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年》仙都山鹿

2、风沙寄念（二）

　　孙孚叹了口气，便噤声不再言语。此时客栈大厅不过还剩下陆广、郑雄父子和掌柜几人。气氛本就凝重，而孙孚的沉默更加显得窗外的风沙如同嗜人的炼狱，让人噬心般难受。
　　陆广立在楼梯边，原本刚毅得毫无一丝破绽的面孔，此时早已堆满了绝望，久经沙场练就的挺直腰板也颓然地垮塌，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唯有一双腿还在硬生生地挺着，直直地矗在原地，口中却喃喃道："莞儿，莞儿。。。"
　　郑雄沉着一张脸，将一瞬之间似乎老了几十岁的陆广扶回了客房。
　　一直候在一旁的郑啸深吸一口气，踏着僵硬的步子来到孙孚边上问到："孙老板，敢问您能否画个地图，或至少指个方位出来，等风沙一停，我们就会去找。"
　　孙孚见他红着双眼，硬是忍着不让自己掉泪，心中又是一阵难受。"小兄弟，老孙头我说句实话，沙漠本就是瞬息万变的，这样一场大沙暴以后那里一定又是另一番景象。不过，小伙子，你放心，我会把我记得的全部都告诉你，也算是点儿线索吧！

　　月上中天，人们都在呼啸声中睡下，郑雄陪着陆广在楼上歇息。掌柜老令正准备把最后一张凳子收起来，可是他抚着凳腿犹豫了半天，还是将它重新放好，重重地坐了下来。对他来说，没什么比赚钱重要，但起初他刚接管孤叶楼的时候，并不是这般模样。
　　每年总有人死于叶城外的风沙，在七八年前，他还会带着人尽心尽力地寻找，再将他们一一下葬，可渐渐的，那种怜悯变成了麻木，见识过了世上万千悲喜事，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叶城是个三教九流云集荟萃之地，天下奇闻轶事也已经不再少见多怪了，所以今天的事其实老令并未放在身上，可一旁划划刻刻的声音却实在让他心烦。
　　“孙老板，不必刻了，先别说人家父亲就在楼上，就算做坟也是人家的事，更何况这两人，你不过萍水相逢，何必费这个劲呢？”
　　孙孚朝手中的长木板上吹了一口气，一排字就歪歪扭扭地现了出来，他仔细端详着这块未成形的墓碑，对老令说：“掌柜的，你说的是事之理，我做的也是人之情。将死之人那一点儿心愿，我怎么忍心不去帮他们完成，这时候，他们说不定已经到了地府了。况且，若不是那姑娘一掌助我飞了大远，兴许我也就与他们一样埋在沙漠里了。”
　　老令静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端了壶茶出来，搁在了孙固桌上，又瞧了瞧他手上的木板，满口的不屑：“还凑合，就是这字儿也忒难看了点儿。”说完负手上楼去了。
　　忽听一阵轰轰隆隆、踩踏楼梯的声响，老令还以为地震了，却见陆广带着队人马冲下楼来。老令立刻上前询问：“将军这就走了？”陆广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老令，迅速离开了孤叶楼，很快客栈里又静了下来。
　　郑雄却没离开，又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对老令说：“掌柜的，城外风沙已停，将军去寻我家小姐，烦请掌柜的请位大夫在这里候着，准备些热水干布放着。”
　　老令见了银票自然笑逐颜开，呵呵笑道：“是，是，这就给您备上。”边说边匆匆下楼，叫了阿冯吩咐他做事。郑雄交代完事情也出了客栈追了上去。
　　另一边，孙孚早已放下木板，往窗外探去，听了一会，自言自语着：“果然风停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们……”随即抱了木板也出了门去。
　　正是午夜时分，叶城寂静无声，风沙渐止。孙固扛着木板来到叶城门外的界石处，那是叶城土地和沙漠的交界。孙孚就在那里挖了个洞把木板竖了进去，再仔细填土压平，最后用袖子抹了抹木板上的沙子，上面写着：“秦楼、陆莞夫妇之墓。”
　　一切办妥，孙固望着沙漠深处缓缓的叹了口气：“至少也要找到他们的尸身呐。”
　　“兴许这蹩脚的墓碑，你可以收起来了。”孙孚吓了一跳，一回头原来是掌柜的老令讳莫如深的脸。
　　孙孚莫名：“怎么？难不成这地方还不让人竖块墓碑了？”。
　　老令眯缝着眼眺望远处渐渐消失的人影：“也许，那小姑娘还能救回来。”
　　“什么？救回来？”孙固诧异，“如何救？我亲眼看见陀螺一般的龙卷风把他俩生生卷了进去。”
　　“你知不知道，往年这季节的风沙要刮多久？”老令举着三根手指在孙固面前晃荡：“三天呐，整整三天，可今天下午到现在也不过才刮了半天就停了，看来是老天不想让她死。”
　　“真的？那这么说他们可能还没死，还有救？”。
　　“不，我是说小姑娘多半还有救，可小伙子，听你说他流的血都染满了衣衫，估计是撑不过去了。”
　　天际渐渐泛白，老令早就回了孤叶楼打理生意。晨光下的沙漠安详又美丽，可谁知道它埋葬了多少人。孙孚没和老令一起回去，说是在这儿等消息，一等等到了日出，自己已经靠在墓碑旁睡着了。
　　远处渐渐传来人声，孙孚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待他完全清醒的时候，陆广早已经抱着奄奄一息的陆莞回了城。孙孚急忙追了上去，可没走几步就停下来，望了望城门又瞧了瞧身后，磨蹭了一会还是回过头去将自己立的木牌挖了出来扔到了一边，然后飞快跑回了城。
　　陆菀最终活了下来，大夫说她底子好，也救得及时。然而孤叶楼早已经留言漫天了。有人说陆菀得了神仙庇佑，让往年肆虐三天的沙暴只作兴了半天就莫名其妙的停了，当然，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陆莞和秦楼的传闻。
　　所谓"直谏不过午，流言百年传"，那些成天就好家长里短的小城散人纷纷聚集在孤叶楼，指望能探听些消息，丰富一下今后的生活。因此，今日孤叶楼大厅里人满为患，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