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恋人》拾柒年

4、第三集 双煞 “最后

　　“最后的晚餐最后的晚餐最后的晚餐……”这五个字仿佛长了翅膀的蜜蜂，嗡嗡的在我耳边绕来绕去。身后仿佛有个巨型抽气机，将所有的人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心跳所有的表情都抽离出去，只剩下这空洞的五个字。

　　最后的晚餐。

　　泪慢慢蓄积，我怕死，无比的怕。我盯着对面的男人，目光呆滞。如果说之前我对他是恐惧害怕多一些，那么现在就是憎恨恼怒占上风。如果不是为了活命，我何必坐在这里，和一座冰山面对面，提心吊胆赔笑脸？

　　心中怨恨愈来愈甚，我瞪着男人，咬牙一点一点将泪意逼回去。十年了，从一个少不经事的小女生成长到现在，十年中无数变故，哪一次不差点要了我的命？

　　十二岁那年发高烧，烧得神志不清，唯一的意识是打120救命却按错键拨打了119；十五岁的冬天，被小太妹欺负，倔强的我在冰水里站了四个小时，昏迷了三天，到现在膝盖一到阴雨天就会痛。十六岁那年阑尾炎，疼的浑身无力，豆大的汗珠不断落下，疼得我满床打滚，医生却迟迟不给做手术，只是因为没有人在手术单上签字；十七岁因饮食严重不规律，腹痛便血，没钱看病也不敢去看，怕检查结果出来发现自己身患不治之症，每日在恐惧和忧思中度过，头发大把大把掉落；十八岁辛苦一整个假期挣来的学费在巷子口不到一分钟就被抢走，哭喊着追了一条街，徒劳无功，白白将脚踝崴得肿胀通红；二十一岁，在我以为生活渐渐安定下来的时候，却一头撞见凶杀现场。罢罢罢，是我倒霉，是我活该。命活多久早有定数，不要跟命争，争也争不过。也许上天注定我要在二十一岁这天交代。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我安舟认了。

　　男人饶有兴趣地将我的七情上面全看了去，却依旧不动声色，些微歪着头，目光沉静如水，一侧嘴角上扬，唇边的弧度淡淡的，又带点嘲讽。

　　我翻个白眼，将脸收拾一番，摆出大义凛然的表情。正想放句狠话说要杀要剐随便你，就听见他带了笑意的声音，“生日快乐。”

　　这是什么戏路？我睁大眼睛，组织好的语言全部溃乱。

　　他似乎忍俊不禁，面上却终是清冷的神色，“你不是说今天生日么，明天是崭新的一天，这顿当然是最后的晚餐了。”

　　这……算是冷笑话么？当真是座冰山，够冷。如果面前的男人不是座冰山而是面镜子，我想我一定能照见自己五味杂陈的样子——错愕、惊诧、呆傻、狂喜、还有被冷笑话冻住的无奈和无语。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会被凌迟处死，刑场上的刀已就绪，刽子手已就绪，你的心理准备也已就绪，却突然有皇帝老儿的圣旨驾到，传旨太监用诙谐的口吻，打着哈哈对你说刚才那是皇上给你闹着玩呢，你说皇上是不是很有爱哇咔咔。今天晚上心脏承受了超负荷的压力，劫后余生的轻松蓦地袭遍全身，我哇的一声，伏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最后的晚餐并没有吃成。我前一秒刚在桌子上俯下身子，后一秒就被提溜起来，脚步踉跄的被冰山拽出餐厅。泪流满面的我一边走一边在脑袋里挂满问号——什么意思？

　　走到门口，他拽着我胳膊的手一甩，我身子一扭，顺势滑下台阶。膝盖狠狠地磕在石阶上，疼得我不断抽嘴角。到底哪里又惹到这个阴晴不定的瘟神了？我咬着牙慢慢站起来，抬头看他。

　　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后面的光打在他的一身黑衣上，好似一尊不能侵犯的天神。他似乎生气了，好像还很恼怒。或许是这座冰山周身冷漠的气质太过逼人，将他的一切其他情绪都掩盖的有些模糊，所以我也分不清他现在的眼神里，到底是怒意更多一些还是冷意更多一些。

　　不过到底是因为什么？我心里无比委屈，膝盖又实在是很疼。我咧着嘴，一边抽泣一边不解地看着他。他冷不丁一声低叱，“哭！”

　　我一哆嗦，抽泣立刻变成抽噎。一口气没上来，呛得我喉咙发痒，咳嗽起来。我忙不迭地用一只手捂住嘴，奈何越是想压抑，越是咳得厉害。我一边咳嗽一边冲他摆手，泪花不断的向外翻滚，狼狈至极，苦不堪言。

　　“豹哥，你干嘛呢？”一个玩世不恭的男声蓦地在我身后响起来，我骇了一跳，转身去看，只见一个身材瘦削的圆寸头穿了一身白衣，正立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见我看他，他颇有兴致的走过来，俯下身，拨开我捂着嘴巴的手，用一根手指轻佻的勾起我的下巴，仔细打量着我，“豹哥，这妞是混血吗？眼睛怎么——”圆寸的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因为憋着一口气的我，拼命压拼命压，终是没压住，一声咳嗽冲着圆寸呼啸而去，还带着几丝唾沫和鼻涕，将他没说完的话全顶了回去。

　　“你？！”圆寸瞪着眼睛，不能置信的看着我。我又羞又恼，脸红得发烫，下意识地伸手去帮他揩脸上的痕迹。他更加吃惊，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做，手指覆上脸颊的那一瞬间，圆寸猛地抬臂一挡，我的长指甲在他脸上着实划了一道。

　　完了，死定了！我盯着他脸上那道浅红色，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圆寸怒不可遏，一巴掌就挥了过来，“混账女人！”

　　我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耳中嗡的一声，嘴唇处立刻传来热辣辣立刻觉得热辣辣的。我捂着脸看着圆寸，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该想些什么，脑中一片空白。

　　“你还敢看我？！”圆寸伸腿一脚，正中我的膝盖。刚才摔得地方本就隐隐作痛，他这一脚更是雪上加霜，我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冰山一言不发地走下台阶，在我身边站定。

　　擦一把泪，奈何泪水越擦越多。我抬头看看冰山男人，再看看圆寸男人，两人一个黑衣一个白衣，一左一右，一个淡漠无比一个满脸愤怒。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老天你要挑今天派黑白双煞来这么折磨我？

　　委屈、难过、疼痛、愤怒、恐惧攫住了我的身体，无边无际的蔓延。不知何时止住的咳嗽此时宣告复苏，一声一声的愈加顽强。哭声和咳声相互嵌入，好比一个人演奏的二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