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年》仙都山鹿

6、红棘无叹

　　徐不悟这一夜睡的昏昏沉沉极不舒坦，早上醒来，发现洛寻竟在冰冢外待了一夜。
　　“我竟不知，你何时与他有这么深的交情了？”
　　洛寻好似刚从梦里醒来，双眼朦胧，自言自语：“我不懂……”
　　徐不悟不解他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呢？走吧，三日内得赶回修罗殿。”
　　其实不用三日，以他们的脚程，一日一夜，便已来到无叹谷。
　　这不过是个平常的地方，与大多数山谷一样树木丰沛、鸟鸣兽啸。樵夫不过上去砍些柴，但一进去，总也下不了手砍断那些树枝，好像四面八方都传来阵阵哭喊在叫嚣着自己的残忍。游人们不过将将路过，但总觉得这里异常烦闷，似乎生活中所有的悲伤都一下子被倒进心里，恨不得赶快离开这里。
　　经常有人闯入无叹谷，可总被莫名烦躁不安的念头逼着自己出谷，而一旦出去了，却总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走过这一段路程，最后全当这里的风景无甚稀奇而将这段离奇的体验抛诸脑后。
　　无叹谷就像被下了诅咒一样，给所有经过的人都种下魔障。但其实，这不过是因为谷内的阵法以及一些乱人心智的花馨树香罢了，但两者结合的后果便是，内功修为越强的人，越容易被迷惑，若硬要在谷中强留，总逃不了走火入魔。
　　但徐不悟和洛寻两人正悠哉地走在无叹谷的山路上，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那全是因为修罗殿给每个人种下的蛊虫除了便于控制之外，还抵御了谷内乱人心智的气味。
　　出了谷便是两头对称的巨大瀑布，白绸般的水帘似从云彩里被人扯了下来，迢迢遥遥覆了山，盖了石，最后全都倾泻进山底的巨潭中。
　　那巨潭名曰双幕潭，虽名潭，却似海，一棵活了四百年、高耸入云的银杏树在水潭边也不过似女子眸下的一颗痣，增了点滴美艳罢了。
　　无叹谷和双幕潭唇齿相依，方圆百里内，花草鱼虫应有尽有，还有许多世间罕见的药草花卉。但甚少有人知晓，这两个巨大的山谷和水潭其实并非天作而是人力。
　　三百年前，这里没有无叹谷，而似城镇一般大的双幕潭也不过还是个小水洼，更别提入云的瀑布了。
　　但当时的水潭边上是一座巨山，唤作红棘山，人迹罕至，草木丰茂、树林繁盛，因此，修罗殿的祖师们便在这座山上住下，避世练功。
　　他们从红棘山一路练功练到水潭边，破土碎石，久而久之，水潭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而潭边的土越堆越高，渐渐和旁边的红棘山联成一体，更将红棘山上的水引到了水潭中，便形成了将整个巨潭包围的山谷瀑布之貌。
　　而那也已经过了百年，彼时，修罗殿早已震慑武林，他们便离开红棘山，在巨潭山谷后的繁茂树林中住了下来，又在无叹谷内种遍迷惑人心的花草树木，设好阵法，并将巨潭边通往树林的道路全部震塌，用土石填满，如此一来，便形成了修罗殿。
　　要从无叹谷穿过双幕潭到对面去，除非划船或者游过去，洛徐二人无疑选择了最方便的方式——踏水而飞。一般的武林高手，用内力飞过这样一片似海大潭的少之又少，即使飞过了，少说也要花费半个时辰，上岸后，人早已疲惫不堪。而修罗殿的人，常年出入只能走这里的双幕潭，早已习惯，因此，当徐不悟和洛寻不知第几次踏过这片水的时候，徐不悟还在洛寻身边唠叨：
　　“这次回去，你就安心在殿里待着吧。别的事儿，莫战会替你做，修罗蛊也要在继任仪式前一个月才能开始制作，这段时间估计还会有几个生死檄要发，你也都别管了，好好修炼。……”
　　红棘林里的树木茂密又粗壮,错落有致的林木缝隙间,竟能看到许多奇特的房子。几步之远的那座，像球一样被三棵树的树杆包裹起来；而它旁边的那座却又像被大手捏坏了的馒头一样委委屈屈地被几棵大树夹在中间；几步开外又是一座吊在空中的房子，风一过，便不住地摇晃，可里面的人竟然在安然无恙地看书。
