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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沙寄念(三) ...

  •   “听说没,那个秦楼是修罗殿的人,还在十天前修罗殿贴出的生死檄上出现过!”
      “啧啧。。。难怪那么个死法了。”
      “哎?怎么回事儿,修罗殿是啥,生死檄又怎么回事儿?”。
      “这可说来话长了,修罗殿可是武林中□□白道都不敢惹的主儿。为什么?没别的,就因为他们的武功实在是太高了,修罗殿里最差的人也能轻易把上百人的江湖门派一锅端了。”
      “如此说来,那男人岂不是拥有绝世神功,怎生轻易就死在不过刮了半日的风沙里了?”
      “因为他那时候已经是个武功全失的废人了,还被修罗殿的仇家一个个找上门,这秦楼在武功被废之后,还活到昨日,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这又是为何?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江湖上有谁有本事废掉修罗殿人的武功?”
      “这,在座的若不是武林中人,也难怪有所不知了,修罗殿的人虽则武艺高强,但有一利就有一弊,他们的殿规极其严厉,若违反了,就是废去全身武功的惩罚。而这秦楼犯得又是修罗殿的大忌——动情。”
      “哗!这就奇了,他们难不成是和尚的远亲,竟然不让男欢女爱了?”
      “非也非也,对于修罗殿来说,武林纷争他们没兴趣,金银财宝他们不屑一顾,只有武学上的造诣是他们毕生的追求。但他们自创派以来就禁止门下人动情,因为只有无欲无求、无情无念的人才能进入武学修为的最高境界。秦楼跟陆家小姐好上了,便是荒废了武学,修罗殿就派人废了他武功,再用修罗殿一纸生死檄昭告天下,却不杀他,只因为不必他们动手,修罗殿的仇家就会把他碎尸万段了。”
      “可是,他废了人家武功,却不杀他,难道不怕那人用修罗殿的秘密来换取自己活命么?”
      “呵,他们可不怕这个。修罗殿的每个人都会服下一种蛊,一来便于控制,二来,这种蛊能和人心相连,让他们无法说出任何修罗殿的秘密。”
      “难怪,这几百年来,咱们对修罗殿还是知之甚少。可是这次"修罗猎杀",江湖上都传开了,比以往任何一次规模都大,听说有几十个帮派在追杀他,甚至连朝廷也在其中。这秦楼到底有什么值得武林中人倾巢而出?”
      “你们可知道,修罗殿有天地玄黄四大侍臣,以及几十位门下之人,虽然这数量比之任何门派都少得可怜,可人家以一当百。在修罗殿,除了修罗王便是天地玄黄四侍臣最为厉害。往年修罗殿的生死檄上不过是一些小喽啰,唯独这次,废的是地侍的武功,便是秦楼。他可是仅次于修罗王和天侍的殿内第三人。如此重量的人物,怎会不引得恨修罗殿牙痒的人群起而攻之?”
      “可是,这说不通啊。修罗殿如果只练武功不理世事,又哪儿来的仇家?”
      “问得好,修罗殿自百年前出现江湖就以嗜武成狂为名,起初他们到处掠夺武功秘籍,寻找武林奇才,百年下来,变成了无敌于天下的修罗殿,于是开始有人雇他们杀人、灭派、甚至复国,他们便以各种武学秘籍、稀世兵器作为酬劳接下这些雇佣。有江洋大盗死在他们手上,也有一生行善之人毙命于他们掌下,这年年月月的杀戮积累下来,他们的仇家遍布天下,只不过忌惮于他们的实力,不敢报仇,也因为找不到他们的老巢而无法报仇。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武功尽失的修罗殿人,他们怎么会不赶尽杀绝?”
      孙孚行商走了大江南北,也曾多次听过修罗殿的名字,不曾想那天沙漠里满脸血污的男人就是修罗殿的地侍,“哎,一条人命啊。”
      “孙老板叹什么气?人都已经就回来了。”老令得空又凑到孙孚身边聊起天来。
      “天人永隔,怎么能不叹这口气。哎……”孙固坐在角落的窗边,神色憔悴,显得疲惫又哀伤。
      “孙老板,你这般感情用事可做不成大买卖啊。”尽管这样说,可老令的语气中也满是惋惜。
      孙孚抬头望着陆莞的房间,低声道:“只是不知道,秦楼的尸身却又在哪里?”

