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锁》0初舞0

3、第三章 迷惘

　　每每到这时，外婆总会坐在院子的门边，手里捧着一个圆圆的簸箕，簸箕里装着一颗颗黄黄的豆子。
　　“安然回来了。”
　　外婆取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笑眯眯喊我的名字，似乎又想起儿时的我从林子里回来，外婆那自豪满意的眼神，在外婆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善良坚强的孩子，那种感觉从来没有变过。
　　“外婆。”
　　我扑进外婆怀里，她的身子不自觉的后仰，呵呵直笑。
　　“长这么大了，还撒娇。”
　　外婆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温柔的把我抱在怀里。
　　月亮悄悄的从树梢后出来，外婆躺在院子的躺椅上，我搬来小凳子静静的坐在她身旁，本是安静的夜，心却如潮涌，怎么也不肯平静下来。
　　“外婆。”我轻唤，拉着她的手，布满老茧的手总是显示着岁月的痕迹。
　　“恩。”
　　“外婆，如果爸妈还在就好了，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坐在院子里休息，我们一起喝茶，聊天。”没有问关于那首曲子的事，只是悄悄试探着外婆的口气。
　　院子里忽然沉静下来，就连月亮都偷偷隐进了云里，不忍打扰。
　　“恩，是啊！”静默许久，外婆终是轻轻的回应了一声，我心中一动，向她靠了靠，呢喃：“外婆，您给我讲讲关于爸爸妈妈的事吧。”
　　又是一阵沉默，外婆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那么久的事了，外婆啊，记性不好了。”
　　外婆伸手指了指头顶，轻轻拍拍我的手，握紧我的手背。
　　这个世上有谁会忘记自己子女的事呢，外婆分明是在说谎。我深知外婆不喜欢提及关于我父母的事，只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外婆的心中隐藏了什么。
　　“外婆，昨天我又梦到了我们的家乡，连排的平房，延绵的河流，美丽的山谷，还有大片大片的白色栀子花林，和您讲述的一模一样，那么美，那么——”
　　“傻孩子，那只是外婆瞎掰的。”
　　“不，不是——”
　　我失去了控制，大声反驳起来，外婆吓得一愣，看我的眼里满是惊愕。
　　“外婆，今天我听到了一首曲子，小时候您哼过，万能的神请聆听我的忏悔，月亮的光辉洗尽我心灵的污垢，请带给您的子民爱和自由，让他们得到温暖和平和那悠远的指引……”那一刻，我心中竟然激动起来，竟轻轻哼起了那首曲子，只是从我口中唱出来的却不是一个个清楚熟悉的文字，而是一种远古的语言，有些模糊，却有很熟悉的感觉。
　　“外婆，你怎么了，冷么？”手背一阵颤动，我低头，外婆不停抖动着双手，一股凉凉的感觉令我打心底惧怕。
　　“安然，睡吧，那不过是一首曲子，外婆都忘记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抹凝重的调子，扶外婆进屋躺下，我轻轻躺在她身边，不知为什么这一夜我竟害怕离开她，害怕醒来以后身边所有的幸福都会远远的离开我。
　　“外婆，今夜我和您睡。”
　　外婆轻轻点头，替我拉下被子。这一夜，我却睡不着，那首曲子总是在我耳畔回响，古老的语言，模糊的音节，复杂的节奏，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即使从聂江的口中吟唱出来。
　　外婆也定是没有睡着，一整夜我都感觉得到身后那冗长而断续的翻身声。
　　是我太自私，自私得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去逼迫一个老人述说那些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安然，别怕，等过了冬天，外婆就带你去远方的小镇。”外婆拍着我的背，和蔼的声音静静回荡在村子的夜里。
　　“外婆，我不怕，即使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害怕，安然有外婆嘛！”
　　那时我只有九岁，懵懂的年龄心中只有一个心愿，要让外婆一辈子都幸福快乐，哪知，纸还是包不住火，他们在林子欺负我，被出来晒豆子的外婆撞见。从来没有看过外婆发脾气的样子，听着他们骂我野种，用石子丢我，外婆气得抓起簸箕里的豆子就往他们身上扔，从那以后，村里的人都公然讨厌起我们。
　　我躲进外婆的怀里哭泣，我不想这样的，我从来都不想自己被欺负的时候被外婆撞见，即使他们打我我都没哭，而那次我却哭得最大声，外婆手足无措，只是把我紧紧抱在怀里。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不是因为被他们欺负而哭，而是我令外婆伤心了。
　　“安然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会遇到对你好的朋友的。”
　　“真的吗？”
　　“恩，每一个人都会遇到愿意守护自己的朋友，因为每个人都不会被上天遗弃。”
　　我听了只是呵呵的笑，可我知道，一颗支离破碎的心怎么可能再去试着接受一些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东西。
　　想起儿时的往事，想起曾经的种种，再回到这一刻，忽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太过于幸运。能遇到笑笑和可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只是——
　　当她们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的特殊之处，还会这么开心的接受我么，还会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么？
　　没发生的事谁会知道，发生的事谁又改变得了。
　　夜里重复着那个令我心惊的梦，醒来时外婆已煮好了青菜粥，看她的气色，虽然有些疲惫的痕迹，但外婆却依旧笑得那么温柔。
　　“安然，来，喝粥了。”
　　一如既往的吆喝着，那一刻，我在心中偷偷发誓，关于家乡，关于那首歌的事再也不会对外婆提起，除非她想说。
　　头脑里有些晕眩，一路上都是恍恍惚惚的，心中有事，在拐角的地方差点撞上一辆面包车。
　　“喂，大白天的梦游，不想活了。”
　　司机探出一个脑袋，扯着嗓子喉，而我却只是无奈的笑笑，不予理会。
　　身旁一个年老的大妈拍拍我的肩膀，说那个司机在这一带臭名远扬，别为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得。
　　她是好心，我点头答应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道。
　　“安然，安然——”
　　四周响起一阵轻轻的呼唤，我抬头四顾，没有看见一个人，原来是幻觉。我唉自叹气，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一进校园，便听说聂江脑子出了问题休学了，关于聂江的事众人传说芸芸，谁都亲眼见过昨天聂江在学校发疯的事，不自觉间又想起了那首熟悉的曲子。
　　“安然，愣在这里干什么？”可欣和笑笑朝着我走来。
　　“当然是在等你们呢？”我顺口回答。
　　“气色这么差，难怪今天林辉说你怪怪的，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质问的语气，可欣盯着我左瞧右瞧，然后把手探上我的额头，“没生病啊！”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病过，这周末，去哪里玩？”我示意转开了话题。
　　可欣神秘一笑，道：“早就安排好了，我们去爬山。”
　　“可欣，安然，我有事先走了，明天再见。”
　　笑笑走向一边，远远看见有几个人在远处等她，告别了可欣，却在半路遇见了林辉，我深知这次逃不过去了，但也只是随意说了几句，急着离开。
　　对于林辉，我无法把他当成朋友，儿时的记忆已让我对这些无法再抱有奢望，我害怕有一天当我显出身体的异常，他们会像看怪物般的看我。
　　既然不想失去，那么我宁愿从来都没有得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