　　骆寻和徐不悟沿着红棘林的小路一路疾走。说是一条路不过是经年累月被无数人踩踏成了结实的土石,再长不出草。小路两旁的树默默站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名字,也没人关心。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片被茂密大树包围着的小草坪边上，这里莫名显得极其空旷。因为只在草坪的中间造着一间寻常的木屋。
　　两人飞速进了屋，朝坐在桌边上正在抿茶的人行了跪拜之礼，然后就安静地等着。那正在喝茶的人就是修罗殿的王，人称“主上”的那位修罗王。
　　他放下茶杯漠然开口说：“三个月后继位。天地玄黄四人，想留就留着；不想，退回原职即可。下去吧。”
　　洛寻还在发呆的档口，徐不悟拉着洛寻离开了修罗王的房间。
　　“姓洛的，你自打去了趟叶城怎么开始学会晃神了！主上既然正式下令，打今天起，你就回红棘山里呆着去。”
　　洛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突然一个转身，又冲回了房内。留下徐不悟一头雾水。
　　“师傅，还有五年的时间，为什么现在就要走？”洛寻望着他的师傅，那张面容，十几年来似乎从未变过，连淡漠和疏离都和十七年前初见时一模一样。
　　修罗王并不惊讶去而复返的洛寻问起他这个问题，因为天侍湛由也问过，但他并没有回答，别人以为这是身为修罗王的“不可说”，然而他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独步天下的修罗王，在他面前，人们都战战兢兢、永远不会抬起头。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的名字、 年纪，却被赋予了“修罗王”这个身份。二十五年的岁月竟然像从来不曾流逝，从漫长的黑暗中醒来的那一天和今天也没什么区别。
　　几十年来他一直过得很平静，那份绝对的平静，就像沉在双幕湖中的石头，哪怕几百年来湖底的鱼儿都更迭了上百代，它都不曾有过丝毫的变化。无叹谷里的岁月与他而言就是停止的世界，而他毕竟不是石头，他每次离开无叹谷，来到外面世界，那里又会有很多让他不理解的东西。
　　人们会将嘴角扯起，眼睛眯成半个鹅卵石的光滑边缘；他们也会从眼里淌出水来，有的人淌得像无叹谷里的万丈瀑布，有的却像红棘林里清早的露水；男人会对一些女人趋之若鹜，女人会对一些男人交口称赞，人说那叫美，这叫俊，不过在修罗王眼里，显然并没有什么区别。
　　修罗王记得蛊房里那人说过“我的蛊只有历代继承修罗王的人才有资格服用。虽然这会让你忘记一切，无情无欲，可也只有这样你才会成为天下间最厉害的人，武艺卓绝、没有任何人或事能伤到你，只有这样，你才配做我们修罗殿的王。”
　　他做到了，二十年来，他从没败过，遇过最厉害的人，他也不过用了八成功力。他成了天下第一，可天地依旧如故，他越来越困惑，有时似乎明白了，可突然间就一片空白，一切的不解又回到了原点。
　　他想解惑，他想改变。改变什么？他也不知道，也许是心里的平静。这些，修罗王自然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看着长大的洛寻，可现下他却想对这个徒儿说些什么。
　　“你想做修罗王么？”
　　洛寻一愣：“这……，徒儿听师傅的意见。”
　　“意见……”修罗状似思考了一会，又说：“也许二十五年来，我从来不曾有过意见。”
　　洛寻很莫名，他师傅竟然愿意主动与他说话。
　　“师傅，徒儿不懂。”
　　“我也不懂，这就是我为什么离开。”
　　洛寻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了秦楼给他的那些忠告。他顿时有些泄气。
　　“师傅，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今晚。”
　　“师傅可否等徒儿十天？有件东西，徒儿想去找来送给师傅，当作……当作饯别礼。”
　　修罗王看着洛寻的脸庞，突然发觉，自己的二十五年至少还有洛寻的长大告诉他，时间还在走。一个字便轻轻地脱口而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