      几天后,孤叶楼就人去楼空了,做买卖的人又重新上路,孙孚也启程返家。旺季一过,客栈立时清静了许多。郑雄带着陆广的小队也离开叶城回了边城,只留下陆广和郑啸在客栈照顾陆莞。
      大夫每天来了走,走了又来,虽然救回了命,可陆莞总也不醒。陆广陪在旁边悉心照顾,整日闷声不语。郑啸看着陆莞平和却苍白的脸,心中一直在隐隐作痛。
      他记得小时候在将军府,陆莞才七岁,也不知她从哪里扯了块大红绸将自己一包就拉着他,跪在花园里的一棵杏花树下拜起了天地。一拜二拜三拜,丝毫不马虎。当时漫天白雪,纷纷扬扬,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像极了星空,又粘在她眼眉间,雾气从生,似是泪眼婆娑。他的手掌包着陆莞冰凉的小拳头,仿佛十岁的自己就能撑起天地。”
      很多年后,他问:“你七岁那年,我们拜天地时候,你怎么选了株杏树?”她偏头想了想,只说:“拜天地?杏树?我不记得了。”他唯有苦笑。他明白,这时的她心中已有了他人。
      郑啸只见过秦楼一次。那是陆广为陆莞指婚后的两个月。在那之前,他从没见过陆莞那么坚持,甚至不惜与陆广吵架、比武,也不愿嫁去京城。陆广关了陆莞很多次,可聪敏如她,每次都能逃出来。
      还记得几个月前春末夏初,陆莞又一次逃了出来,却没像往常一样去陆广那儿示威,反而拉上郑啸逃出了府外。
      “莞儿,出府做什么?”郑啸那时刚从关外回来,睡得混天暗地,此时还在半梦将醒之间。
      “啸哥哥,你是个好哥哥对吧?”陆莞捧起郑啸还在揉眼睛的手抵在下巴上,用那双灿若河汉的眸子盈盈地望着他,“我也是你的好妹妹,对吧?”郑啸有些飘然,手上的感觉柔柔的,却隐隐有些不安。
      “啸哥哥,秦楼来这儿找我了,我想见他,你帮帮我。”陆莞的眼眸还是那么明媚如春,可郑啸却觉得心在结冰:“秦楼?那个秦楼!”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和难过,可陆莞就像没看到一般从腰间拿出一块血红的萤石,宝贝一样捧在手心,细细的摩挲着石头的纹路,唇边的笑意渐渐放大。
      “这是我前天收到的,他已经在城里了,我想去见他。”陆菀像融雪的阳光一般耀眼,而郑啸只觉得心中被放了一把火,面上却越发冷若冰霜。
      “你以为我会瞒着将军带你去见他吗?”郑啸怒气冲天,甩开了陆莞的手。
      “难道你希望爹为了加官进爵把我嫁到京城去?”陆莞这才收起笑颜,沈静地回问。可就是这样一句质问却让他无言以对。
      他曾想向将军提亲,可就在前一晚,陆莞告诉他,她有了心上人。他退却了,心痛了,也不知道之后几天自己是怎么过的,接着又传来陆广已经在京城为陆莞指婚的消息,对方是屡建战功的大官之子。一个是有名有望的,一个是陆莞喜欢的,他明白自己再没有可能。
      郑啸只能垂下头,等这份绝望慢慢深入骨髓,牙间挤出几个字:“菀儿,你料定我绝不会拒绝你任何事,对么?”
      陆莞仍旧那么沈静,只是握紧了抓着萤石的手,泛白的指节同她的颜色一样苍白。
      那块萤石并没有任何暗号,陆莞说:“只要我能离开将军府到城里,秦楼就能找到我。”于是两人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林子里、湖边乱逛,还要躲避一波又一波追兵。
      终于在傍晚,他见到了秦楼。
      那不过是个白色的身影从身边掠过,而陆莞却已经不见了。郑啸找遍了整座城,才在城郊湖边见到他们——一个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

