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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雨入心 ...

  •   当洛寻站在南方江都郡外,他头一次失神了。一路向南,连绵的小雨没有停过,各式各样的油纸伞便成了江都的风景。这里的天昏暗灰蒙,砖瓦也昏暗灰蒙,而石板路同样是灰蒙蒙的一片蜿蜒延伸。可洛寻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不明白那种无以名状的感觉从何而来。他心底里喜欢这感受,可又惧怕,因为他一直以来心里的平静在泛起波兰。
      正在洛寻失神的当口,天空飘起了小雨,这雨来的着急,洛寻一个不防,被浇了一脸,可他仍旧安静地立在雨中,并不在意。
      可这份平静被一抹荧蓝地油纸伞搅出了片片涟漪。
      她并不言语,站在洛寻身侧静静撑着伞,她差洛寻大半个头,要踮起脚尖将油伞举得很高才将将遮住了洛寻的发髻。洛寻侧过头看着她,几乎下意识地将头低下,那姑娘终于放下踮起地脚,站稳了些。一丝凉风过鼻,洛寻似乎闻到了淡淡地墨香,还有青草味,那让他想起红棘林里错落交织的小溪。
      “你拿着吧。”油纸伞被一只细细瘦瘦的手举到了洛寻面前,他望着这只手,心中在想:“怎么世上竟有这样小的手?这手拿得动剑么?”
      姑娘见他不动,便执起他的右手,将油纸伞塞了进去,转身撑了另一把翠绿的伞,跑开去了。她头上蓝色的发带一跳一跳,渐渐消失在灰蒙的雨中。
      洛寻瞧着自己的手,那里还留着姑娘的温度,就像红棘林的小溪一般冰凉。
      他撑着伞慢慢前行,眼前的水桥细柳似乎都成了蓝色。直到小雨停歇,太阳重又挂上头顶,洛寻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从来不曾与人过多的接触,固然也不懂在迷路的时候可以问路。因此,他选用了他一贯的方式,跳上屋顶一间间找。
      终于在傍晚,他看见了目的地——石府,并在转了数圈之后,找到西边小门附近的暗号。当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早已经华灯初上。

      江都石府世代经商,累财万千,拥地无数,江都乃至江南大部分土地都在石府名下,那些农民、商人还有匠人都依附于石府而活。且石府历代当家人,都秉持"轻赋薄税、以农养商、以商助农"的原则,迫使当地官府减免赋税,在农商政之间找到平衡,这让石府覆盖的地区都进入休养生息的状态,百姓越来越富,迁徙慕名而来的平民、农商越来越多,而以江都为中心的地方也就变的更加富裕。
      这样的农商结合让石府富可敌国,但他们的宅邸却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方正的风水和同样灰蒙蒙的砖瓦地墙,每个初来乍到的人都不免有些失望。
      但这些想法,自然是不会出现在洛寻脑海中,因此当他推开石府这扇吱吱作响的小木门后,也祇是安静地等在门口。
      没多久,从旁边院子走进一个女人,锦衣华服罩身,珠凤罗钗并头,一双眼如丝如眉,饱满的天庭配上几乎完美的鹅蛋脸,让人不得不遐想,二十年前的她是何等的倾国倾城。可如今却无法让人忽视她憔悴的面容,苍白的肌肤让黑眼圈更加明显,眼角的细纹连多厚的粉都无法盖住,一双大眼如今写满戾气和疲惫,这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中年女人罢了。
      那女人见到洛寻,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我当修罗殿是多么厉害的地方,没想到做这样一笔大买卖竟然迟到了半天!"
      洛寻并不答应,只问:"人在哪?"
      那女人白了洛寻一眼,说:“当真是地狱修罗,杀人已似家常便饭了。”
      “你不用急,明日这个时辰再过来,暗里跟着我,到了书房,你在外面藏好听着,若是我说了杀他,你便杀,但若我没说,你就继续待着,绝不许动他。总之,不管杀不杀他,我都会把墨须交给你。”
      洛寻点点头,离开石府。他不明白这女人在谋划些什么,但他也并不想弄清楚,他是来杀人取剑的,别的与他无关。
      洛寻埋着头匆匆穿桥过巷,将江南的水墨山川和花红柳绿统统挡在身外。那一夜,他在客栈里平静入睡。
      第二日,洛寻在房中打坐练功直到傍晚,才收拾好出门,准备应石府之约。走到楼梯口,洛寻忽然顿住,旁边厢房里传来交谈声,他朝里面望去,正是昨日赠他油伞的姑娘。那声音他昨天听过,仿佛已经忘不了了。
      包房内,那姑娘低眉顺眼地坐在桌边,她对面却是一个神采奕奕的男子,正是掌管江东水陆两道的大氏族黄家三公子黄渊。但见他气派非凡、一身锦衣华服却少有一般纨绔子弟的轻浮之感,反而透露着浓浓的书生之气。然而一双眼精光四射,显是武功卓绝,望着人的时候却又熠熠生辉、柔光似水,很难让人不心动。
      “黄世兄,上一次见你,青螺还只有八岁。那时你总带着家姐玩耍,我偶尔跟去,瞧见你们两个时时刻刻欢天喜地的,总想着,若是你做了我姐夫,那可是姐姐开心,我也高兴呢。”
      洛寻心内寻思着,原来她叫青螺,这名字真是奇怪。
      “青螺可是在怪我,小时候只顾着同你姐姐玩,总是忘了你?”那位黄公子的笑容简直如沐春风,可那双眼丝毫无波澜,而他也并不想隐藏自己极不和谐的假笑。
      “哈哈哈哈,我这九年未见的石小妹妹,看来醋性不小啊。待我俩成了亲,哥哥定会带你到处好好玩耍,只带你一人,可好?”
