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秦楼 ...
-
洛寻和徐不悟回到了叶城,在孤叶楼里住下。其实以他们的功力和脚程,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可以穿过沙漠离开叶城地带,根本犯不着住店,可这次两人却同时在孤叶楼前停下了。
客栈里大夫出出进进,皆是一脸惶恐,掌柜的胡乱地打着算盘,眼睛时不时往楼上瞟去,客栈里其他人也很默契的保持沉默,吃饭住店都来去匆匆。
后院传来阵阵凉气,那里原是用来放马匹、货物的空地,如今却摆上了一座大冰屋,很多伙计搬运着大小冰块为那座冰屋填补被烈日晒出的缺口。洛徐两人都在后院门口止步不前,驻足良久,连一向咋咋呼呼的徐不悟也默不作声。两人这一站,就站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直到晚风袭来,带来丝丝凉意,洛寻才低沉着声音说:“上去吧。”
小二把茶摆上了桌就急急忙忙出了房,他总觉得,虽然里面那两人并没做什么,但就是不自主地让人害怕。洛寻和徐不悟相对无言,房间对面不断传来大夫被训斥的声音。他们静坐良久,各自沉思。
“其实,你走那天湛由又贴了一张生死檄出来……是赵铎,这里几日下来,也不知埋尸在哪儿了吧。”
“原因?”洛寻终于开口问道。
徐不悟放下喝了一半的茶,走到窗边望着那座冰冢:“喏,跟他一样。不过那女人可不是个东西,诱得赵铎为她背叛了修罗殿,却又不要他了。说起来,秦楼至少摊上了个有情有义的主……”
徐不悟滔滔不绝,可洛寻并不想听赵铎的事,更不想听秦楼的事,因为那两个字会让他的内息再次堵在心口,又无从下手。
徐不悟见洛寻心不在焉,扁了扁嘴,忽然一拍脑袋,说:“对了,我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儿。主上要你回大殿,估计就在这几天了。”徐不悟渐渐压低了声音。
洛寻的表情也越发凝重了起来:“可是,师傅他……”
“你还是做好准备吧,主上的决定没人敢有异议,即便有,你觉得主上会解释吗?”
月挂树梢,洛寻独自来到秦楼的冰冢前,望着唇边挂笑的苍白面孔,心中满满是前所未有的不解。
洛寻记得秦楼出逃几个月,终于被抓回来的那天,他被软禁在自己房中,外面修罗四使分别守住了四个方位。洛寻得令废去秦楼的武功,然后将他逐出修罗殿,三日后发生死檄昭告天下,而这也昭示着他的死亡。可如今,秦楼只是静静地坐在房中,似乎这不过是红棘林中又一个平凡的夜晚。
秦楼见了洛寻也不动弹,只是一边笑着,向后仰头躺倒在地:“洛寻啊洛寻,果真是你来。”
洛寻看着这个浑身都似松散了一般的人,再没有昔日的武者之风。
秦楼笑够了,又静静地问道:“觉不觉得,在这红棘林,根本不曾有过时间。”
眼前的秦楼似乎完全变了样,话多了,人轻了。洛寻不知道他在外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可此时此刻,他所能感觉到的不是恐慌,竟然都是安逸。秦楼忽然问:“洛寻,你今年多大了?”
洛寻满脸迷茫,却仍旧回答:“二十有二。”
“哈哈哈哈,”秦楼忽然跳起来拍着洛寻的肩膀,大声道,“你得叫我哥哥,我比你大两岁。兄弟,来,这是我在殿外带回来的梨花春,今儿就和你分了它。”
秦楼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大水囊,盖子一拔,顿时酒味四溢。秦楼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随即递给了洛寻。洛寻却不接,只是望着望着水囊,又望望秦楼,脸上地迷茫更甚。
“不要?哈哈哈,总有一天你会爱上这东西。不过可惜了,世间美酒,我却唯独尝过这梨花春。”秦楼每灌几口酒就被呛得咳嗽几声,可他仍是不住地喝。
“起初,我很不爱喝这东西,可莞儿喜欢它甜甜的味儿,她自小在边关长大,看到的都是险山恶水,自打我们去了江南,她看遍了‘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就再不愿走。还迷上了梨花酿的酒,她总跟我说,要在梨花树下嫁给我,还说要将梨花春当水喝,喝上一辈子。那时候我笑话她异想天开,可现在才知道‘一辈子’是多么踏实、却又绝望的话。”
屋瑞安静了很久,洛寻看着秦楼的脸慢慢变得遥远,眼里渐渐泛起了光晕,他忍不住冲口问道:“为什么?”
