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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沙寄念(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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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随风扬,裙丝逐沙舞。
疾风慢,狂沙缓。
谁道风沙无情转?
思念随风良人归。
岩城南边是一片不算大的沙漠叫做岩炉大漠,但那里每年都会不时刮起大沙暴,死人无数。然而岩城其他三面都连接着异域各国,是经商重镇。因次尽管被称作死亡沙漠,仍有无数各国商贾前赴后继,前往这里寻求生财之道。
岩城不算大,自城南行至城北也不过两个时辰,但这里聚集了各式各样的人——那乌的大裙子壮汉跟谭谷晒得溜黑的小贩为一块蓝玉讨价还价;浑身纯白衣饰的苏朴夫妻采购了满满一马车的货物,准备回国兜售;而延鲜的小娃娃只穿着一条灯笼裤,在街上狂奔,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人正跟在后面怒气冲冲的追赶。
当然也有许多身着中原长袍的人来来往往,但细看下来,大部分不是有着深邃的面孔,就有着鲜艳的发色,真正的中原人反而很少。
但这时候,正好有一个纯正的中原人丛岩城南门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身衣衫破破烂烂,灰尘满布。终于踏进城门的时候,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可并未休息多久,又一溜烟爬起来,跑上城门边的瞭望台,气喘吁吁地同那站岗的人说:
“臭小子,沙暴都来了,你怎么还不撞钟!”
“啊?沙暴?”那小伙子急忙拿起嘹望筒向南边看去。
“沙……沙暴!真的是沙暴……先……先……先敲钟……”
小伙子手忙脚乱,连敲钟的木槌都拿不稳,先前那人见状立即抢过木槌,大吼:
“一看你就是新来的,走开,我来!”
“咚……咚……咚……”
岩城很快静下来,但人们只安静了一会就又嘈杂起来,一个个有条不紊地整理货物,摊贩们麻利地收起摊子,买货的匆匆回了客栈,楼上的人们都“啪、啪”地关上了窗户。
片刻后,岩城街道上寂静一片,天已经暗下来,渐渐能听见风打窗纱的声音。此时却有一队士兵冲开将闭的城门闯进来,他们个个穿甲戴胄,手执长枪或大刀,尽管已被风沙吹得狼狈不堪,但步伐整齐,不失军仪。
那队人停在了岩城最大的客栈——孤叶楼外面。带头的魁梧大汉便是征西将军陆广,年约五十,下巴上的胡子几近灰白,但身形稳健,几步跨进大堂到掌柜的老令跟前,“哗”一下摊开一副画像,满面戾气地问:
“可见过画上的姑娘?”
老令被这人的气势震了一震,但很快恢复平静,对着画像斟酌了一番,漫不经心地答道:
“见过……不对,没见过……嘶……这像是见过,又像没见过。”
客栈里人不少,可此时个个噤了声在一旁作壁上观。
陆广怒目圆睁,一把扯住老令的衣襟将他提起来,怒斥:
“混账东西!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便是没见过,给我说实话,否则我宰了你!”
老令在鱼龙混杂的岩城做了二十年的大掌柜,没少见过世面,这种威胁他自然不甚恐惧。只是满嘴讽刺地说:
“呵,我老令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拳头。”
陆广气急,挥拳就朝老令打去,可这却被人挡在了手掌之内。
那人是陆广的副将郑雄。他与陆广同岁,但眉目之间柔和许多。他抓着陆广的拳头劝道:
“将军,切勿冲动,咱们是来找人的,何必起冲突。”
陆广愤愤放下老令,转身坐在一旁。郑雄则对老令行了个礼,掏出一张银票搁在柜台上说:
“掌柜的,我们一行人约莫要在这儿住上三五日,还请准备好房间。”
老令瞥见银票顿时心花怒放,可面上仍绷得外物不侵一般,慢慢踱步回到柜台后面,左手却在宽大袖子的掩护下,将台面一扫,就迅速收起了银票,接着头也不抬地大声说:
“阿冯,给几位客官腾出上房,再跟这位有礼有节的军爷说说,见没见过这小姑娘。”
阿冯本在人后看热闹,听了掌柜的话,就立刻从人群中窜了出来,拿起那幅画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说:
“嘶……见过见过,绝对见过,昨天替她跑了趟腿儿,可赏了我不少银子呢!”
“当真?真是她?你没记错?”郑雄急急上前询问。
“肯定不会错,你瞧咱们这儿,几天也见不到一个中原姑娘,更何况还是那么水灵灵的一个,出手又大方,我记得真真儿的!”
“那她现在也住在这里?”
“不,那姑娘今早往城南方向去了,我以为她走了,可去她房里一看,行李盘缠都还在。这时候沙暴都刮起来了,也不见她回来……”
陆广听罢,立时离开客栈上马向城门奔去,郑雄这回却来不及拦住陆广,只听他对着客栈外大喊:
“郑啸!”