      “黄世兄说笑了,在青螺心里,一直当您是姐夫呢,我与姐姐感情甚笃,自然也是同样尊敬你的。”
      “哈哈哈,若是青螺妹妹再这般口是心非,哥哥我可就不客气了。”
      石青螺却正轻咬嘴唇,默不作声,心中默默盘算。室内一时安静下来,不多久,青螺忽然开口道:
      “虽说在江都郡,人人皆道石府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可别人不知,我们总是知道的。石家还是靠着你们黄家的水路和陆路渠道才能将生意做大。”
      “青螺妹妹不必过谦,你父亲实在是生意奇才,我们黄石两家不过互惠互利罢了。”
      “你愿意娶我,不也正想亲上加亲,让我们黄石两家的生意从江东扩展出去么。”
      “呵,青螺妹妹何必如此多心,虽说小时候,你我接触不多,可女大十八变,我也不再是少年人,咱们俩才貌相当、门当户对,这亲事,哥哥我可是极其满意。”
      石青螺盯着黄渊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如同不透风的牛皮纸,捅都捅不破。她原本平静的脸色也渐渐现出一些愠色。
      “世人道你是寄情山水的温润君子,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若是你想通过同我成亲靠上石家这棵大树,最终抢回被你兄弟把空的水陆两道,那你就太不聪明了。”石青螺再不拐弯抹角,直视着黄渊的眼睛振振有词。
      黄渊面不改色,但心中微微讶异,若说是他黄渊多年的知己看出这些不足为奇,可这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与自己也不过是年少时有过几面之缘,竟能洞悉这些,果真不简单。
      石青螺并不理会黄渊的毫无反应,继续说:“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在石家不过是个私生女罢了,娶了我根本帮不到你分毫。相信你不笨,也该知道娶我姐姐才是真正的抓住了石家。我如何也不明白,你为什么定要执着于我?”
      黄渊轻笑了一声说:“你说的是好主意,但却未必是最好的。本来这婚事并不着急,只是……前几日,你母亲亲来我府上同我父亲……相谈甚欢。”
      “你说什么?!我娘亲……”石青螺满脸震惊,可不多时便安静下来,呆呆坐着。
      “这婚事不定也定了,青螺妹妹就安安心心在家等着嫁入我黄家吧。”黄渊瞧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石青螺,翩然离去。
      黄渊前脚刚走,就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眉目间倒是和石青螺有几分相像。她正是石青螺同父异母的姐姐。
      她甫一进屋就给了石青螺一巴掌,怒骂道:“贱人,和你娘一样都是贱胚子,你娘年轻的时候勾引我爹,年老色衰了还不忘勾引黄伯伯,而你更是勾引我黄渊哥哥!我告诉你,你和你狐媚子娘不过是我爹养在家里的下人,我们家狗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话还没讲完,这女人又抬手要打人。石青螺忽然一挡,随即反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腕,顺势起身,另一手“啪”一下也给了她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转身便走。
      倒在地上的人瞬间大哭起来,屋外的丫鬟匆匆进了屋,忙不迭地将她扶起。洛寻有些发愣,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
      但是此时更让他不明白的是,他竟然在尾随石青螺。起初,她走得虎虎生风,可一拐进巷子里便立刻没了气势,耷拉着肩膀,脚步虚浮。洛寻跟着她穿街过巷,也不知走了多久,天空终于下起了雨。
      这是洛寻生平见过最大的雨,河边的细柳几欲折断,泥土被打得飞溅。而石青螺却停下脚步抬头痴痴望着倾盆而下的大雨。
      雨滴纷纷扬扬落在她脸上,顷刻间又裂开滑走。洛寻慢慢走向她,她似乎在笑,却忽然一下蹲在了地上,将头埋在膝盖里,大雨在她背上砸出了一圈迷蒙的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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