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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悠悠生死别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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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衾绵软温暖,帘外月色昏沉,室内只有一盏昏灯摇曳,四周安静无声,
周瑜挣扎着醒来,神志还不清醒,只大约记得自己莫名去了建安五年,又救了孙策一命。他多希望那不只是梦,可是,无论细节怎样清晰,常常点着的安息香与药香混而为一的气味散逸卧室触鼻可闻,胸臆之间闷痛隐隐,这些都异常明白的告诉他——你只不过做了一番美梦而已。
这让他心情份外复杂,周瑜艰难的坐了起来靠在榻边。他判定自己一定命不久矣,不然怎能从巴丘一路昏迷到建业,而况又梦到了十年前的旧事——也许是上天要告诉他,他要同孙策一样,离开这个世界了。
周瑜无声的叹息。他戎马一生,能活到三十六岁,死在床上已经是许多武将求之不得的运气了,可是他依旧不甘心。虽然孙策当年的遗言已经定下了孙氏由攻略天下转而固守江东的战略,可是他怎能不知那是孙策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周瑜叹息着背诵起孙策的遗言,寥寥几句,一股壮志难酬的悲凉便扑面而来。
“公瑾,你在念什么?”房门出有人突然出声。周瑜惊讶之下猛然抬头,房门口明明无人,不知何时,一身黑衣的孙策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那里,灯影昏黄,孙策的脸几乎是看不清楚的。
无常已至,莫非孙策是来接我的?
周瑜这样想着,却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欠奉,反而叹息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你许久了。”没等孙策说话,又道:“一直以来,我都不晓得再见你,要跟你说些什么才好。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如今见你,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孙策皱着眉头,此次见面以来,他总觉得周瑜精神恍惚,神情疲惫,与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大不相同,见周瑜现在似乎是要倾吐心声,便向后做了个手势,令随来的医官暂且退下,才开口问他:“你曾想跟我说什么话来着?”周瑜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带酒了么?”孙策道:“你伤没好,饮什么酒!”周瑜自失的一笑:“可是除了你,别人也管不住我。”孙策沉默了一瞬,有些生气:“我什么时候能管得住你!要是管得住你,你怎么会挨了那一箭?”他还是对周瑜从巴丘跑回来以至于中箭受伤之事耿耿于怀。周瑜很认真的答道:“讨逆将军忘了罢,当年我来投奔你,你我军帐痛饮,我许下追随你纵横天下,共创大业的诺言——即使你出事后,我也从来没有丝毫怠慢。”孙策一怔,他可没想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出事”了,于是情不自禁的向前几步走到榻边。他到了灯下,一时眉目明亮起来,周瑜深深望着孙策的脸庞:“多好啊,容颜未改,青春仍在。只是伯符,我已经老了,撑不下去了。那年少时的诺言,非我愿意背弃,奈何……”周瑜说道此处,一阵剧烈的痛楚涌上心头,十年来南征北战赤壁烽火仿佛在眼前一瞬流逝而过,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要喷出,只是看着眼前的孙策,实在不愿污了他,于是强忍着咽了回去。但到底还是有一脉血丝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孙策见他吐血,顿时大惊——外伤易治,内伤难解——他立刻转身要召医官,却不防周瑜突然扑下床来,强抱住了孙策双臂,一边咳,一边道:“伯……伯符!别走!你别怪我!”孙策焦躁道:“放开,快回榻上去!我要叫医官!”周瑜拼命摇头:“不妨事,吐血于我是寻常,我自知己病。你不要走,在这里陪我一会儿。”
孙策本不肯答应,但见周瑜神色绝望面如死灰,忍不住叹了口气:“行行。我就待一会儿。”周瑜目不转睛的望着孙策,良久,才叹了一声:“伯符啊,我知道我没有完成诺言。只是,”他凄凉的笑了笑“非瑜背诺,天不假年……”
此话一出,孙策身子一震,极古怪的看着周瑜,半晌,才缓缓道:“周公瑾,你还活得好好的,干嘛出此不祥之言?”周瑜那带点自嘲的笑意始终未从脸上褪去:“我虽然还活着,却着实已经撑不住了。也许待会儿,也许明天就要死了。可上天终究待我不薄,让我能见你一面,虽然只是在梦中,已足够了。”
孙策又是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哭笑不得的问道:“陈医正,你来,箭伤会坏了脑子?”刚才退下的医官小步跑上前,拿着周瑜的手腕把脉,又摸了摸周瑜的额头,极不确定的道:“箭伤虽不至于如此,但高烧过久确有可能使人罹患离魂之症——但看中护军的症状,不像呀?”
自那医官进来,周瑜头脑已经乱成一团,他看了看医官,又去看孙策,盯了一会儿孙策,复去看医官,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唯一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孙策纵然化身鬼差前来拘他,也断无可能带一名医官。
孙策望着周瑜脸上神色变幻迷茫,忍不住叹了口气:“公瑾,你疯魔了?你只是受了一点儿箭伤,别以为自己转瞬就要毙命——也别急着推卸责任说甚么天不假年,你要死也不能死在我前头!给我好好养伤!”
周瑜脸色越来越是迷茫,他伸手按了按自己肋下,没有按到甚么伤口,却牵动的右肩剧痛,再看孙策眉目清晰身形实在,完全不似游魂野鬼——他喃喃道:“伯符勿怪。瑜似乎……是做了一个极长的梦,反而将梦境当真了。”说罢一头倒在榻上,目光发直,再也没理会孙策。