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年》仙都山鹿

9、落心雨

　　雨缝间，传来一阵阵似有若無的嗚咽，那声响似哭非哭，就像被捏碎在掌心裡的聲音。洛尋停在她幾尺之遙，感受著他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像一根根尖刺扎進肉里一般疼得徹徹底底、密密麻麻。
　　他慢慢靠近石青螺，撐開昨天她送他的那把藍色油傘，遮在了她頭頂。

　　石青螺早知道，這門婚事推不掉，才想著乾脆直接同黃淵談。可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親生母親竟然就是將自己賤賣的人。
　　她看著天空，看著那裡掉落的雨滴，她多希望自己就這樣被雨淋死，不用面對成天把“雜種”“賤人”掛在嘴邊的哥哥姐姐，更不用面對為了愛情連親生女兒都能出賣的母親。
　　她不知道自己離開那家客棧有多遠，此時，卻已經精疲力盡了。她頹然的蹲在地上，冷、痛，這時才漸漸有感覺，她終於哭了出來。只是，她竟發覺哭是那麼難。
　　每當想哭的時候，她總想起小時候，被二姐推入河中，救上來的第二天就開始發燒，她渾身滾燙，可卻仍舊感到寒涼刺骨，渾身無力，從內到外都在痛。
　　夜裡哭著醒來，不住的大喊著“娘親”，過了許久，她娘親才睡眼惺忪地踱步過來，見到了青螺卻並不靠近，只冷冷地說：“不過發燒而已，哭什麼，要哭也別出聲，吵了別人睡覺，他們更要記恨你。”
　　石青螺瞬間就不哭了，她怕那些人更變本加厲地欺負她。她娘親見她不哭了，便返身回房，剛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卻不回身，只淡淡說：“你該知道咱們在這裡是什麼境遇，你又是個賠錢貨，平時就少給我惹麻煩，乖巧一些。唉，若你是個男孩子，定能得你爹爹歡喜，他興許就能一直在我身邊了……”
　　自那以後，她真的再也不哭了，因為她發覺，一個人能哭，是因為他有恃無恐，他內心裡知道總有人會在乎他的淚。可青螺卻沒有，她知道沒有人會在乎她為什麼哭，所以她寧願不哭。
　　可此時此刻，也許是雨太大，打在她身上讓她疼了；也許是風太大，冷的她瑟瑟發抖了，總之，她眼前有些霧氣，她將自己的臉埋在膝蓋裡，她不希望任何人看到她哭。
　　雨忽然間停了，石青螺也漸漸平靜。一抬頭卻看見眼前的地上仍舊被雨淋著，她疑惑地抬起頭，才發現原來自己頭上多了把傘，她迴過頭順著那條抓住傘的胳膊，看到了一張寫滿疑惑和探究的臉，她覺得這人有些面熟，可總也想不起來。
　　洛尋看著終於清清楚楚看清了這張臉，卻與方才客棧裡不大相像。彼時，她濃妝艷抹，現在卻因著這場大雨繁華盡去，露出清麗絕倫的眼眸，眼珠竟成淡褐色，一雙眉濃淡有致，恰遠山芙蓉，脣瓣如花，只是如今卻無絲毫血色，連同蒼白的面色一起更顯清憐，但卻絲毫不損傾城容色。
　　洛尋從來不知道“美”是如何，可看著石青螺，他想：“也許這就是世人所說的‘美’吧。”
　　石青螺恍恍惚惚地望著眼前之人，無論如何都記不起來，她想站起來將打傘的人瞧瞧清楚，可蹲了太久又哭至力竭，腿還未站直就又倒了下去。
　　洛尋本能的伸手一扶，轉瞬間石青螺竟已被擁在他懷裡。洛尋渾身一滯，如觸了熱油一般飛快放開了手，石青螺又重重跌回地上。
　　石青螺還未反應過來，洛尋將那把藍色的油傘丟在她身邊，急急離去了。
　　石青螺撿起傘端詳了半天，終於想起那人是誰了。

　　即便一路疾馳，洛尋仍是被淋得渾身濕透，可這冰涼刺骨的雨也終於將他打醒。他用力甩了甩頭，伸手推開了石府的邊門。
　　那裡，昨日逡氯A服的女人，此時正一身素白衣裙倚在廊下安靜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