站在队首的一个小伙子,“嗖”一下冲出队列追着陆广而去。
客栈里忽然静了下来,没多久就开始喧闹起来。大风呼啸,老令把门外那队士兵打发进了大堂就和阿冯并几个小二匆匆把客栈门窗都关了起来。阿冯正要将大门锁起来,突然有人推门而进,正是先前报告风沙将至的中原人。
“哟,是孙老板呐!您怎的这时候才来?看这一身沙子,准是踩着沙暴的鞋尖儿来的吧。”阿冯见是熟客孙孚,立马将他拉进来,麻利地关紧了大门。
“可不是,看我这一身上好的阑汀绒绸都成什么样了!”
“哗,孙老板,还在念叨你那股子阑汀绒绸呢?我怎么看都跟一般绒布没啥区别。”老令给孙孚上了壶茶就调侃了起来。
“啧啧,亏了你还是孤叶楼的老板,真真儿是孤陋寡闻的紧。”孙孚灌了一大口茶在嘴里咕噜了一圈,然后“噗”一口连茶带沙,都吐了出去。
“那可是啊,咱见天儿的待在这么个破地方,哪比得上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啊!”
“咳,老令,你别酸,我今儿还真是碰见奇事儿了。”
孙孚拍拍身上的沙尘就手坐在了郑雄那桌,正准备大大讲述一番他刚才的奇遇,却一眼瞥见了桌上的画像。他拿起画像看了许久,郑雄见他神色不一般,上前问:
“孙老板,可是见过画像上的姑娘?”
孙孚却不答,只是对着画像发起呆来,忽然一拍脑袋,说:
“就是她,就是这姑娘。我刚才在沙漠里见到的就是她。”
“啪啪啪”门口传来沉重又急促的敲门声,阿冯急急开了门,原来是陆广掺扶着浑身是伤的郑啸回来了。
陆广将郑啸安放在座位上说:“刘安,给他上药。”那队列里闪出一个小伙子,从包袱里掏出一瓶药给郑啸涂了起来。
看来郑啸为了追回正在冲动头上的陆广没少挨打,郑雄却也不急,都是久经沙场的军人,这些伤实在不算什么。所以,他并未去瞧自己的儿子,而是直接跟陆广说:
“将军,您切莫冲动,风沙无情,万一您出了事,咱们征西军就群龙无首了。”
郑雄见陆广终于冷静下来,才继续说:
“这是从南边刚回来的孙老板,他说他见过小姐。”
接着又对孙孚说:
“孙老板,这姑娘是我们将军的女儿,还请据实以告,你在哪儿见过她?”
“这小姑娘可是叫陆莞?”
“对,没错,是这名。”
“那就对了,可……哎”孙孚忽然不说了,重重叹了口气。
“可什么,你快说!”陆广满眼的焦急。
“军爷,莫急。今儿这风沙来得太快,那时候我还在岩炉大漠的腹地。远处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我以为这沙漠里长了什么奇怪的花草,等走近才看清,是个穿了嫁衣的姑娘迎风站在沙堆顶上。那时候风已经很大了,沙子刮得我脸生疼。那小姑娘却像石雕一样杵在沙地上,那么大的风都不见她被吹得丝毫摇晃。
眼看远处沙尘暴就要来了,我急忙过去拉起小姑娘上我的马,可我怎么也拽不动她。她却忽然脚下一松向前跑去,累得我从马上摔下来。我抬头一瞧,却是一身红衣的一人一马从沙暴团里闯了出来,那小姑娘跌跌撞撞地奔上前去。
可待他们走近,我才看清,那哪是什么红衣红马,分明是被鲜血染红的。那马一直带着男人奔到小姑娘身前,就连人带马一齐倒在沙里,一动不动了。
小姑娘将男人抱住,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就一齐像我这走来,扑通一声跪在身前。小姑娘带着哭腔同我说:
‘叔叔,求你帮我们证个婚吧。’
‘证婚!在这儿?这时候?!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大沙暴当前别胡闹,先跟我一齐到城里,等沙暴過了,我给你摆个盛大的婚礼。’
‘不,叔叔,就在这儿,只能在这儿,只有这时候。我只希望,到了阎王爷面前,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求求你了,求求你。’
小姑娘说着说着已经泪流满面了,那个浑身被血浸透的男人也摇摇晃晃,似是命不久矣。我无法,只好由着小姑娘扶那男人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
头刚一磕完,男人就倒在小姑娘怀里一动也不动了。小姑娘低着头同我说:
‘叔叔,他是我夫君,叫秦楼,我是他妻子,叫陆菀。等你回了城,请给我夫妻立块碑。谢谢。’
完,她一掌打在我身上,将我送出老远。等我站定再回头,他们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沙暴在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