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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集 遇见
命运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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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凄惨的定义是什么?
在我21岁生日以前,我一直认为我就是凄惨的活体示范。
我不知道父亲是谁,从没有得到过一丝父爱。生母则在我11岁那年抛弃我独身赴往遥远的美利坚。
“宝贝,那里有我的爱情。”那天的阳光很好,我吃着蛋糕,听见她这样说。
“可是我的爱情好像不是很喜欢你。”她这样说。
“我会记得每个月打钱给你。这正是你独立的好时机不是吗?”她这样说。
“你可不小啦,要知道林黛玉进贾府时才六七岁呢!”她还这样说。
彼时,我呆呆的看着这个长相妖娆美丽的这个女人,这个我称之为妈妈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唇是妖艳的红,勾人心魄。听着她宣布她的决定,听着她捍卫她的爱情。那一刻,我清楚的记得我心里担心的最大问题,是以后谁在我作业薄上的家长签名那一栏签字。然后我就喃喃的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她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次想起这个桥段就会愤怒。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骄傲的仰起脸,将她买的蛋糕扔到地上,用最冰冷的声音对她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妈妈!”
还有,她给我取得名字——安舟——也被我认定是命运凄惨的确凿罪状之一。
而在我21岁生日以后,我更加确定了这个认定——安舟就是命运凄惨的绝好代言人。
此时的我倚在一楼楼道的墙跟,看着面前这个五官端正身材颀长但是浑身肃杀的男人的背影,思绪起伏。表情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我是吓得哭都哭不出来——老天,你还好意思再折磨我么,难道我的墓志铭会是:安舟,女,1992—2013,享年21岁?
哦,不,现在墓地这么贵,我一穷二白,死不起。我惜命,没有任何问题能够大过活下去。
“姓名。”男人忽然转过身来,盯住我的眼睛。
我的心猛一跳。这个声音真好听。我居然不合时宜地在心里赞叹起来。赞叹完才意识到男人仍然在等我的答案,于是赶紧回答,“安舟。”
“唔。”他淡淡应声。“安——我妈妈说,是取得英文天使的谐音。”我小心的喘着气,没话找话地说,颇有种命悬一线的感觉,“每个人都是父母的小天使,你说对吧?哈?所以,那个……生命很宝贵的。”
“呵。”他冷笑,“这么怕死。”
他这一笑我整个心都快吓碎了。“没有,没有,那个,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什么都没看见。我不会告、告诉任何人的,我发誓。”刚说完,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那你都看见什么了?”果然,男人的眼神变得凛冽起来。
我的心里早有个小人在左右开弓狂扇自己耳光,安舟我抽不死你这个脑子少根筋的。“没、没有。我那个——”我卡壳了。
语言迟钝,脑子却开始活跃起来。
如果上天给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我绝对不会喝那么多饮料。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就是免费续杯么,我不该贪那点小便宜,如果我不喝那么多,就不会突然尿急,如果我不是突然尿急,就不会进这个小区找厕所,如果不是找不到厕所,就不会慌不择路在冬青丛里解决,如果不在冬青丛里解决,就不会恰巧看见这个男人将那个人三两下就结果了,如果不看到那个人胸口插得刀刃,我就不会惊叫出声,如果我不惊叫出声,这个男人就不会发现我,如果这个男人没有发现我,我就能安然无恙看到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天的N倍数的太阳。
可是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些饮料毁了。
多么狗血的剧情,就这么打了鸡血一样在我身上上演了。
于是我再次确定了自己是命运凄惨最佳代言人的身份,还顺带手兼任了一把史上最悲剧路人女。
或许是我沉默的时间过长,男人忽然不耐烦起来,扯过我的手腕就向外拉。
我一骇,本能的大声叫起来。二楼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承接着男人射过来的清冷目光,我硬生生把涌到舌尖的救命咽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不用看也是可怜无比,眼中也不自觉冒出泪花,“我、我……”我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在我后面加些什么。鬼使神差的,我说道,“我今天……生日……”
二楼的灯,忽地又灭了。突然的黑暗让我情不自禁一抖,泪花也终于积成泪水落了下来。我今天刚满21岁,我很年轻,我想活着,我不想死。可是现在还由得我吗?
“跟我走。”他忽然松开了我。
跟他走?不。我不知是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忽然反手拽住他的手,扑通就跪了下去,“求求你,我什么都没看见,不不不,什么都没有发生。求求你,不要杀我。”说来也怪,刚才还因害怕而结巴的我,说这段话居然无比顺畅,像是顺口拈来的台词一样熟稔。就连下跪的动作都干脆利落,仿佛带了跪的容易。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心里有多苦。
这是我生平第二次下跪。第一次,是十年前的今天,年幼的我从客厅跪行到卧室,苦苦哀求妈妈不要丢下我。丢下我,我就成孤儿了。没人要,没人疼,自生自灭。
而这一次,情况比自生自灭更严峻。不生,即灭。
仿佛过了几百年,我才听到极轻微的一声嗤响,像是冷笑声,又像是轻咳。我不敢抬头去看。他的手冰凉,居然比我的还凉。我战战兢兢的拽着,煎熬着,胡思乱想着,心因为害怕揪成一团,更凉。
不知道还要跪多久。我忽然生出这样的想法。会一直这样跪下去吗?不会吧,肯定不会的。他会饿的呀,天也会亮的呀,肯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那他会放了我吗?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穷凶极恶,会对我手下留情吗?书上说,再邪恶的人心里也住着天使,可是我要怎样,才能将他心里的天使召唤出来呢?刚才拿生日当挡箭牌,貌似一点效果都没用。也是,一个杀人犯,生死都不在意,还会在意生日吗?
越着急越害怕,越害怕越着急。心一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求求你了,不要杀我,你会有好报的。杀人一命胜造七级——哦,不是,是放人一命,放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喉咙堵得难受,泪水不断落下来,我不敢动手去擦, “你如果放了我,我会天天为你祈祷,你会长命百岁,会健康多金,会不愁吃不愁穿,会有一个最爱你的人,和你一起周游世界看山看水,还会生一个最聪明的儿子和一个最漂亮的女儿,一家人穿着亲子装浩浩荡荡的上街,让所有见到你们的人都羡慕得要死……”说到这儿,我再也忍不住,索性呜呜哭出声来。
男人一句话没说,我的哭声飘在楼道里,越来越小,细不可闻。
人都说杀人灭口,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不被灭口是说不过去的。看来今晚估计难逃一死了,却不想连个送行收尸的都没有。那个人死得那么迅速,我也会吗?
越想心越冷,万念俱灰。我还没有恋爱过,我还没有周游世界,没有看山看水,没有生儿子生女儿,我许了那么多生日愿望,而它们一个都还没实现。安舟,你真是白瞎了你这名字。没有天使的命。安茹啊,亲爱的妈妈,你的女儿就要死了,你能从你的爱情中暂时抽身回来参加我的葬礼吗?应该是不会的吧,你那么忙。
正想着,忽然被一把拽了起来,我重心不稳,摇晃了两下,赶紧扶住墙。
下午刚做的长指甲扎到我的手心,我敢怒不敢言,连呼痛都不敢,只是低头尽量小幅度地甩着手,等候发落。
却不想长久没有人说话。我终是沉不住气,偷偷抬眼去看他。正好碰上他沉沉盯住我的目光,我心里一惊,急忙挪开视线。
“跟我走。”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动。我不想死。我不想生日成忌日。
他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开。“听话就不杀你。”
我抬脚就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