      从梦里醒来,郑啸眼前还是那抹一粉一白的模糊背影,像是融在了一起的色彩,竟与窗外渐升的日光、漂浮的云彩有些相似。他颇感烦躁,便起身向陆莞的房间走去。
      可还没进门,他就发现不对,房里竟然只有一个急促的呼吸,他推门而入,戒备四周,只看到陆广倒在地上僵直不动,喘着粗气。郑啸立即上前解穴:“将军,怎......”
      “快……快把她追回来,她又去沙漠了。”

      漫漫黄沙在眼前铺展,细腻的线条在身后消失,那种黄色映着日光回到眼中尽是惊心动魄。刚被肆虐过的沙漠竟然想新生儿一样安详、美丽。可是洛寻却对这些视若无睹,他只是不停地走。
      远处渐渐有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变得清晰,待洛寻走进正看见一个人在一下一下缓慢又执着地挖着沙子。这是个女人,长发飘散,面目苍白,一身白衣,竟像是从阴间爬出来一般。沙子在她指尖划过又流走,身前始终无法形成一个沙坑,她面上泪痕满布,可表情如同石雕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一抹血红色滑出了她的腰间,那是一块萤石,落在沙上折射出动人却寒冷的光线。
      洛寻捡起那块萤石端详了一下,便收进衣内。随后一掌打在沙上,脚下沙地立时凹陷下去露出了沙下的景象——成堆的白骨和破旧的衣服。他往里头扫了一眼便不再看,又在那女子身边的沙地上打出一掌,那里也凹陷下去,她顺势滑下去翻看着里面的白骨和旧衣,却最终失望地爬出来。
      他两人就像事先约好一般一个打沙,一个翻找,终于在几里外,几十个沙坑后,听见女子嘤嘤的哭泣,口中像是胡言乱语一般不知在说些什么。

      陆莞环着秦楼的后背,吃力地把他抱起来,又拉过他的一只手臂搁在自己肩上,挣扎着架起他来,可不管她怎么用力,秦楼的身体仍旧如灌了铅的木偶一般,随意耷拉在沙上。陆莞的眼泪洒在秦楼的衣襟上,立刻被日头化作了一阵烟,她再没力气,颓然坐在沙坑里,身边围绕着凌乱的白骨,就像堕入阎王殿。她紧紧抱着秦楼,似是一同死去了一样。
      洛寻望着眼前一白一红的雕塑,只觉得体内的真气在做乱,因为它们都堵在了喉头、心口,怎么调理内息都没有用。他以为自己也许生病了,可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病,只是一种不能治的痛。
      太阳早已升至头顶,那两人却一直没有动过,洛寻知道再不走就要误了自己的事,从怀中将那块萤石并一封仔细包扎的信件掏出来走上前。
      可是陆莞早已经坐着晕过去了,气息渐渐似有若无。洛寻立刻给她服下一粒伤药,带她出了沙坑运气治疗。没一会,陆莞慢慢睁眼,看见眼前一个和秦楼极像的轮廓,一瞬间眼中迸发出光彩,可终究还是暗淡下去,那眼光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留下了一副空壳。
      洛寻从沙坑中抱出了秦楼的尸首,又另一手扛起无知无觉的陆莞往叶城飞奔而去。半炷香之后,洛寻远远看见了一个身影,他毫无目的地在沙地里乱转,大喊“莞儿!莞儿!……”。
      洛寻静静将两人放下,把信和萤石塞入陆莞手中,便施展步伐,远远地离开了去。

      郑啸心急如焚,陆莞才刚刚清醒就又不要命地跑回沙漠,只怕前几日在鬼门关拉了她回来,今日却又再次失去她了。他沿着几日前救寻陆菀的路线找了半日,却没有丝毫发现,到了日头最毒的时候,他却猛然看见远处一个人影,正是陆莞。他立刻奔过去,却看见陆莞躺在秦楼身边,徒睁着双眼明明在看着天空却又像什么也看不见。
      “莞儿,莞儿……”,郑啸一遍遍地呼唤着陆莞的名字。“莞儿,乖,我来了,我带你回去”,他小心翼翼地拍掉陆莞身上的沙粒,轻轻抱她起来转身便走。陆莞却忽然颤抖着手抓住郑啸的衣襟,从喉咙里嘶哑地扯出几个字:“秦楼……秦楼……”。郑啸浑身一顿,悲从中来,居然哽咽了起来:“好,好,我带你们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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