秦楼握着酒囊,眯着眼,似是睡着了。可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开口:“为什么?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爱喝梨花春?或是为什么爱上了莞儿?还是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跟你说这些?”
其实洛寻也不清楚自己要问什么,只是他心中不解太多,最终却只挤出了一句“为什么”。
秦楼望着窗外射来的一束月光,皎洁又纯粹,他伸出手试着抓住那束光,面上现出浅浅的微笑。
“你不必疑惑,很多问题不需要答案,由着自己的心便是了。”
洛寻仍是一脸的淡漠,他看见那束细腻的月光下秦楼苍白而有力的双手,似乎那里有着他所有问题的回答。
“呵,我不想你明白,因为你在修罗殿;可我又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明白。因为我们都是人呐,人!”
洛寻在秦楼直视自己的眼光里看到了巨大的痛,可那份痛却突然变成了戏谑:“哈,我忘了,你是下任修罗王,那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了。哈哈哈哈……”
秦楼闭上眼将自己置于月光下,洛寻闻着满室的酒味,竟开始觉得这味道有些诱人。他再不看月光下秦楼莹白的脸,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清早,洛寻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废了秦楼的毕生武学。离开的时候,秦楼连路也走不稳,面色苍白,满头冷汗,洛寻扶着他慢慢向无叹谷外走去。
尽管虚弱,秦楼的精神却很好,一路上说个不停:“以前走路从来不曾踩全地面,如今踩全了,这感觉还真是踏实。原先莞儿还总是抱怨我走路无声无息,会吓着她,不过如今要吓她,可得费一番工夫了。”
“去叶城骑马需要四天,真该让你给我备上些梨花春,哈哈,还是不必了,我要尝尝其他世间美酒,看看是不是都似梨花春一样又甜又腻……”
洛寻忽然停下脚步,仍旧问了那句他自己也无法说清楚的"为什么?"
秦楼慢慢收起了笑容:“洛寻,你一直悟性很高,所以这些事你很快就会懂,可懂了又能如何?我不能叫你走我的路。”
“再过几年你便再不是洛寻了,懂了只会让你痛苦,不若安安稳稳地等到修罗重生,那时候你会无爱无恨、不念不想,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好的活法。”
洛寻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却又平添了更多的疑惑。半个时辰后,两人到了无叹谷外。
秦楼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他一身青白的绸衣,发丝有些凌乱,面目憔悴,眼窝深陷,但眉间眼内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一脸轻松。
秦楼静静望着眼前的绿草平川,似乎和这天地融为一体。洛寻看着天地间的秦楼,也看着秦楼眼中的天地,有些事似乎明白了。良久,秦楼回头对洛寻说:“就到这儿吧。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半晌,洛寻点头。
“我会去见菀儿,她是我唯一想见的人……如果,我再没有几天可活的话。可我也许撑不到见她,”秦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洛寻,“她身上有我的血萤石,把这封信交给她,还有,保住她的命。……谢谢,朋友。"
秦楼走了,慢慢地、缓缓地往平原的远处走去。挺拔的身影,蹒跚的脚步,从未离开过脸颊的笑容,仿佛之前认识了十几年的秦楼不过是一个幻影,而这两天见到的秦楼,却让洛寻如堕迷宫,看不清、想不明,也忘不掉。
洛寻只记得那日,他在秦楼的屋里对着这封信发呆了良久,月光下满是扑鼻酒香,他拿着秦楼留在地上的半囊酒喝了一夜,只觉得这东西不过闻着香,喝起来却直辣的人五脏俱损般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