抽鼻子，掩饰性的轻咳一声。

　　“进来。”他的声音并不大，我却不敢再言语，乖乖转身走上台阶。

　　对现在的我来说，“不听话”就是距离心脏一公分的一把刀，随时会前进。

　　“先生女士，请问点什么餐？”服务员的普通话很标准，穿了一双黑色的绒面鞋。

　　“先生女士，请问点什么餐？”服务员问第二遍的时候，我把头抬起来，探寻地看向对面。

　　男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冷冷的目光将我冰的不自觉一抖。我赶紧低下头去，低头的同时听到他说，“你来点。”

　　这个你，应该不是指的服务员。也就是说，他让我来点。

　　于是伸出食指点点自己，“我？”

　　他微一颔首。

　　“不用了，我不吃的，我一点也不——”忽然意识到什么，我马上截住话头，“好的，我来点。”我心有余悸的接过菜单，分明感到刚才那把刀又前进一毫。

　　吃点什么好呢？我的手指在光滑的菜单上游走。实在不知道该点些什么，我随便翻到一个单人套餐，照本宣科。

　　“脆香鸡翅？”
　　“好。”
　　“海鲜披萨？”
　　“好。”
　　“蒜蓉西兰花？”
　　“好。”
　　“鸡茸蘑菇汤？”
　　“好。”

　　死男人，你除了会说好还会说的吗？我内心腹诽。“那就这些，谢谢。”我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两份。”男人道。我看他一眼，他也看着我，面无表情，“总不能真的让你看着我吃。”

　　老大，我怎么可能吃得下去。面上却努力扯出一个知恩图报的开心笑容，“谢谢。”末了，又加上一句，“你人真好。”

　　回应我的是冷漠如斯的目光和唇边似有若无的一丝讥笑。

　　得，马屁拍空了。安舟，你真是吃饱撑的，没事找事画蛇添足。我尽量将脸上的笑容不动声色的收回来，同时在心里将自己一顿臭骂。

　　在西餐厅。对面坐着一个男人。星目剑眉，气度不凡。这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画面。

　　而现在梦寐以求的画面实现了，只是有些扭曲——在西餐厅。对面坐着的这个，不是一般男人。

　　星目剑眉确是不假。负责任地说，凭眼前这个男人的长相，如果他去演电影，绝对是票房保证，吸引大批大批的男粉丝女粉丝前去影院送钱。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在他的身上找不到一丝亡命之徒的仓皇和狼狈，干净的面庞和棱角分明的线条反而不时给我一种浩然正气在他胸的感觉——错觉，一定是错觉。

　　气度不凡也不消多说，这个男人往那里一坐就是一座冰山，浑身似乎都在兹兹得冒冷气。要是这人早生四百来年，孙悟空何必费劲巴拉地去找铁扇公主借芭蕉扇。直接把他绑架了，往火焰山上一扔，从此，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踏平大路送走晚霞。

　　一边想象着冰山和火焰山正负相抵的情形，一边想起了郭德纲的经典段子：他的剑是冷的，他的血是冷的，他的心是冷的——这孙子冻上了！
　　一个没忍住，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笑容没持续两秒便僵在脸上。因为对面不苟言笑笑掌握着我生杀大权的男人，正瞬也不瞬的盯着我，用一种猎人看猎物的眼神，冷漠，不屑，肃杀。

　　血液流动的速度仿佛都变慢了，心也一点一点冰凉下去。原来，冰山自己是不怕冻的，被冰山冻住的孙子，是我。

　　安舟，你到底是有多没心没肺，居然面对冰山能想起郭德纲，面对杀人犯能笑场。我越想越后怕，后背几乎湿透。

　　“你很容易走神。”陈述句，听不出感情。不，冰山怎么会有感情。

　　“……”我不知道该答什么。

　　“刚才在笑什么？”

　　“没笑什么。”说完我慌忙摆手，“不不，笑了，瞎笑，瞎笑。”

　　“是吗？”男人身子后仰，颇为玩味地看着我，“再瞎笑一个。”

　　我内心不断咒骂着自己和问候着他的祖宗，脸上堆起的不知是苦笑还是皮笑肉不笑，“嘿嘿……”

　　“刚才不是这样的。”

　　“呵……呵。”

　　“不对。”

　　嘴角再向上一点，我感觉我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哼哼……”

　　“不对。”他冰冷的眸子里戏谑意味越来越浓，“不是这样。”

　　我感到自己的脸皮和肌肉都快分开了，“哈、哈、哈。”

　　他正想说什么，天籁忽然传来，“打扰一下，二位的餐。”我缩着肩膀抬着头看着服务员，几乎想给她磕头，她怎么这么美，这么美。

　　我和面前的盘盘盏盏相了几秒钟的面，内心挣扎不已。我不敢不吃，可是……

　　下定决心，我抬头看着男人，男人仍然在看着我。“那个……”我舔了舔嘴唇，又把牙花子露出来，“哪个手拿刀哪个手拿叉来着？我上商务英语课的时候——”

　　本想说老师讲过的，只是我忘了，但是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我的大脑我的心和我剩下的话一并冰住。

　　“随便吃吧，最后的晚餐，没那么多讲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